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是非很消沈, 他已經消沈一晚上了，到了早晨還在消沈。

昨天晚上去耳朵胡同拜訪的時候, 大院裏老老少少上上下下自然也經歷了一番雞飛狗跳, 他們都以為無是非已經命歸黃泉, 沒想到他大變活人, 出現在他們面前不說，還加入了世家。

能加入世家, 在他們眼裏看來算得上飛黃騰達了。

無是非重新見到這些人當然也高興，但是他情緒卻不怎麽高, 剛剛在王瘸子那裏的見聞讓無是非實在興奮不起來。他勉強回答了嫂子幾個問題之後, 嫂子也察覺出他的不對勁了，把無是非叫到一邊問他到底遇見什麽事。無是非當然說不出到底什麽事了, 這種事情在地龍灣算是常見的, 說出來只會讓嫂子跟著一起糟心。

江念歸這時走過來, 對嫂子使個眼色，後者竟然低著頭離開了, 無是非覺出他們倆之間有點奇怪, 卻已經被江念歸伸手勾著脖子拉到一旁。

“你說實話，你這次回來到底為了什麽？”

無是非晃晃手裏的錢袋, 白他一眼：“你說呢？”

江念歸往後看一眼，然後低下頭小聲道：“以後你就別回來了，這裏的安危由我負責。”

無是非皺著眉回過頭：“什麽？你什麽意思啊？你找揍是不是？”

無是非說著就推了江念歸一把, 將他推出去老遠：“還你來負責，看你這副弱不禁風的樣子, 你來負責這裏的人都甭活了，不用說來個地痞流氓，壯一點的男人進來都能把你打趴下。”

江念歸聽他這樣說，也沒著惱，他輕笑一聲：“那你以為，你不在的這段時間裏，難道沒有任何人來找麻煩麽？”

無是非被他問住了，江念歸朝他搖了搖手指：“阿非，你長大了，該離開你嫂子獨立了，我會好好照顧她的。”

他說完就走開了，無是非盯著江念歸的背影半晌，突然反應過來：“你說這話什麽意思？難道嫂子答應你了？”

江念歸只笑不說話，無是非卻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這個混賬肯定跟嫂子有實際性進展了！不然不會笑得這麽賊！真是千防萬防，光惦記著不能讓大院裏的人受傷，卻忘了耳朵胡同還有個家賊！

無是非很想揍江念歸一頓，但是嫂子在場，他也不好直接沖上去打人，他們兩個的關系還不知道到哪種地步，無是非可不想惹嫂子生氣。

兩件事沖到一起，無是非變得更加郁悶。

百裏鳴岐早起看見他背對著他坐在臺階上，整個人都很憂郁，便走過去，也默默在他身邊坐下。無是非側頭看了百裏鳴岐一眼，深深嘆口氣。

“那人到底跟你說了什麽，讓你如此煩悶。”

無是非用手托著下巴搖搖頭：“說出來也沒法改變，不如不說。”

“你怎知無法改變？”

無是非沒說話，他心想，就連委員長你也期待著我能作為星童子來拯救這個修真界，讓它重回大修真時代的繁華景象，本來兩個人想的東西就背道而馳，當然沒辦法改變了。

百裏鳴岐見他沈默，也沒再說什麽，這時門外卻進來兩個人，無是非一看見他們，臉上的表情霎時都不見了，只剩下冷漠。百裏鳴岐站起身迎過去，從司齊手中接過百裏鳴鳳的輪椅：“多謝，我來吧。”

百裏鳴鳳擡頭笑著看百裏鳴岐一眼：“二弟，昨夜讓你擔心了，我與妄之賞雪太過縱情，忘了時辰，便在陰山腳下找了間客棧歇息一宿。見識了一些民風，倒不虛此行。”

“我未曾擔心，大哥又不是小孩子。”

百裏鳴鳳聽他這樣說，呵呵笑了兩聲：“那是我自作多情咯？”

無是非的註意力卻不在他們兩人身上，他盯著站在百裏鳴鳳身邊一臉歲月靜好地微笑著的司齊門主，忍不住咬緊牙，腮上肌肉微微凸出來，有些猙獰。

——好一個表裏不一的世家子，他見百裏鳴鳳仁慈善良，就裝作一副無害的模樣，還在他面前裝善人，裝好心腸，明明是他的馬車先撞了人家，道個歉而已，他們金門也不缺那一塊銀子，至於打斷人家一條腿麽？

百裏鳴岐一直註意著無是非，從剛才就覺得他不正常，他的感覺果然沒錯。

他在盯著司齊門主？為什麽……司齊也沒哪裏奇怪啊。

百裏鳴岐心裏正奇怪著，無是非卻突然站起身，笑嘻嘻地走到百裏鳴鳳身邊：“委員長，一看你跟你兄長站在一起我就覺得賞心悅目，你說這世上是不是真有相由心生一說，我看你倆吧，怎麽看怎麽覺得好看，再一轉眼，便覺得……”

