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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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過來的時候,沈闕就坐在他床邊,頭發亂糟糟的,眼窩深陷,青黑的眼圈,胡子拉碴,背脊佝僂著,瞳孔裏只裝得下他一個人。

“哥哥,我不許你再離開我。”沈闕哽咽著,咬牙切齒一字一頓道。

他閉了眼睛,心情很覆雜,又苦又酸,就像新媳婦釀壞的泡菜。

第85天,他身上的臭味徹底掩蓋不住,沈闕還是待他如初,親他摸他晚上還抱著他睡覺。

他求沈闕找人來幫他,沈闕不答應,只一個勁摟著他說愛他。

他要崩潰了。

第86天。

沈闕買回來一袋核桃,說他原來喜歡吃,沈闕那麽聰明,也有犯糊塗的時候。

他趁著沈闕彎腰揀核桃肉的空檔,抄起核桃鉗給他後腦勺來了一下。

破了個大口子,粘稠暗紅的血順著脖子染紅了沈闕最心愛的白襯衣,他顫著手指摸了一下,滿手的血。

林釉鈞胸膛劇烈起伏,緊握著核桃鉗又給他來了一下,他身體一僵,倒在沙發上。

他趕忙扔了核桃鉗,哐當一聲,血跡殷紅刺目,有一股鐵銹味,他從沈闕身上搜到了鑰匙,又慌忙找了羽絨服來,他害怕別人聞見他身上的臭味,就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

轉回身關門的時候,他看見沈闕從沙發上費力地翻下來,趴在地上,瞳孔沒了焦距,掙紮著向他這邊爬過來,眼眶赤紅,似哭似笑,“哥哥,別走……求你了,別……”

說到此處,林釉鈞臉上呈現出一種十分糾結痛苦的表情,淚流不止,他的情緒忽然激動起來,扯著陳驚照的袖子“噗通”就跪在地上,嘴裏不斷重覆著“大師求你救救我”。

陳驚照嚇了一跳,趕忙去拉他,“你先起來,我問你幾個問題再說。”

一番鬧騰過後,林釉鈞身上的死氣更重了,黑霧在他身上歡快地鉆進鉆出,陳驚照看得心驚不已,出師以來他還是第一次碰到這麽古怪的情況。

稍稍拉開點距離,打量他一番問道:“你知道這具身體原主是誰嗎?”

林釉鈞神情明顯變了:“……我不知道。”垂在一邊的手攥著衣角,大拇指來回揉搓,看得到指甲蓋泛白。

陳驚照冷笑一聲:“小兄弟,做人得講求個良心。”誰知道這人吐了幾句真話。

林釉鈞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急切站起來,不小心帶翻了凳子,磕在水泥地板上哐當作響,他說:“大師,我,錢不是問題,我有……”

“哥哥。”

連帶著一聲嘆息,略顯疲累的聲音顯得十分突兀,橫插一腳,硬生生打斷他們的對話。

林釉鈞嚇了一跳,瞳孔驟縮,像只受驚的兔子,耳朵都豎起來了。

空氣中飄著一絲甜腥,陳驚照順著聲音望過去,逆著光看不清那人模樣,戴了頂深色的棒球帽,穿的是黑色風衣,黑褲黑鞋,橋洞底下風大,灌進他的衣袍,就像西方傳說裏的撒旦。

他的右手插在衣服兜裏,陳驚照沒頭沒腦地想:他下一秒會不會抽出一把大鐮刀沖著他脖子來一下,然後血濺七尺高……

林釉鈞在陳驚照對面,正對著沈闕,他慢慢挺直脊背,左手緊緊攥著右手食指,看得見指甲蓋陷進肉裏。

“你怎麽找到我的。”一字一頓間隱約聽得見牙齒的磕碰聲。

“感覺到哥哥在這裏,就找過來了。”他輕笑一聲,“哥哥,出來玩這麽久,該回家了吧。”

語氣輕快得就好像在問“你要不要一點草莓醬”。

林釉鈞身體僵硬,不停地看陳驚照。

“誒誒誒,我說這位老哥,我這地兒可是百年難得一遇的風水寶地,你杵在那兒壞了我的風水,可是要找你賠錢的。”他擠眉弄眼,意圖吸引沈闕註意。

沈闕充耳不聞,一個眼風都沒給他。

陳驚照站起來,習慣性開了他的半陰陽眼,拿著扇子的手一抖摟,邊搖邊往側前方走了一小段距離,意圖看清楚他長什麽樣。

他瞇起眼睛瞥了瞥嘴,心說:“長得也不過如此嘛,還沒老子一半好看。”

