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番外（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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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阿九
九夷是生長於幽冥海的低等魔物。
自他有記憶起，就活在弱肉強食、朝不保夕的生存環境裏，他不覺得有什麽不對，這就是生存法則，不夠強大就該被吃掉。
直到他遇到那個與幽冥海格格不入的神族。
那天他和往常一般廝殺著，肩上被咬掉了一大塊肉，尾巴上傷痕累累，他滿身都是血汙碎肉，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別人的。
然後天空中突然傳來浩浩蕩蕩的馬蹄聲，正在廝打的妖鬼們大多停了手，擡頭向天空望去。
只見十幾匹通體雪白的飛馬拖著一座金色囚籠飛奔而過，周圍有數百神族士兵護衛，強大的威壓震懾得地面上的妖鬼一動都不能動。
九夷嘴裏叼著一塊腥血直流的妖獸肉，直楞楞地望著囚籠裏的囚犯。那家夥黑發黑袍，身上纏著層層枷鎖，四肢與脖頸均扣著沈重的鐐銬，脊背卻仍然挺得筆直。他低頭瞥了一眼地面，雙眼猩紅如血海，勾起一個諷刺不屑的輕笑。
就好像他不是被押入幽冥海的囚徒，而是威風凜凜出征的神將似的。
九夷無端就覺得那個神族是在嘲笑他們粗野醜陋的模樣，嘴裏那塊肉頓時變得腥臭無比。
那個神族被關押在幽冥海腹地那具上古魔龍骨架結成的陣法裏，聽消息靈通的大魔說，他叫汲川，是神族天帝的五皇子，因為與魔族勾結，殘害自己的手足兄弟，叛出神族入魔而被圍剿，鎮壓在幽冥海永世不得出。
九夷聽得直咋舌。瞧瞧，瞧瞧，神族也沒多高尚，他們也互相殘殺，連血親兄弟也毫不手軟呢。
奇聞一聽就過，他與那個高傲又冷冰冰的神族完全是兩條道上的，他忙著打架、生存、增長實力，從籍籍無名的低等魔物艱難地拼殺成了小有名氣一方妖魔。接著他就在搶地盤的過程中遭到了勢力更強大的敵人的剿殺，慌亂中逃進那個禁地。
等九夷發現不知何時敵人沒再追上來時，已經太遲了。
骨龍龐然巍峨如一座小山，九夷畏懼又焦躁地甩動尾巴，突然想起多年前的那個輕笑。
鄙夷，不屑，又冰冷。
突然不知從哪兒來的一股勇氣，他就朝那座巨大的墳冢般的囚牢游了過去。
骨龍內機關重重，九夷一進去就後悔了，可來路已被堵死，他只得硬著頭皮往前游，等見到那個被吊在半空裏氣息奄奄的神族時，九夷自己也快差不多了。
他拖著自己差點被砍斷的尾巴艱難地靠在中央的那塊石臺邊。
“小心。”
一道低啞清冷的聲音突然響起，九夷嚇了一大跳，猛地轉頭看去，卻見是那囚犯不知何時擡起頭盯住了他。九夷心一跳，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小心，咳咳、咳……”汲川狼狽地咳嗆了一下，急道，“你離石臺遠一些，那上面有碰不得的東西。”
九夷惜命得很，聞言立馬敏捷地竄出去好遠，然後痛得一陣齜牙咧嘴。
他好像聽到那家夥笑了。九夷又羞又怒地擡頭看去，卻見汲川含笑看他，表情竟然十分溫和。
“你受傷了，”汲川輕聲道，“過來，我可以幫你。別怕，我不會傷害你。”
在原地等死也是死，九夷猶豫了一會兒，就慢慢靠過去。他艱難地直立起來，按照汲川說的，膽戰心驚地從神族懷裏拿出一顆珠子。
