作者有話要說： “食之懼哽噎，棄之恐成敵，取來且閑置，莫論是與非。”

用與不用，不在於可不可用，而是看敢不敢用，願不願用；助力可不可發揮，不在於有沒有力，而取決於你是否把助力當力。

一地一花兩葉枝，采來無用棄可惜。

移入園中做盆景，和璧猶作是頑石。

——詩引

大約喝到亥末時分，夜寒漸深，燈火零星，眾人皆有幾分醉意。除了主席一桌還是滿滿當當之外，其他的人大多都已提前離開，此刻，酒樓中只剩下零星的十來個人，有的雖然還在喝酒，但已經是睡眼朦朧，哈欠連天，有的幹脆就靠在桌上呼呼大睡，鼾聲不斷。覃紅日見大家都已疲倦，道：“想來大家都已疲倦至極，不如今日就這樣散了吧，改天大家再歡聚一堂不醉不歸！”

覃紅日的提議得到了絕大部分人的同意，很快，剩下的人也去了一大半，連南城肖東芳、北城何明、東城曾成功、西城樂天豪，也相繼回家去了。覃紅日、黃貴仁、韋智看看酒樓內，較白天已顯蕭條萬分。覃濁不停地喝酒，如今已是醉得不省人事，只是還不松開抓著意周的雙手，嘴邊還在嘟囔什麽。

覃紅日作為今天的東道主，除了已經與人有協定的意周、阿歡和雖醫聖提前離開的可可不需要再做安排外，尚有思雨與聰芹需要安排住處。

“思雨姑娘，是這樣的，剛好我們這邊前段日子遭受了一場大水災，由於人手不夠，文圩一直未能安排人去維護秩序、監督發放救災的衣物和食物，之前我們大家一起的商議，打算將你安排到那裏，不知你是否願意。”覃紅日說道。

“沒什麽問題，只要能幫得上忙就好了！”思雨莞爾一笑，說道。

“思雨姑娘你如此識大體，老朽再次謝過。呃，由於文圩離蒙城有半天的腳程，所以還得委屈你今晚暫時在酒樓住下，等明天我再送你前往。”覃紅日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

“嗯，好的。一切就全憑覃掌門安排了。”思雨依舊笑容滿面。

思雨已經安排妥當，就只剩下聰芹了，覃紅日對她說道：“聰芹姑娘，老夫也有意將你與思雨姑娘安排一起，也好有個照應。不知你是否願意？”

聰芹道：“全聽覃掌門安排！”

“如此甚好，那明天我就親自送你們到文圩去吧。”覃紅日樂道。

思雨聽聞聰芹與之一起前往文圩，有了照應，心下自然高興，道：“太好了，有了聰芹你的讀心異術，加上我的籌謀才能，我們一定會是順利搭檔的。”

韋智一聽思雨說聰芹懂得讀心異術，心中一震，眼中迸射出激動的光芒，“聰芹姑娘，思雨姑娘所說的讀心異術是不是能讀懂人的心事的奇術？”

聰芹不明白韋智為何會有此一問，所以，只是點頭回應。

“那不知聰芹姑娘你能否幫韋某一個忙？”韋智如同遇到天神天仙一般，很是激動。

聰芹道：“韋莊主太客氣了，只要是力所能及的，聰芹焉有推卻之理。”

“那太好了，只是這件事情太過覆雜，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楚，只好請聰芹姑娘到寒舍住下，然後再慢慢詳談，你看可好？”韋智很激動，但對聰芹一個姑娘家來說，自己的這個請求無疑連他都覺得不甚合理。

覃紅日見狀，說道：“聰芹姑娘，韋莊主女兒的病我們大家都很清楚，多少年來延醫求藥也不見好轉，如果聰芹姑娘能幫助他解決了這個困擾多年的心病，也算得上無上功德。但是，說實在的，霖琳的事情確實有點棘手，看遍了江湖上的名醫都沒辦法醫治好。”

韋智也說道：“覃兄說得不錯，要不這樣吧，你再考慮考慮，等考慮明白了再答覆我。不要緊，縱然是你說你不想去，韋某也絕對以十二萬分謝意致上。”

聰芹道：“治病如救火，遲一刻都會加重病情，既然是治病救人，那我也沒什麽好考慮的了。這樣吧，我現在就隨你回莊內，先觀察觀察韋姑娘的狀況，也好制定施診方法。”然後又轉身對思雨說道：“思雨，現在只有委屈你一個人先到文圩去了，等我處理完這邊的事情再跟你會合。”

