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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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九月驚訝到吃葡萄的速度都加快了兩倍(雖然沈謂行沒看出來這加速度),回想著偶遇夏問之那次的場景, 好一會兒才問:“所以我和我媽媽長得很像嗎?”

“……”沈謂行說, “是。”

“做過DNA檢測了嗎?”葉九月問。

沈謂行點頭。

葉九月像在議論別人的事兒似的, 眼睛盯著葡萄,又扯了一顆,卻不再急著吃, 慢慢地剝皮, 說:“我也看了那個八卦, 夏教授是不知道孩子被換了的。”

“是不知道,他肯定不是故意的。”沈謂行忙解釋,“那個時候——”他又放慢了語速,聲音也小下來, 像怕驚到葉九月似的,“那個時候,你媽媽難產,老師很難過, 沒顧上你, 研究所裏的人就把你托給陳熙照顧, 她就把你和夏秋換了。”

葉九月邊聽邊吃葡萄,瞧著指尖說:“我要去洗手。”

沈謂行:“……”

葉九月洗完了手,轉身就見沈謂行站在門口,問:“你要上廁所嗎?”

“……不要。”沈謂行說, “我怕你又把心事自己藏著難過。”

“沒有啊。”葉九月說, “我就是來洗手, 葡萄汁黏糊糊的。”

“……”你這反應本身就很不正常啊!

沈謂行斟酌著說:“不是非得讓你見面,老師也是讓我先來問你的意思。”

葉九月問:“他見我幹什麽啊?”

“……”沈謂行被這一問都突然不敢確定,“認、認親?”

不然還能幹什麽?

“哦。”葉九月說。

好的,上線了,久違的葉九月“嗯哦”敷衍大法。

葉九月敷衍完,繼續看電視。

沈謂行可算知道他現在追的那“青虹”是誰了。

幾個待出道男團競賽節目,誰贏了誰出道,其中一個分別挑染紅黃綠藍的視覺系男團裏面綠毛的隊長叫青虹。

葉九月是因為長時間負距離看正統帥哥看到物極必反審美變異了嗎?

沈謂行腹誹。

葉九月邊看邊嗑瓜子,插播廣告的時候忽然問:“夏秋被勒索的事情,和夏問之有關系嗎?”

沈謂行一怔:“怎麽會跟他有關系?這個是我一哥們兒旗下雜志最先爆出來的。”

其實葉九月並不關心這些內幕真相,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

然而什麽都不說會令沈謂行擔心的。

想來想去,葉九月問:“那新電影裏面,你和陸北可以一起報送最佳男主角的評選嗎?”

“啊?”

“因為是雙男主。”葉九月解釋。

不,你應該解釋的是你怎麽從上一個話題跳到這裏。

沈謂行勉強應道:“可以。”

葉九月說:“那就好。”

“……”

廣告就播完了,葉九月繼續看那個倘若不把頭發染回去很可能壓根出不了道的男團表演。

沈謂行也不催他,靠在一旁玩手機。

過了一會兒,沈謂行聽見葉九月說:“那就見吧。”

他擡眼去看,葉九月仍然盯著電視在看。

“別勉強自己。”沈謂行只能這麽說。

葉九月拉家常似的淡定道:“我上一回,還以為他是變態呢。”

“……你到時候還是別跟他說這種話。”

在這一刻,沈謂行再度想起了圍觀這倆親·父子神奇對話的可怕一幕,決定要給他夏老師做個突擊特訓。

如今的夏問之走在路上算半個“公眾人物”,遑論沈謂行也肯定是要在場,最終三人就定在了公寓見面。

場面一度很尷尬。

夏問之和葉九月坐在餐桌兩側,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

我是讓你倆不要亂說話,不是不說話好嗎?

沈謂行就很糾結。

這情況,似乎他該回避。

但是鑒於這兩父子尤其是夏老師那格外清奇的腦回路,擱他倆單獨坐著,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最終沈謂行折中道:“我去打個電話。”

就躲到臥室裏面了。

餐桌那兒繼續冷場。

冷了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後,葉九月提醒道:“我晚上還有課。”

夏問之點點頭,開門見山:“我是你爸爸。”

貼門板上偷聽的沈謂行:“……”

老師你不行啊!

沈謂行痛心疾首。

來之前白給他做長達三天的培訓了!

根本一句都沒聽進去吧?!

夏問之取出一個舊相冊,攤開放到葉九月的面前,道:“這是你媽媽。”

葉九月低頭翻看。

“希望你親自和我去做親子鑒定。”夏問之繼續說。

沈謂行絕望到坐在地板上面了。

葉九月翻看了一會兒相冊,說:“可以。”

夏問之說:“我很愛你媽媽。”

葉九月的手指一頓,視線仍落在相片上,說:“看得出來。”

“她過世的時候我很難過,給了別人換掉你的機會。”夏問之道,“對不起。”

葉九月沈默了一小會兒,說:“嗯。”

壞菜了。沈謂行心想。葉九月說“嗯”就代表他只是聽著,基本表否決意。

他不接受這道歉。

夏問之接著說:“你是你媽媽的孩子,我所有的一切都是給你的,鑒定結果出來之後,希望你和我去律師處做財產轉贈手續。”

你可閉嘴吧!