他說著瞇起眼睛看向站在一旁的司齊：“面目可憎。”

司齊門主先是楞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會被這樣當面說，他還下意識問了一句：“你說我嗎？”

無是非沖口而出便要說“當然！”，但是他張開嘴卻“汪！”得一聲叫出來，無是非急忙捂住自己的嘴，而後憤怒地看向百裏鳴岐。

後者面無表情地朝司齊拱拱手：“門主見諒，我這師弟平日裏最愛開玩笑，說的話也莫名其妙，一時還喜歡學狗叫，有時我都不知他在說什麽，請勿放在心上。”

司齊自然看出事情並非如此，但是百裏鳴岐都這樣說了，他也不好追究，只陪著笑了兩聲：“哪裏，若我有照顧不周之處還望璇璣指出。”

百裏鳴鳳並不糊塗，自然知道事情並不像百裏鳴岐說的那樣，是開玩笑，無是非剛剛更是怒目相向，情緒波動也很大，顯然……這其中別有隱情。只是他這時也不好說什麽，不管說什麽，都會讓情況變得很尷尬。

“二弟，這一夜賞雪我都累了，想先回去休息。今日便不陪你用早飯，妄之，你呢？若不嫌麻煩，可否送我回房？”

司齊門主自然說好，推著百裏鳴鳳離開這裏，無是非看著他們離開，狠狠剁一下腳，他瞪著百裏鳴岐：“我是不是說過，你再讓我學狗叫，我就學狗咬死你！”

百裏鳴岐看著他半晌，把胳膊遞過去：“請便。”

“……滾蛋！”

他生氣地扭開臉，轉身要走，百裏鳴岐卻在後面叫住他：“你不跟我解釋解釋，剛剛為何找他麻煩？”

無是非沒說話，百裏鳴岐便主動走過去：“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亂發脾氣的人，他到底怎麽惹到你了？”

無是非被百裏鳴岐這兩句話安撫得火氣小了一些，卻還是生氣：“他沒惹到我，他就是個雜碎，垃圾！當面一套背面一套的小人偽君子，你最好讓你大哥也離他遠點，省得最後吃虧了都不知道怎麽吃的。”

百裏鳴岐挑挑眉：“看來還真是惹到你了，說說吧，到底怎麽了？”

無是非沒說話，百裏鳴岐又道：“自從苦酒箱子裏出來，你就憋著一股火，沒想到撒在這了。莫非……與那王姓老者有關？”

“跟王瘸子沒關系！”

無是非惱火地看了他一眼，索性把自己昨天聽到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百裏鳴岐皺起眉頭：“當真如此？”

“我幹嘛騙你！虧我還當他是個好人，沒想到卻是個人面獸心的混賬！是我的錯，對修真者的警惕心都沒了，修真的就沒個好東西，都把我們平民百姓當螻蟻。”

百裏鳴岐聽到這裏瞥他一眼：“你罵他就好了，不要連我一起罵。”

無是非跳起來罵：“個小癟三！操他祖宗！”

“……別罵這麽臟，我聽不慣。”

無是非憋屈地閉上嘴：“你怎麽這麽多毛病！”

百裏鳴岐搖搖頭：“如果如你所說，司齊門主當真有很大問題。”

“看吧看吧！你也覺得他有問題吧！不是我說，就算在修真人士裏面他都算個蔫兒壞的，你會因為自己的馬車撞了人，倒回來廢人家一條腿麽？不會吧，正常人誰會這麽做，我看他就是個變態！”

百裏鳴岐沒理會無是非的叫罵，卻皺著眉頭：“他當時車上的人，難道是大哥？”

“什麽？”

無是非下意識問了一句，立刻又道：“肯定是你大哥，他叫‘鳳大哥’嘛，不是他是誰。”

“我大哥向來光明磊落，結交的也都是君子，我是相信他的眼光……既然他結交了司齊門主，就說明這個人是可信的。但是我也相信你，一個人藏得再深，總會露出破綻，我大哥居然沒發現？”

無是非翻個白眼：“這有什麽好奇怪的，你們這些世家公子哥兒啊，哪裏見過這種烏七八糟的事兒，還不是他太會裝了，把你大哥也騙過去。你看吧，他當著你大哥的面把老彭扶起來，又是噓寒問暖，又是送銀子治病，結果呢？轉臉就把人家腿打斷了，還把銀子也要了回去。你大哥是看見他要回銀子了？”

百裏鳴岐冷漠地看他一眼：“即便如此，你也不該當著他的面發作。”

無是非冷哼道：“怎麽，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以免打草驚蛇。”

百裏鳴岐說完，朝無是非勾勾手：“跟我走。”

“去哪兒啊？！”

“跟上！”

無是非看著他走出去老遠的背影，忍不住摸摸鼻子，嘟囔著跟上去：“呼來喝去……切，真當我是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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