“哥哥……跟我走吧,我出門的時候煲了飯在鍋裏,回去差不多就熟了,我給你做你最喜歡吃的蛋炒飯。”沈闕面無血色,嘴唇蒼白,只一雙眼睛精神,說完又補了一句,“不加蔥花。”

陳驚照沒忍住笑了出來,覺得有些不合時宜,咳嗽兩聲拿拳頭眼堵著嘴巴把剩下的給憋了回去。

林釉鈞看了看沈闕,又看了看陳驚照,視線落在自個兒手上,仿佛能盯出朵花兒來。

始終不見林釉鈞回他話,沈闕有些煩躁,不停在門外來回踱步,就是不進來。

“哥哥,你先出來好不好?出來我們再說,你不願意回家咱們就不回去……”沈闕身形微微晃了晃,眼眶通紅,想進來,卻不得其門,只一個勁兒哀求林釉鈞出去。

“人都說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你們倆這情人見面都變了紅眼兔子咯。”陳驚照拿扇柄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手心,說著風涼話。

他二人,一個低著腦袋扣手指甲,一個來回走動十分煩躁,黑著臉拿眼刀子釘他,好像要吃人。

陳驚照無奈道:“老哥,你瞪我也沒用,你一個半魂之人是進不來的。”

他見著沈闕一動也不動,還頗有些變本加厲的味道,“誒,我說你這人,還瞪,還瞪!你就是把眼珠子瞪出來你也進不來。”

“半魂?”林釉鈞一楞,皺著眉頭有些緊張地問他:“你什麽意思?”

陳驚照挑眉,故意壓低聲音道:“字面上的意思,就是說他的魂魄只剩一半了。”

“裂魂之痛至少比淩遲碎屍痛上一千倍吧,我原先……呸呸呸,什麽我原先,亂七八糟。”陳驚照輕輕拍了自己兩個嘴巴,轉頭頗有些不好意思地對著林釉鈞道,“這人啊,一上年紀就管不住嘴,什麽話都往外冒,見笑了見笑了。”

林釉鈞沒理他,緊鎖眉頭,急道:“你他媽到底什麽意思?說清楚!”

“年輕人要沈得住氣,慢慢來嘛。”陳驚照掏出他的山寨水果機,慢吞吞地打開百度,“聽說過食靈獸嗎?嗨,看你那樣兒就沒聽說過,顧名思義哈,食靈獸,最愛吃的就是靈魂,尤其是新鮮的,從腳底下勾出來,‘刺溜’一口就唆完了。”

“吧嗒吧嗒”按了幾下,把手機揣回兜裏,又道:“不過呢,在當事人不同意的情況下,食靈獸是吃不了靈魂的。他這種半魂,極其少見,我也不清楚是怎麽回事。可能是味道太差,人嫌棄,就給吐出來了一半吧。”

林釉鈞渾身顫栗,揪著他的衣服,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罵道:“你他媽在胡說八道些什麽?!”

“嘁,不信就算了。食靈獸一族,極重諾言,講究以物易物。”陳驚照推開他,轉身坐到藤椅裏,翹著二郎腿打扇,搖頭晃腦幽幽道,“半魂之人,至多一月,五感盡失,軀體木僵,不得好死,永囚無間。”

林釉鈞目眥欲裂,尖聲道:“不可能!”

陳驚照瞥了他一眼,嗤笑道:“你也別這麽激動,人家又不一定是為你丟的半魂。再說了,拿半魂換你一個完完整整的死靈,要我是食靈獸我還覺得虧大發了呢。”

陳驚照:“你別看他離咱們這麽近,多半一個字都聽不見了。哎喲,你要還不信,你就這麽著,背對著他叫他名字試試。”

林釉鈞癱坐在地上,過長的發遮了他的眼睛,橙黃的落日餘暉探進來,就跟加了濾鏡一樣。

他大口喘息著,不敢擡頭去看沈闕,食指指甲因為太過用力而向外彎折,昔日被他刻意忽略的變化此刻一個個跳出來,針紮一樣刺進他的腦仁。

“沈闕……”

“沈闕。”

“沈闕!”

“沈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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