思雨略微有點失望，但事情如此，也別無辦法，只好自我安慰道：“沒關系，我也想找個獨自歷練的機會，沒想到這麽快就來了，你放心吧，我能照顧好自己的。不過，我可不想一直單打獨鬥哦，你盡快治好韋姑娘的病，過來跟我一切攜手闖江湖噢。”

聰芹握著思雨的手，心中的情感無法言明。

“呃，眼下的情況是思雨姑娘一人住在酒樓內恐怕會有不便，不如隨意周先生一起到覃某的宅中落腳，也好有個照應。”覃紅日提議道。

“嗯，不用了，既然要闖蕩，就從此刻開始吧。”思雨言語說得頗為輕松，只不過眼神中卻凝聚了一絲絲的憂郁。

意周看在眼裏，卻也不好再言說什麽。覃紅日叫酒樓的夥計幫思雨開了一間上等的天字號房。安排好思雨的住宿，覃紅日帶意周和覃濁乘馬車回府去了。

其時已晚，覃紅日折騰了一天，實在累了，在叫家丁阿福和丫鬟阿碧把覃濁送回房間後，又吩咐管家帶意周到廂房休息，之後也沒有再寒暄便回房休息了。

意周到了廂房，房內的陳設一應俱全，墻上掛著些字畫，看過去也很有文化氣息。意周一個人呆在陌生的地方，長夜漫漫，頗覺無聊，希望能找個消遣打發時間，便端著燭臺，欣賞起墻上的字畫來。

其中有一幅題的是北宋蘇軾唱和蘇轍的詩《和子由澠池懷舊》，字跡時而蒼勁有力，時而輕若飄影，著筆、起落都十分講究，看上去與詞中“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覆計東西”頗為貼切。人生莫不是如此，不管如何轟轟烈烈，過後老僧成塔，墻壁傾頹，還能留得下什麽。還有一副是“童子放牧圖”，一頭老黃牛背上馱著一個小牧童，牧童正吹著牧笛；頭上是一棵高大的柳樹，柳枝扶風無力，在空中飄舞；畫的右上角有一只雨燕，從其身形上看，可能是正在隨風而飛，追逐自己的伴侶。

意周打量了許久，不由得嘆了口氣。意周將墻上掛著的字畫欣賞了個遍，睡意卻還沒有上來。忽見窗欞處有一道寒光透射進來，如一支倒懸的瀑布掛在那兒。意周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霎時，一股月光闖進房內，將房間撒上了一層薄薄的銀紗。

“黑夜雖然漫長，好在還有月桂仙子相伴，也不算太過無聊”，意周走出房來，月光照在身上，那麽柔和。意周有意趁著月光欣賞一下周邊的環境，奈何人生地不熟的，只好怏怏的打消了這個念頭，轉而躍身上了屋頂，躺在屋頂上註視這空中的滿月。

月亮再圓，月光再美，一個人看久了也會乏味。意周想到了酒樓裏的思雨，“今晚她孤伶伶一個人住在酒樓裏習慣嗎？她一個姑娘家會不會有人對她不利呢？現在她是熟睡了呢還是也像我這般在與玉兔為伴呢？”意周想到思雨，不禁聯想非非。“幹什麽在這兒胡想亂想，去看一看也好，若是思雨此刻也在賞月，倒是可以陪她，這樣也就不會寂寞了”，意周想著。好在意周對去明珠酒樓的路記得很牢，想要去的話倒也沒什麽難度。

酒樓，思雨的房間內，思雨正趴在窗上對著朗月發呆，突然一條人影閃過，思雨立即警覺地亮出寶劍，道：“是誰？”

“是我，意周。”意周在屋頂答道。

思雨一聽是意周，直接就從窗臺上縱身而起，也來到了屋頂上，“怎麽這麽晚還跑到這裏來，覃府睡得不舒服呀？”

意周雙手枕頭，呵呵笑道：“哪裏能有客棧裏的天字號房舒服呀，所以跑到這兒來找你了。”

思雨笑道：“哼，我才不信呢，要不我們倆換個住處得了。”

意周道：“唉，算了吧，跑來跑去挺麻煩的，倒不如在這兒賞賞月，也算得了個消遣。”

思雨將寶劍放在旁邊，也躺了下來，道：“也是，初來乍到怎麽也有點認生的，睡不著。”

