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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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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陳坊右手抓著從路邊采來的狗尾巴草,左臂九十度地擺來擺去,沖小滿喊道,他擡著下巴,大咧著嘴樂。

小滿不為所動,插著兜慢悠悠走,他瞇著眼看陳坊,眼見一只飛蟲往他大張著的嘴裏飛,蟲子闖入黑洞,陳坊皺著眉砸吧了幾下,大約是嘗出不對,哭喪著臉原地蹦噠起來,“呸呸呸”地又吐又嘔。

小滿哈哈大笑,嘀咕了句:“傻子。”

見小滿走近,陳坊更委屈:“小滿哥哥......”

小滿在他腦袋上一拍,說:“傻子。”

陳坊癟嘴,臉皺成一團,快要哭出來:“我不是傻子!”

“傻子。”

“我不是!”

“傻子。”

“我不是!”

陳坊越吼聲音越大,吼的臉紅脖子粗,白白凈凈的漂亮臉蛋上是他這個年紀根本不會有的幼稚表情。

小滿看他這樣子越發好笑,接著逗他:“傻子。”

陳坊捏緊拳頭,擠著眼睛,一跺腳仰天長嘯:“我——不——是——!”

“是”音還沒拖半秒,他就忍不住咳嗽起來,咳的驚天動地,肺都快給他咳出來。

小滿終於生出些憐憫之心,一邊笑一邊給他拍背,說:“除了“我不是”你還會說別的嗎?”

陳坊氣順了,盯著小滿認真思考他的問題,過了半晌也沒個結果,大概是連問題都沒聽懂的。他瞇起眼,笑得燦爛,甜甜地叫了句:“小滿哥哥。”

小滿楞了楞,摟過他的肩膀,說:“走吧,送你回學校。”

陳坊聽懂了“學校”兩字,撅著嘴又要喊,小滿搶在他前頭,一巴掌捂在他嘴上:“再喊我就不陪你玩了。”

陳坊扯開他的手,小聲說:“我不喊。”

“那走。”

陳坊笑,用力點頭,他已經忘了小滿說是要回學校的。走了幾步突然想起來狗尾巴草,舉起右手:“哥哥你看......”發現狗尾巴草禿了,他連忙縮回手,嘟嘟囔囔:“剛才還好漂亮的。”

小滿說:“明天帶你摘個更漂亮的。”

陳坊又開心了起來。

到了學校鐵柵欄邊,小滿拖著他往上爬,陳坊翻過去,落地,雙手抓著鐵絲網,瞪著亮晶晶的眼睛說:“哥哥你過來呀。”

小滿沖他笑,心想真是個傻子,不知道翻過多少次鐵柵欄,還是記不住,每次都能這麽輕而易舉地把他騙回學校。小滿側著身走,陳坊跟個螃蟹似的趴在鐵柵欄上跟著他,不知疲倦地說:“哥哥,你快過來呀。”

小滿不理他,看到了不遠處的保安,吼了一聲,保安聞聲往他們這邊看,喊上另一個人一起跑過來,兩個人一人抓住陳坊的一只胳膊,把他往後拖。陳坊瘦,掙不脫,只能瘋狂踢踏著雙腿,一聲聲叫著“小滿哥哥”。

小滿看他一眼,轉過身,擡手揮了揮,輕聲說:“明天見。”

陳坊當然聽不見,更像是小滿說給自己聽的。

小滿是羅沙村的小混混,沒工作,游手好閑,沒錢了就去市裏的工地上搬幾天磚,累了就回來,如果連磚都不想搬,那就堵在村高中門口,逮著學生混子要錢。村高中高三有個老大,幫派拉得大,一頭白毛,人高馬大,渾身沒用的肌肉,人稱毛哥。

他覺得小滿搶了他的生財之路,去和他幹架,毛哥講道義,一對一地打,不讓小弟上手,沒多久被小滿打趴下,厚厚一團癱在地上。毛哥堅強,不卑不亢地爬起來,一幫小弟圍上來給他撣土,沖小滿齜牙咧嘴。

毛哥原地一聲吼,罵小弟不懂事,扶著被打腫的臉給小滿鞠躬:“從今天起,您就是我的大哥!”

一幫小弟跟著喊:“大哥!大哥!”

小滿瀟灑,不屑地擺手:“別整這套。”

他攤手,毛哥沒反應過來,小滿不耐煩地抖抖,毛哥終於明白,把一疊票子拍到他手上。

小滿點了點,估摸著夠自己花幾天了,說:“錢我收了,哥不許叫。”

毛哥說著“是,是”,點頭哈腰。

小滿把錢塞進褲兜裏,問:“怎麽稱呼?”

