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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109【圈圈點點】(為盟主“覆盆子酸奶”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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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試文章有五個等級,分別用五種標記來代替,即:○、△、丶、丨、×。

名列前茅的試卷,必須有一半以上閱卷官,將其判為一等或二等。

若一半以上的閱卷官,給這個試卷判四等、五等,那該考生就只能做三榜同進士了。

李東陽給三張卷子全部畫圈,又隨意打亂順序,交給旁邊的楊廷和。

此舉謂之“轉桌”,就是讓別桌的閱卷官繼續評分。

李東陽畫的三個圈圈上面,全部貼有浮簽以遮擋,其他閱卷官無法看到,只有等全部閱卷結束才能拆開。

楊廷和隨便一掃,便認出自己兒子的答卷。跟文風、內容無關,純粹看筆跡便知,因為殿試不抄朱卷,全都以考生墨卷來評分。

書法也屬潛在評分項目,字兒寫得太差扣分,寫得太好加分,寫得普通就無所謂。

不管是從私情,還是看文章,楊廷和都給兒子畫了個圈。他可不會故意避嫌,明明兒子寫得好,卻非要打差評的事情,楊廷和絕對做不出來。

等把鄒守益的卷子看完,楊廷和也打了個圈圈。只要會試前三名寫得尚可,他都必須打圈,免得厚此薄彼落人口實。

直至看到王淵的卷子,楊廷和突然皺起眉頭。

這玩意兒根本沒法評價,也沒人如此寫殿試文章。楊廷和左思右想,實在是拿不準,又因為兒子的緣故,他不敢把分判得太低,幹脆給了王淵一個三角形,即第二等。

卷子傳到真正的吏部尚書楊一清那裏,評分再次出現變化。

楊慎的文章寫得花團錦簇,必須給圓圈。鄒守益的文章太過空泛,不討楊一清喜歡,但又確實很有水平,於是給了個三角形。

而王淵關於馬政、關於茶馬貿易的論述,簡直戳中了楊一清的心窩子。改革馬政,乃是楊一清這輩子最得意的政績,被王淵拿出來舉例怎能不喜?

並且王淵不單單舉例,還討論馬政改革之後,茶馬貿易商品化可能帶來的漏洞,探討如何能把漏洞補上,防止官商勾結鉆空子。

人才啊!

楊一清當年也想過填補漏洞,但相關利益集團太強勢,他的許多政策無法真正落實。

讀完王淵的卷子,楊一清感覺後繼有人,直接給了個大圈圈。

試卷接著傳到閣臣梁儲那裏,這位先生給楊慎和鄒守益全部打圈。同樣在王淵的卷子那裏卡殼,反覆閱讀幾遍,他隨筆點了一下,即判第三等。

閣臣劉忠的評分又不一樣,給楊慎畫圈,給鄒守益畫三角,給王淵畫了一個點。

殿試有兩天閱卷時間。

最後一天傍晚,東閣內點燃蠟燭,大家把浮簽撕開統計成績。

當看到李東陽給會試前三全部畫圈,楊廷和不禁暗罵一聲老狐貍。

千萬不要指望一個政壇老烏龜,是什麽鐵骨錚錚的正人君子,李東陽奸猾陰險得很呢。

放在前些年,李東陽的風評差到極點,扳倒劉瑾之後才猛然好轉。再加上他大權在握,以前幹的那些腌臟事,都變成為了除去閹宦而隱忍演戲。

至於這半年來提攜後輩,在楊廷和看來不是為國拔才,而是為他李東陽的子孫後輩攢人脈。

比如這次科舉舞弊案,李東陽處理得是真老辣。

工科左給事中馬卿成為倒黴蛋,成了所有會試考官的替罪羊,直接相關責任人靳貴卻屁事沒有。

如果再把王淵、金罍的事情扛下,那李東陽就是鐵肩擔道義。擔任考官的那些官員,都必須承李東陽這個情,其中包括王陽明在內。

李東陽有何損失?

黑鍋都被倒黴蛋馬卿給背了,還把工科左給事中的位子騰出來,正好可以換上李東陽的心腹。

損失都是別人的,好處都是自己的,可以在致仕之前,留下更好的名聲、更寬的人脈!

楊廷和的猜測很陰暗,卻距離事實不遠。

但在李東陽看來,這是公私兩便的事情,給自己撈好處的同時,還能為國拔才,何樂而不為呢?