我教了你三天先關心葉九月這十八年過得怎麽樣近況怎麽樣夢想是什麽,你給我來這個?!

沈謂行絕望地抹了一把臉,決定出面救場。

但他還沒來得及出面,就聽到葉九月的聲音說:“我有錢。”

沈謂行:“……”

這什麽詭異回答?這跟你有錢沒錢有什麽關系?

算了,再聽聽。

“錢不嫌多。”夏問之說。

你真的閉嘴吧。

沈謂行沈痛地捂住了臉。

葉九月:“我不缺錢。”

夏問之:“你缺什麽?”

葉九月又不說話了。

夏問之說:“你缺什麽,我都會補償給你。”

葉九月說:“我什麽都不缺。”

夏問之:“對不起。”

葉九月再次沈默,繼續翻看桌面上的相冊,從第一張看到最後一張,再從最後一張看到第一張。

在絕望邊緣爆發的沈謂行覺得他倆都不行,大步走出臥室,左手拽起葉九月,右手拽起夏問之,將倆人硬生生地推到了一起。

葉九月差點兒被撞翻,夏問之下意識地伸手去拽他。

沈謂行趁此機會把倆人都裹自己懷裏,生怕他倆火速閃開彼此,裹了一小會兒才試探著松手。

他倆仍然維持著擁抱的姿勢。

可以可以,繼續繼續,加油加油。

沈謂行撤退。

夏問之很多年沒有擁抱過人了,他不喜歡和人親近,就連夏秋也只是很小的時候撒嬌才抱過幾回,本就不常回家,後來大了更不抱了。

如今抱著葉九月,就有種很異樣的感覺。

很難形容。

心中有點不舍得松開,又有點兒發顫,像有什麽東西在融化。

是因為他和秋楚言長得一樣嗎?夏問之想。

可是他很清楚自己並沒有混淆兒子和老婆,這感覺怎麽也不像抱秋楚言。

葉九月回過神來,正打算朝後閃開,卻被察覺到了的夏問之猛地抱了回去。

葉九月:“……”

夏問之猶豫了好一會兒,試探地撫摸了一下葉九月的背脊。

葉九月渾身一抖。

夏問之又把他抱緊了一點,自己都覺得自己在胡言亂語:“是不是冷?”

葉九月也不知道怎麽的,聽到這句話,就又呆在了那兒。

他倆就這樣抱了很長的時間。

夏問之終於又說話了,聲音很小,說:“對不起。”

“謂行說你以為……並不是,我很愛你媽媽,所以她過世的時候,我很難過,這才弄丟了你。”

“我不敢見你。”

“我從來沒有怕過什麽,但我害怕見你,又想見你。”

“我不是合格的父親,也不知道怎麽做合格的父親,我不配做父親,但你已經存在。”

“我知道錢彌補不了任何事情,你想要的只是父母,但你母親已經不在了,我害怕我給不了你正常的父愛。我很想給,但我不會,我會努力學,但我又很怕我學不會。”

夏問之第一次害怕自己學不會一樣事情,所以他不敢承諾。

葉九月早幾天就知道了這次的見面,做好了心理準備也沒什麽,就只是,見個面而已。

這一刻卻也不知道怎麽的,忽然就覺得很委屈。

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委屈。

夏問之一時之間覺得自己全部的腦子都沒了,手足無措地說:“你別哭……你哭什麽……”

他是真沒哄過孩子,如今也枉顧了葉九月這麽大個人的事實,直覺地拍葉九月的背,又猶豫著去摸葉九月的額頭,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幹什麽,嘴裏胡亂地道“你別哭,是我不好,別哭”。

沈謂行從門縫裏偷看了一小會兒,反而笑了起來。

他仿佛聽到了姐姐在說:“慢慢來,不要急,都在朝好的方向走。”

是啊,慢慢來,不要急,所有的事情都會朝好的方向走。

漸漸地,他的眼睛酸了起來,像籠罩著一層霧氣,朦朦朧朧的再看不清楚。

他也想抱一抱姐姐,卻不會再有這個機會了。

從那個被動的長時間擁抱分開之後,葉九月和夏問之又恢覆了令人(主要是令沈謂行)尷尬的距離感。

親子鑒定去做了,結果出來了無誤,最終也沒去做財產轉贈。

葉九月很堅持且堅定地表達了拒絕,加上沈謂行使勁兒在打眼色,夏問之倒也沒有和平時一樣固執己見。

送夏問之的時候,沈謂行勸他:“慢慢來,他是這脾氣,其實慢慢就軟化了。”

然後就成了牛皮糖!軟且甜且黏!親測!

