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烈日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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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的街道上分外冷清,家家戶戶彤門緊閉,將所有的熱鬧隔離在屋裏,只從門縫和窗縫中露出熹微暖光。

大街上空無一人,紅色的紙燈籠在門檐下被風吹得亂晃,紙張沙沙扯著作響。

一個粗壯的男人把一個衣衫襤褸的小丫頭從珍饈樓裏推了出來:“臭乞丐,滾遠點,裏面的貴人豈是你能沖撞得了的。”

正值團年宴火爆的日子,珍饈樓裏倒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大戶人家圖個清閑喜慶,不在自己家操勞辦宴席的,跑到珍饈樓躲懶、假手他人操辦的也大有人在。

陽花趁男人走遠後,啐了一口:“我呸你個狐假虎威的,真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給我吃點怎麽啦?”

夜風正冷,她揉了揉臟兮兮的頭發,渾身搓了搓暖和了一陣,將破布鞋穿好,回了貧民巷。

這是一條靠近城墻的巷子,裏面住的全部是貧苦到沒飯吃的老百姓。無家可歸者有之,鰥寡孤獨者有之,殘障者亦有之。

陽花屬於第一種,她原本是有娘親的,但死得早。據說她父親是個達官貴人,打獵的時候跌下山崖,被她娘所救,有了感情,也有了她,後來她父親回去,說要來接她娘,卻一去再也沒回來。

男人都是喜新厭舊的東西,陽花不稀罕。

“回來啦。”巷口老伯見到陽花拖著鞋子走進巷子,熱心地打招呼。

“嗯,回來了阿伯。”陽花隨意揮了揮手。

老伯道:“哎你有空的時候幫我把衣服補一下吧,我背心那塊兒破了個洞。”

陽花擡眼,雖然臉上臟兮兮的,眼睛卻明亮得很:“你怎麽不自己縫?”

老伯一笑:“我一個糙漢子,哪兒會做這個。我們這巷子,不是就數你女紅最好嗎?”

陽花道:“糙漢子怎麽了,糙漢子也得學針線活兒,什麽都指著我們女人。拿來,我給你弄好,下次你得自己弄啊。”

老伯把衣服一脫,丟給陽花:“謝謝小閨女。”

陽花看著他瑟瑟發抖的身子:“你就這麽一件衣服啊。”

老伯眨眼:“你難道有兩件?”這個巷子裏,有超過一件衣服的人,那就是富豪中的富豪了。

陽花一楞:“那倒不是,我也只有一件。”她一叉腰:“那你沒得穿了啊。”

老伯指了指墻角的破棉絮:“我隨便裹一裹都行。”

陽花放下心來:“那你裹著吧,我很快還你。”

拿了老伯的破衣服,陽花蹲到自己的位置前,這裏的位置一個蘿蔔一個坑,都是熟人,外面的乞丐別想進來的。

閨女?想到老伯那聲喚,陽花笑了笑。

要是老伯真是她爹,她也不是不願意。至少比不要她了的親爹好。

第二天一大清早,眼睛都還沒睜開,一大堆軍官就將貧民巷圍了起來,陽花忙爬起來,沖到人群外面看是怎麽回事。

一個女人頤指氣使:“給我搜,看看是哪個手腳不幹凈的,送到官府關起來。”

陽花湊到老伯身邊,問道:“這是怎麽了?”

老伯嘆了口氣:“這個女人非說她的簪子不見了,是咱們這兒的人偷的。”

陽花問:“那是不是真有人偷?”這裏的人捉襟見肘,沒東西吃了的時候,坑蒙拐騙、偷雞摸狗的事情也是常做的。達官貴人一旦丟了東西,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來貧民巷找。

“不知道啊,沒聽到誰說得手了簪子的啊。”老伯撓撓腦袋。

“搜到了。”一個士兵出來,舉著一支碧玉簪子。

陽花墨玉般的瞳孔一縮:“餵,把你的臟手給我放下,這是我的東西!”

老伯將她一扯:“這是你偷的?”

陽花把他的手一推:“這是我朋友送我的。”

“朋友?”女人一哼,“這明明是我丈夫要送我的簪子,怎麽跑到你哪裏去了?”

巷子裏有人多嘴道:“陽花昨天去了珍饈樓,是不是那時候偷的?”

陽花咬牙道:“我沒見過你,這東西對我來說很重要,快還給我。”

女人朝身後招了招手:“張庭,來看看,你認識這個小丫頭嗎?”

一個形容消瘦,很有書生氣質的男人上前,端看了一會兒陽花,搖搖頭:“未曾見過。”

陽花這邊,從聽到“張庭”那兩個字的時候,手就開始在衣襟上緊緊捏住,男人出來的時候,望向他的眼眶已經泛紅。

“張庭哥哥。”陽花強忍淚水,“這簪子是你送我的,你為什麽不認?”