毛哥想了想:“您叫我小毛就行。”

小滿搖頭:“我養的那流浪貓叫小毛,”他的目光停在他的一頭白發上,說,“我看小白挺好,就叫你小白吧。”

毛哥一楞,說:“您覺得好就行。”

從此專門曬得比古天樂還黑的毛哥有了個小白的奇怪名號。

雖然小滿不認,但毛哥在心裏拜了這個大哥,一心想要孝敬他老人家,琢磨半天,把自己最悠久的據點送給了他——位於村高中西邊五十米處一片長滿了狗尾巴草的草地。

小滿背著手在草地上視察,毛哥忐忑地跟著,生怕他不滿意。小滿踢了踢梗在腳邊的混凝土管子,說:“給小毛睡覺挺好。”

毛哥以為“小毛”說的是自己,剛想說“滿哥真幽默,我這麽大塊頭哪能躺得進去呢”,就意識到小滿口中的小毛是他養的那只白毛流浪貓。這塊路邊的草地小滿算是收下了,從此成為了小毛的臥室。

一天傍晚,一人一貓往草地走,忽然傳來一陣陣呼喊聲,村子裏沒路燈,小滿看不清,又走了一陣,分辨出那呼喊聲就來自那片草地的方向。小滿把小毛往混凝土管子裏一扔,走近了呼喊聲的源頭。天很黑,那群人沒註意到他,小滿倚著樹看。

一個男孩蜷縮在地上,抱著頭,跟小貓似的叫喚著:“別打我,別打我......”

另外兩個男孩笑地誇張,輪流往他身上踢,罵罵咧咧。

“個傻子還好意思上高中。”

“就憑你爹是村長,我們今天還就打你了,告訴你爸爸去啊!”

兩個男孩尖聲利嗓,笑地停不下來。

“還告訴他爸爸呢,他連咱們是誰都記不住。”

“傻`逼!”

“臭傻子!趕緊滾!”

“打死你是為民除害!”

躺在地上的男孩說的話變了:“我不是傻子,我不是傻子......”他聲音越來越微弱,像只奄奄一息的小貓,這讓小滿想到第一次見到小毛時,它躺在路邊“喵喵”地叫,等人來救它。

“唉,別欺負人啊。”小滿站直了身體說道。

他覺得救一只也是救,救兩只也是救,所以他決定拯救眼前這只可憐的小貓。

倆男孩停了腳,往後挪了幾步:“你誰啊?”

小滿把啤酒瓶往樹幹上一砸,慢悠悠靠近他們,笑著說:“我是你大爺。”說著掄起胳膊要往他們身上戳。

兩個男孩大驚,嘴上罵著街,腿上跑得飛快。

小滿扔了瓶子,扯了扯褲腿蹲了下來,歪著頭問:“你是村長家那個小傻子?”

羅沙村的人都知道,陳村長有三個孩子,兩個女兒、一個兒子,兒子是媳婦四十歲的時候好不容易懷上的,生出來一家人開心極了,是個頂漂亮的娃娃,陳村長大辦了三天宴席來慶祝小兒子的出生。

隔壁老李家的兒子和村長小兒子前後腳出生,人家小孩七、八個月就學會咿咿呀呀叫爹媽的時候,陳家小兒子還不會說話。陳村長不急,老輩都說說話晚的娃娃聰明。小兒子長到快兩歲,終於開始說話,可是看起來呆頭呆腦,叫他也不理,經常瞪著他漂亮的大眼睛楞楞地看人,到了五六歲還是說不好完整句子。從此村子裏傳開了,陳村長家的小兒子是個傻子。

村子裏不只這一個傻孩子,可是像陳家小兒子這麽漂亮的傻子是頭一個。陳坊長得白凈極,一雙眼最是漂亮,雙眼皮大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愚,眼神幹凈澄澈到一塵不染。黑夜裏更是動人,氤氳溫柔的光亮,像兩盞小夜燈,不怎麽亮堂,卻讓人心安。

黑夜帶來未知,未知創造恐懼,傻子的雙眼竟能讓人鼓起勇氣。至純才是黑暗的克星。

“說話啊,你是不是陳家的小傻子?”小滿捏起“小貓”的臉,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眼蓄滿了淚,更是亮晶晶。小滿一楞,低聲嘀咕一句,“長得還真漂亮。”

“我不是傻子......”陳坊說。

小毛不知道什麽時候從混凝土管子跑出來,竄到陳坊身邊,腦袋湊到他臉上,一下下舔著,陳坊受了撫慰,哇哇哭了出來。

小滿樂了,自己救的兩只小可憐在這惺惺相惜上了。他把小毛拎到一邊,撓撓它的下巴,說:“睡覺去吧。”

小毛跑遠,陳坊還躺在地上抽噎,一遍一遍地念叨:“我不是傻子......”

小滿拉起他的手,想把他拽起來:“走吧,我帶你回家。”

陳坊嚇壞了,渾身無力,成了灘軟趴趴的泥,小滿嘆了口氣,暗嘆自己菩薩心腸,救“貓”救到底,於是半蹲下來,把他拽到自己背上。

走了一陣,陳坊大概也覺出這是個好人,胳膊緊緊圈住小滿的脖子,雙腿也夾緊了些。

小滿耳邊冷不聽傳來一聲小貓叫:“哥哥......”氣息吐在他耳廓,鼻音重,又軟又糯。

小滿自得,往上顛了顛陳坊,吹起口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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