這句話沈謂行到底沒敢對岳丈說出來。

車子開到機場,夏問之才應了一句:“和他媽媽一樣。”

沈謂行訝異地看著他。

“你不要下去了,人多。”

夏問之等他停穩了車就去開車門,說,“謝謝。”

沈謂行的目光落在他的戒指上面,那是一枚很簡單的金戒指,夏問之從以前就戴著,和他這人的整體風格極不符合。

愛首飾的陳熙從不戴戒指,問起來就說是她總怕會掉了婚戒,舍不得戴。

後來一想,真正的原因倒也明了。

“別和我客氣,都是一家人。”沈謂行笑了笑,“您以前拿我當您半個兒子,現在當整個兒的就好。”

“……”

不要理他。夏問之勸自己。

接下來的生活又恢覆了常態,每個人都在軌道上面按部就班地循環。

倒是夏問之略微“超出軌道”了一點,隔三差五就在微信上面找葉九月聊話題。

沈謂行起初還挺欣慰的,覺得老師開竅晚也至少是開了。

然而,當他後知後覺他老師是怎麽聊天的時候,緊急叫停。

沈謂行:老師,你知道為什麽九月回你的消息很慢嗎?

夏老師:。

沈謂行:不,你不要亂想,不是因為他不想理你。

沈謂行:您特意挑他的考點聊天,他真的能體會到您的用心,但是像在上課(/ω\)他得想半天才能不那麽尷尬地接下去。

沈謂行:九月雖然學習成績好,但課餘愛好也很多,不是書呆子。

夏老師:我知道了[ok]

沈謂行:您去的地方多,說說當地美食和風景,偶爾回憶一下九月他媽媽的事情,九月還挺想聽的。開心的事情就好,不要說難過的事。

夏老師:好。

至於後來自顧自打開了話匣子的他夏老師覺得私聊回憶老婆已經不能滿足自己、放飛到萬年空白的朋友圈裏全是“以前和楚楚說過想來x/想吃x/x好看/xxx(配圖)”——沈謂行覺得,算了,他高興就好。

反正,葉九月的接受度良好。

一開始確實是有點兒別扭,到現在也是不冷不熱,但到底沒有直接拒絕交流。

即便面對夏問之最初那令人窒息的交流法也沒說什麽,看似回覆得疏遠公式化,但這行為本身就是洩露了態度。

後來夏問之改進了聊天技術,葉九月的回覆熱度遠高以前,連朋友圈都一條不落全點了讚。

夏問之都覺得自己有毛病,發完一條沒等到兒子點讚就不舒坦,幹什麽事兒都惦記著。

趁熱打鐵,夏問之此生第二次琢磨送禮之道,瘋狂寄東西給葉九月,賀卡開頭必寫“這是你媽媽當初說……”。

葉九月就會收!

寄的東西什麽都有,有時候還會寄一把明顯剛手動摘的鮮花過來,附上賀卡:這是你媽媽喜歡的花,清晨為你們摘的。

葉九月委婉地回覆賀卡:不要摘別人種的花。

夏問之回賀卡:是我種的。

葉九月回賀卡:哦。

夏問之回賀卡:為你們種的。

葉九月回賀卡:……

夏問之回賀卡:你媽媽也愛回我省略號。

葉九月回賀卡:………………

看著熟悉的省略號加省略號,夏問之心潮澎湃、白臉微紅,暫且放棄賀卡,選擇了信件回覆,畢竟他要講述當年那段與省略號相關的他的甜蜜愛情故事。

寫完一萬字的信他還要配套發朋友圈。

夏問之:以前我給楚楚寫情書,她起初最愛回省略號,我卻知道她對我是不一樣的,因為別人給她寫情書,她連看都不看的。……(省略許多字)

意猶未盡,再度選出一張精致的賀卡:我與你媽媽戀愛之後,她說她更愛收到賀卡勝於情書,我便改為了寫賀卡,沒想到你也喜歡。

沈謂行覺得他倆可能承包了全國賀卡出售的一半業績。

最無語的是他倆怕寄丟,所以寫完賀卡放快遞裏面寄出去,還在賀卡上面蓋私章冒充郵戳。

可能附近的快遞業績也有一半被他倆承包了。

沈謂行已經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吐槽了。

當事人葉九月則拿著一萬字的信想,說不定我媽她也並不是真那麽愛賀卡,可能,因為賀卡能寫的字兒少一些。

親爸就是這樣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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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九月有點兒納悶地想。

怎、怎麽話比沈謂行還要多的樣子……前兩次見面不是這樣的風格啊……

想是這麽想,他仍然把每一封萬字信和賀卡都逐字逐句地看過好幾遍,整整齊齊地收到一個盒子裏面保存好,很仔細地用指腹擦了擦盒蓋角落上的一小點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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