兩人在屋頂靜靜了躺了半晌。夜，在月光的安撫下格外的安靜。微風拂過，帶著葉子沙沙作響，草叢間的蟲兒也像是在慶賀圓月當空一樣，不住的與夥伴們攀談。

“思雨，你一個女孩子獨自到文圩去，我總覺得太危險了。為什麽不跟他們說換個地方呢？就在蒙城多好，萬一有事，大家彼此之間也好有個照應。”意周打破了靜默的夜晚。

“我們到這兒本來就是來幫忙的，自然是哪裏用得著就往哪裏去；眼下文圩需要幫助，我作為義俠的一員，應該義不容辭的肩負起他們交給我的責任，不是嗎？”思雨淡淡的說道。

“話雖如此，但你只不過是一個女孩子而已，他們應該考慮到這一點的。”意周似乎比思雨自己還擔心她的安危。

“無所謂的，女孩子也是人呀，你們男人能做到的，我們女孩子也能做到。況且，覃掌門不是說讓聰芹姐姐跟我一起去的嗎？”思雨說道。

只要思雨說不願意去，意周就決定去跟覃紅日說明，要求覃紅日給思雨換一個去處。如今思雨表現得如此的坦然，意周反而覺得無話可說，道：“嗯，我相信你有這個能力。只不過，江湖人心險惡，你到那兒之後一定要小心，還有，萬一有什麽事，一定要回來跟我們大家一起商量，不管什麽事，我們一定會以義俠的身份給你鼎力支持的。”

思雨沒有再說什麽，夜又回到了葉鳴花舞蟲奏的世界裏。

不知又過了多久，意周道：“思雨，時間也不早了，你明天還得趕路，先回去休息吧。”意周沒有聽到思雨的回答，側臉看時，思雨正在月光中安祥的睡著。思雨本來就是十分漂亮的，如今沐浴在月光中，更讓意周看得癡癡的。夜漸漸深，寒氣漸漸上來了，意周將外衣解下蓋在思雨身上，依舊回到之前躺著的地方，側過身來註視著熟睡中的思雨。

一個女人能如此毫無戒備的睡在自己的身邊，這是對身邊人的怎樣的信任？非親歷者誰能道明！

明月相伴終有竟，情人眼光誰能解？萬物隨時皆有變，惟有真情付永生。

天邊月，漸漸越走越遠；月魄光，慢慢由領主退為陪襯。啟明星掛在空中，晨曦漸漸透過層雲，將天明的消息傳遞給大地。晨鳥迫不及待的出來舞晨，在樹上枝頭歡鳴。意周看著思雨，不知何時也進入了夢鄉。此時，有一只黃鸝飛到屋頂，落在意周因枕著腦袋而翹起來的的左肘上，不是用喙啄啄身上的翎毛。

意周被小黃鸝的突襲驚醒，待發覺只是一只小鳥時，心下釋然；半瞇著眼睛想看看小黃鸝要做什麽，不料小黃鸝甚為警覺，扇動翅膀噗噗飛走了，轉而到樹上唧唧叫著，像是在跟同伴們訴說今天的出奇遭遇，順便提醒夥伴們屋頂上有對它們不利的東西，叫它們不要靠近。果真小黃鸝是很有號召力的，周邊的黃鸝鳥齊鳴，一陣聒噪過後，成群結隊飛遠了，選了一棵它們自認為安全的樹盡情嬉戲去。

意周看著眼下發生的一切，心中暗自好笑，尋思道：“古人有言‘螻蟻尚且偷生’，鳥獸亦是如此，它們為了生存，呼朋引伴，相互扶助。而人呢，卻往往仗著自己有那麽一點點本事，要麽欺行霸市、肆意□□弱者，全不念同類之情；要麽逞能，玩弄陰謀詭計，欲將一切都攬入自己懷中，目的只是求一個名利，但到頭來，終究又能得到什麽？這只小黃鸝在自己遇到危險之時，尚能夠仗義通知自己的同類避禍，很多時候，我們人有多多少能夠做到這一點？”想到這兒，意周看了看仍在熟睡的思雨，“思雨只不過是一個弱質女流而已，長老為什麽也要將她派出來執行任務，他難道不知道一個姑娘家行走在險惡的江湖上會有多麽危險嗎？覃紅日，覃家苑的掌門，在江湖上身經百戰，他為何有這麽多弟子不肯派出，卻偏偏要將思雨派往那裏呢？還有，昨晚在酒樓，當著覃紅日的面，我為什麽沒有替思雨爭取換個任務，我是在懼怕什麽麽？”想到這兒，意周不禁懊惱起來。