……

大概花了兩個時辰,閱卷統計結果出爐。

第一名,楊慎,滿分,十四個“○”。

第二名,餘本(會試第一百九十二名),十二個“○”,兩個“△”。

第三名,鄒守益,十一個“○”,三個“△”。

王淵排在第九十八名,三個“○”,兩個“△”,四個“丶”,四個“丨”、一個“×”。

楊廷和拿著王淵那份答卷,感慨道:“此人的卷子,一言難盡。”

楊一清笑道:“我倒是覺得言之有物。”

“哈哈,大膽敢言,此子可為禦史。”大理寺卿張倫笑道,他給王淵打的也是圈。這位先生乃言官出身,擔任監察禦史巡視各地,覆又以斷理冤案名滿天下,他知道王淵寫的許多內容都是實情。

王淵寫的什麽?

在討論文武之道時,他說先秦時代不分文武,宰相都是下馬治民、上馬管軍,所以有“兵農一致,文武同方”的說法。又以管仲為例,闡述以文促武、以武敦文的道理。

雖然千古大道相同,但具體環境是變化的,於是有了文治和武治的差別。

天下混亂的大爭之世,必須以武治為主,因為此時的首要目標是強兵。但與此同時,更要重視文治之功。

為何大明太祖能得天下,其英明神武的地方,就體現在文治方面。張士誠和陳友諒,一個富甲天下,一個兵多地廣,卻只知掠奪,不事生產。太祖皇帝可以敗一次、敗兩次、敗三次,由於軍糧充足,敗多少次都可以重頭再來。

而張士誠和陳友諒,看似強大,其實早把治下百姓掏空。他們敗一次便內部矛盾激化,敗兩次、三次就徹底崩盤。這就是太祖皇帝的文治之功。

現在又是什麽情況呢?

其一,太祖皇帝定下的制度,被破壞得千瘡百孔。馬政、鹽政、茶政分別如何如何,衛所制度又如何如何,官田制度又如何如何。

其二,此時的大明,與開國之初又不同。國朝初年,地廣人稀,只要種地,皆得其活,人民富足安樂。一百五十年過去,人口繁衍生息,大明變得人多地少,因此催生出大量流民。一旦有反賊舉事,這些流民都是潛在威脅。

其三,太監和貪官,盤剝百姓,魚肉鄉裏,人民苦不堪言,應該整頓吏治。

其四,土地兼並是個最嚴重的問題,這導致朝廷收不上賦稅,而農民又負擔沈重。應該進行全國性的土地清查,改革賦役制度,既能增加稅收,又能減輕農民負擔。

其五……

王淵說了很多實際問題,有些是從王陽明那裏聽來的,有些是從沈覆璁那裏聽來的,有些是鄉試路途中請教商隊秦把頭所知,還有些是自己在穿青寨親身體會的。

甚至,王淵還提出先把實物賦稅,逐步改為貨幣納稅,取得成效之後幹脆攤丁入畝。

還有,王淵認為應該增加就業,讓流民能找到活路。首先要進行的,便是戶籍制度改革,允許小商販在居住地落籍,一個戶籍改革便能減少無數流民。

這些都還不算什麽,最嚇人的是,王淵提出實行分稅制。即把一些稅收列為國稅,另一些稅收列為地稅,這樣才能充實戶部,讓中央在關鍵時刻有錢可用。

可惜戶部尚書沒參與閱卷,否則肯定要給王淵一個大圈圈。

於是就出現巨大分歧,楊一清和張倫覺得王淵言之有物,特別讚賞王淵的卷子。

而大部分閱卷官,覺得王淵太過激進,他若當上重臣,必然將大明折騰得夠嗆。但總算針砭時弊,而且說得有些道理,於是隨便給個三四等評分。

被排到九十八名,夠咱威武大將軍朱壽先生慢慢找卷子。

第110章.110【強點狀元】(為盟主“起點八百萬大雕騎士總教頭”加更)

朱厚照已經等得心煩了,直至晚上十點多,閱卷官們才捧著殿試卷來找他。

眾臣磕頭跪拜,由於李東陽身體欠佳,改為楊廷和給皇帝讀卷。

按理說,讀卷官應該把前三名的文章全部讀完,但皇帝可以選擇不聽。比如三年前,朱厚照只聽了一篇文章,就按閱卷官排好的順序點狀元、榜眼、探花。

而有時候,皇帝會不喜歡前三名當中的某人,或許是因為文章不滿意,或許只是覺得這人的名字不好聽。

因此大臣們會多準備幾份試卷,把後面的幾名也念給皇帝聽。但基本不會念太多,皇帝也要給大臣面子,人家排在前面的文章,你怎麽能夠都不喜歡?