“這位姑娘。”張庭神色鎮定,“這簪子是聖上所賜,開不得玩笑。還是將它歸還於我吧,你年紀淺,我必不會深究怪罪的。”

張庭妻子的眼光古怪地在兩人之間打量,張庭安撫道:“就是個普通的小乞丐,好好教導,這些惡習能改掉的。”

張庭妻子嗔怪他道:“你啊,就是濫好心。”

白衣男子清淺的眉眼在陽花的腦海裏一晃而過,巷子外的臺階上,年輕的張庭教著年幼的陽花學唱《樂府詩》,嗓音輕輕,恍如隔世。

也是同樣的白衣,三天前擁著她,將碧玉簪子插到她的發間,溫聲說陽花好美。

張庭溫文爾雅,是陽花心中的白月光,和其他男人不同。

這點不同,也終於在今天崩塌了。

陽花低下頭嗤笑:“嗯,我的確不認識他,簪子是我偷......”

“簪子是我送給這個小姑娘的。”男子聲若琳瑯,從城門而來。

範子淮一身湛藍衣衫,配著白玉禁步,眉眼沈沈,翻身下馬。

他從人群中穿過,遞出一支碧玉簪,“張庭兄的那支,在我這裏。昨天喝酒的時候錯拿了,不好意思。”

張庭眸中錯綜覆雜,他不理解範子淮為什麽要幫這個小丫頭,難道他們之間有什麽特別的關系?

將軍之子都這樣說了,他官位低人一等,還能怎樣,只好順水推舟道:“是了,必定是昨日宴會上錯拿了。”

他向陽花拱了拱手:“是我有眼不識泰山,竟然錯怪了子淮公子的好友,還請姑娘不要責怪。”

陽花輕蔑一笑,並不答話,張庭見風使舵至此,只怪她之前眼瞎。

張庭妻子看這小姑娘貌不驚人,居然是範子淮當著眾人維護的人,示好地拍了拍陽花的肩膀:“哎呀,原來是誤會一場。”她挑挑眉,目光在範子淮和陽花間轉來轉去:“姑娘且等著吧,好日子要到了。”

一行人很快離去,陽花對著他們的背影,狠狠地丟了塊石頭。

範子淮在身後笑:“沒看出來,剛剛被欺負得死死的,私底下性子這麽烈。”

陽花回頭看了他一眼:“謝謝你幫了我,其實就算你不幫我,我也不打算搭理那個人了。”

“我也知道,她妻子也不只是為了簪子,一定是發現了他外面有什麽。別拿那種眼神看著我,我不知道他有妻子的。”陽花低頭,不好意思道。

範子淮的確是在看她,汙垢下婉約的面龐,那雙欲泣的含露眼,那彎柳葉眉,實在是太過熟悉。

“有沒有人說過,你很像一個人?”經年相思,範子淮的聲音有些哽咽。

“你說大邕第一美人陸婉瑩?”陽花指著自己,撲哧一笑,“有,很多人說呢。”

“不過那陸婉瑩,不是死了很多年了嗎?”陽花摸摸鼻子,“紅顏薄命,我還是醜點好。”

範子淮打量著她破破爛爛的衣衫,將她一拉:“走,哥哥給你買身新衣服去。”

“欸?為什麽突然對我這麽好?”陽花猝不及防。

範子淮爽朗一笑:“因為你漂亮啊。”

琳月坊的人感到納悶,範雅四年不曾踏入他家店鋪,再看到範家人,卻是範子淮帶了一個小姑娘。

那小姑娘個頭很小,五官卻精致無比,周身衣裙嶄新,不沾一絲塵埃,妝容精致,打扮得香噴噴的。

正當他們以為是哪個貴族小姐的時候,陽花拿起一個金鐲子放進嘴裏咬了咬:“這是真金子嗎?”

範子淮忙將她的手打了打:“別咬別咬,咬變形了還怎麽戴。你這人,怎麽牙尖嘴利的?”

陽花素來玩笑開慣了,將他一瞟:“你怎麽知道我牙尖嘴利,嘗過?”

範子淮臉一紅,撂開手去。店小二以為他倆是情|人,埋著臉偷笑。

“挑好了嗎,喜歡的都打包帶走。”範子淮拍了拍腰間錢袋,“哥買單!”

“喜歡的都給我買?這麽大方?”陽花驚奇道。

“是啊,就當是見面禮了。”範子淮撐著腦袋看她。

陽花心裏裹了一層蜜似的:“那我可就不手下留情了。這個、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除了這些都帶走!”

範子淮哈哈大笑,看著陽花道:“給你買了禮物,叫聲哥哥來聽聽。”

陽花沈下臉:“為什麽?”

範子淮道:“不是有句話嗎,‘吃別人的嘴軟,拿別人的手軟’。你拿了哥哥的東西,不得嘴乖點嗎?”

陽花想了想,叫這一聲也不掉塊肉,訥訥道:“哥哥。”

範子淮眼睛一亮:“我沒聽清,再叫一聲?”

陽花把裝滿金銀首飾的包裹一抱,走出門外:“好話不說第二遍!”

作者有話要說:

陽花就是陽花,不是小陸哈。把腦袋裏魂穿啊投生啊的想法掐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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