此時，旭日已經爬上山頭，金光遍灑整個蒙城。思雨被朝日的金光照耀，看起來似是仙女，神聖無比。

“呃，天亮了！”思雨被太陽的強光照醒，微微睜開眼，張開臂膀舒緩舒緩手臂的壓力，幫助血液流通，“哦，手真酸，像是斷了一樣。”

意周道：“枕的時間太長了！來，我幫你運動疏通疏通經脈吧。”語音未落，手掌已貼在了思雨的雙肩胛上，催動真氣，幫助思雨體內的血液慢慢前行，穿透因曲肱而將近阻塞的經脈。片刻，意周屏氣凝神，收回功力，道：“好點沒有？”思雨晃了幾圈手臂，道：“一點也不酸了，謝謝你呀，意周。”意周搖搖頭，道：“舉手之勞罷了，有什麽好謝的；況且，我們本來就是同路人，理當相幫的。”思雨坐起來，看到身上花落的衣服，再看意周身上，赫然沒有外套，便知昨晚意周怕她睡覺著涼，把他的衣服脫下來蓋在了自己身上。

“意周，我馬上就要啟程前往文圩了，估計要到任務結束才能回來，我要是把你的衣服不小心帶走了，你可得挨凍了。”思雨一邊挽起意周的衣服，一邊說道。

意周接過外套，套在了身上，道：“就算是帶走了也沒關系呀，反正我皮糙肉厚，風也吹不進，雨也淋不透，結冰能當護身甲，下雪能蓋雪花棉。反倒是，一個人獨自在文圩，地偏人窮，想要換件衣服添塊布料恐怕都難。”

思雨道：“不會的，當地百姓也要穿衣吃飯的，他們都能過，我也能，你要相信我有這個生存能力。”

意周點點頭，道：“嗯，我當然相信你了。就算那兒沒有，每逢節侯變化我們都挑幾件衣服給你送過去，這樣，天氣再怎麽變也不怕了。”

思雨道：“嗯，不錯，等我覺得衣服不夠穿了，我一定會趕回到蒙城來裁幾件，反正也不遠。如果有走不開的時候，我就寫信過來叫你們捎點過去，到時意周你可不能吝嗇手中的銀子哦！”

意周道：“自然不會了。只要你來信，我一定親自給你送過去。”

思雨笑道：“那怎麽行，你親自送過去，我還不得像供金佛一樣把它供起來呀，到時候還不得受凍呀。”

意周知道思雨是在開玩笑，也不過吃吃一笑作為應答罷了。

兩人又在屋頂上坐了一會兒，街道上漸漸有人影攢動。思雨展臂長吸一口氣，道：“我最喜歡春天的早上了，只要你身處屋外，就到處都能聞到花草和泥土的氣息，寧靜而祥和，若像今天這樣有一束陽光照在身上，味道就更清新了。”意周看著思雨的側臉，久久沒有言語。

“時間也不早了，我先回去洗漱一下，吃點早餐，就得趕路了”，思雨繼續說道。

“其實你可以留下來的，我可以代你去文圩，你呆在蒙城。”意周雖極不想再提及此事，心中卻似有道邁不過的坎，終究堵了半天之後還是說出來了。

“意周師兄，你放一萬個心，我絕對不會讓你和大家失望的”，思雨面色輕松，眼神之中任誰都能看得出其堅決之意。

“好吧，既然你執意如此，等下我送你一同前往，若環境太糟，說什麽我也不能讓你呆在那兒的。”意周說道。

思雨素來知道意周的性子，知道此刻縱然再怎麽說道理也是沒用的，或許到了文圩，看到並了解了文圩的情況，他會改變想法，於是委婉勸道：“好吧，那我們一同前往文圩，希望不會誤了你在蒙城的事情。”

意周道：“以眼下的形勢，蒙城再太平不過了，如果真有什麽事情發生，相信三大掌門、四大門主也能夠應付了，哪能缺了我就掌控不了局面呢。況且，有阿歡和聰芹駐守在蒙城內，料也出不了什麽亂子。你先回去收拾東西吧，等一下我在酒樓門口等你。”

思雨點頭答應，回客棧裏去了。意周心下甚歡，縱身跳下屋來，穩穩站在酒樓門口。

其時，覃紅日早就派人趕來馬車在酒樓外等候。思雨收拾好行李，登上馬車，朝文圩而去。意周此刻也早已備下了千裏良駒等在酒樓門口，只等思雨啟程，他就緊緊跟隨在她的馬車旁邊。

時間總是不著痕跡，讓人看不見摸不著，而卻無形的在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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