顯然,三篇文章念完,朱厚照都不喜歡。

“這個餘本是誰?會試前三名沒有他啊。”朱厚照很不高興道。

楊廷和揖手行禮道:“陛下容稟,餘本乃今科會試第一百九十二名,因其策試文章精妙絕倫,故暫且排在第二。”

朱厚照郁悶道:“再念!”

楊廷和只好拿出備用卷,站在皇帝面前繼續讀,讀完之後靜靜聽候發落。

朱厚照這次問得很離譜:“怎麽沒有名字?”

楊廷和解釋道:“第四名到最後一名,都還沒拆卷,名字是彌封好的。”

朱厚照開始折騰,下令說:“那就把彌封拆掉,繼續念!還有,只念名字就可以了,別把那些文章都讀出來。”

眾臣絕倒,不知道皇帝在鬧啥幺蛾子。

楊廷和只得不斷拆卷,依次念出考生姓名,把備用卷全部念完,正德皇帝都還不滿意。

“再念,再念,再念!”朱厚照連聲催促道。

拆了好半天,都快拆完五分之一了,楊廷和終於念道:“貴州宣慰司王淵。”

“就是他了!”

朱厚照突然笑起來:“這個名字起得不錯,一聽就是狀元。”

眾臣面面相覷,大概搞清真相:白衣飛將王二郎的大名,已經被皇帝聽聞,而且正好符合皇帝的選才標準。

楊廷和無法勸諫,因為他兒子暫列第一。

只要他敢多說半句,事情一旦傳出,那就是打壓地方士子,就是徇私給兒子求狀元。

“咳!”

楊廷和輕輕咳嗽一聲。

劉忠立即站出來,拱手道:“陛下不可!”

“為何不可?”朱厚照質問道,“判誰第一是不是主考官說了算?”

劉忠答道:“是。”

朱厚照又問:“朕是不是殿試主考官?”

劉忠回答:“只有陛下能做殿試主考官。”

“那就對了,”朱厚照笑道,“你是會試主考官,若取中一個會元,旁人說你取得不對,你是不是想打死他?”

劉忠硬著頭皮說:“若有同考官認為臣取得不對,臣會與其詳細商討,絕不可能一意孤行。”

朱厚照氣得站起來:“朕便與你商討一二!你說,為何王淵不能點為狀元?”

劉忠回答道:“被排為九十八名者,必然文章欠佳。”

朱厚照伸手道:“把卷子給朕看看。”

楊廷和立即遞上去。

朱厚照大致掃了一遍,瞬間生出跟閱卷官們相同的心思:這寫的什麽鬼東西?

“咳咳!”

咳嗽兩聲掩飾尷尬,朱厚照表情嚴肅道:“在朕看來,此卷針砭時弊、言之有物,比其他文章的泛泛之談不知好到哪裏去了。如此文章不點狀元,天理何在?”

天理個鬼啊!

雖然閱卷時看不到名字,但會試前三的卷子,是默認單獨列出評價的。

既然楊慎和鄒守益已經被評為第一和第三,王淵的卷子就肯定是那份奇葩答卷,十四位閱卷官瞬間就反應過來了。

“陛下不可!”

“陛下,還請三思。”

一個個重臣接連跪下,若王淵的奇葩文章都被點狀元,那傳出去就是今年最大的笑話,比反賊打到京城以南一百裏更可笑。

除了李東陽之外,就連給王淵畫圈的楊一清和張倫都跪下了。

李東陽跪不跪無所謂,老先生身體不好嘛,不跪的理由多得很,反正笑話絕對鬧不到他身上。

朱厚照本來只是一時興起,若僅有兩三個大臣反對,他多半就順坡下驢,把王淵點為榜眼或探花算了,同樣能夠進翰林院陪他耍樂。但十四個閱卷官,居然有十三個反對,這讓朱厚照怒不可遏。

老子建豹房你們說三道四,現在連點個狀元都不行,到底是誰皇帝啊!

朱厚照舉著王淵的卷子,質問道:“你們都說說,這篇文章有哪裏說得不對?京畿之地出現反賊,言官的奏章遞上來一大堆,你們也因此出了今年的策試題。現在有士子把問題講明白,把大明的頑疾都說清楚了,你們居然還在諱疾忌醫!真當朕是昏君嗎?”

這番話說得大義凜然,而且句句誅心,眾臣連忙磕頭請罪。

戶部左侍郎陳勖表現積極,反正他已經被正德罷過一次官,當即說道:“陛下,臣曾巡視山西寧武三關邊務,在馬政、鹽政和軍戶制度上,貴州士子王淵說得確實有道理。但是,此人文章太過激進,攤丁入畝亙古未有,一旦施行必然天下大亂。若此人被點為狀元,將來位列公卿重臣,必置江山社稷於危難之中!”

朱厚照冷笑道:“既讓士子策試時弊之題,一來為國選才,二來廣開言路。大明豈有因言獲罪之理?若是都不讓人說話了,那朕明天就把言官全部罷免!”

翰林院侍讀學士蔣冕說:“陛下,大明自不會因言獲罪,但也不能讓士子妄議國政、妖言惑眾。以文可以觀人,此文章殊為激進,可知此人性格尤烈,並不適合做重臣。”

給王淵畫圈的大理寺卿張綸說:“陛下,白衣飛將王二郎的事跡,臣亦有所耳聞。陛下若是青睞此人,或可判為二甲第一,將來進兵部可也,入大理寺可也,遷都察院可也。以其不畏生死、敢於直言之烈性,最適合進兵部、都察院或大理寺,萬萬不可入翰林院。”

朱厚照自有歪道理,他強忍住怒火,笑道:“正是其性格太烈,才應該進翰林院修身養性,你們都應該好好教導,把他從邪路上掰回來!眾卿,訓導王淵的重任,朕就托付到你們身上了。”

眾臣無言以對,皇帝太能扯了,你還不能說他是錯的。

既然無法從策試文章和品性來反對,那該找什麽法子呢?

都察院右副都禦史王晣突然說:“陛下,貴州邊鄙之地,若點貴州士子為狀元,恐怕不能讓它省士子心服口服。“

這個理由,很好很強大,很扯很搞笑,不愧是言官們的頭頭。

其他閱卷官聽了,都有一種翻白眼的沖動。這話要是傳出去,非但貴州士子不高興,其他邊疆省份的士子也會炸鍋。

但不得不說,這真是一個理由。

歷史上,嘉靖皇帝就以這個理由,剝奪了一位雲南士子的狀元之位。

那個雲南士子叫李啟東,被閱卷官列為一甲一名。消息當晚就傳出去了,好幾個邊疆省份的士子,紛紛齊聚雲南會館慶祝。這不僅是雲南士子的喜事,更是所有沒出過狀元的邊疆省份的大喜事。

結果呢,嘉靖皇帝搞封建迷信,聽信一個道士的鬼話。說如今天下大旱,要點個能下雨的狀元,於是嘉靖跟此時的朱厚照一樣,辛辛苦苦翻出一個叫“秦雷鳴”的士子。

但這種迷信言論不能明說,於是嘉靖就稱:“雲南邊遠,不宜點狀元。”不但不點狀元,連榜眼、探花都不給,只扔去做二甲第一,估計也是被閱卷官們氣的。

不過嘛,這個傳聞可以有些假,因為那年的狀元叫林大欽,是王陽明的心學門徒。

朱厚照冷笑道:“貴州可是大明之地?”

王晣也知自己不占理,硬著頭皮說:“是大明之地。”

朱厚照怒喝道:“既是大明之地,貴州士子為何不能點為狀元?你說!”

王晣也發怒了,跪著不肯起來:“此人不堪為狀元!”

“你討打呢!”朱厚照氣得不行。

王晣挺直腰桿:“請賜廷杖!”

朱厚照大怒:“滾,這裏不是奉天殿!”他又指著其他閱卷官,“今天這個狀元,朕點定了!誰還有異議?”

眾人跪著不起來,以沈默表示反對。

朱厚照懶得理他們,直接拿著王淵的卷子坐回去,提筆寫下六個紅字:第一甲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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