青碧色的夜明珠，光華流轉，一看便不是凡品。
九夷從沒見過這麽好看的玩意兒，他著迷地盯著珠子，問：“這是啥東西？”
“這叫霧靈珠，”汲川耐心解釋道，“它跟隨我多年，已被靈氣滋養許久，你將它服下，很快就能覆原了。”
九夷懷疑地看著他，“你沒騙我？這東西這麽好，你自己為啥不用？”
汲川失笑道：“我不騙你，我可以起誓……啊，你們大概不信這個，放心吧，我有什麽必要騙你？至於我自己……霧靈珠對我已沒用了。”
這家夥說得好像有點道理。九夷似信非信地拈著珠子，可身上的傷實在太重，他也別無他法，只好把心一橫，仰頭吞下霧靈珠。
一股溫和的靈力像水流般濯洗過全身，九夷頓時感覺渾身松快了不少，尾巴尖兒打著卷，整只妖都陷入了一種懶洋洋的放松狀態裏。
結果他一擡頭，就見汲川正看著自己。
九夷悚然一驚，外強中幹道：“你看老子幹啥？”
“你叫什麽名字？”汲川只是溫和地問他。
這家夥也是他的救命恩人。九夷糾結半天，只得不情不願地回答道：“九夷。”
“九……你也叫小九……”汲川有些恍惚，表情露出一絲痛苦，“你和我弟弟長得很像……”
弟弟？
九夷過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弟弟？就是那個被汲川宰了的弟弟？神族九皇子淮洛？
他這下是真的嚇得炸毛了，也不顧身體還虛弱，一下子遠離汲川游出去好遠，他闖不出去，只得待在離汲川最遠的角落裏。
“你、你別怕，”汲川苦澀道，“我不會傷害你，我也傷不到你。”
九夷才不信。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汲川時的樣子，這家夥絕對能毫不費力就把他碾死。
兩廂陷入沈默，九夷默默養傷再不與他說話，傷好得差不多了以後就逃了出去。
魔物冷心冷肺，無情無義，他自認毫無負擔，甚至憑借因霧靈珠大漲的實力成了幽冥海一方霸主。
只是他總是會忍不住跑到骨龍附近暗搓搓觀察，卻再也不敢踏進去一步了。
直到那日，魔神解封，真魔現世。
幽冥海暴動，汲川破牢而出。
九夷沒想到那家夥竟然會是魔神，汲川殺出幽冥海時，九夷遠遠躲在邊界避過了屠殺。他只想在幽冥海這一方地界稱王稱霸，一點兒也不想惹上神族，因此也沒有像其他妖魔一樣跟著魔神傾巢而出。
沒想到竟因此躲過一劫。
汲川被押回幽冥海後受到更嚴重的刑罰，九夷光聽聞到一些風聲就感到不寒而栗。
他覺得這大兄弟約莫是有點倒黴，不然咋每次造反下場都這麽慘呢？
九夷不信邪不壓正，他只信勝者為王。
他忙著重新收編勢力，千百年後，竟也成幽冥海數一數二的大佬。
不成想，幾千年後，人族出現，三界六道初成，神族在世間成了高高在上的一族，魔族被無盡打壓，秩序穩定後，閑的沒事兒幹的神族向幽冥海這塊遺棄之地伸出了手。
因為緊挨著冥界，天帝要把幽冥海搞成一座監獄。
幽冥海的妖魔一聽就炸了，這還了得，老家都要被那群鼻子比天高的家夥給搗了，遂起而反之。
他們敗了，已經成為幽冥海老大的九夷是首犯，判的刑最重，在新鮮出爐的幽冥海監獄被關了足有九千年。
刑滿釋放之後，九夷憑借著對幽冥海的熟悉和個人實力，再加上他被關著的時候一直挺安分的，被任命為幽冥海的典獄長。
行吧，從囚犯到公務員，也就是一眨眼的事兒。
他又見到了汲川。
前神族皇族是整個幽冥海內最大的刺兒頭，專職管理員都換了八十個，最後一個還是忍不下去卷包袱走人了。
骨頭硬。死不悔改。殘暴到令人發指。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九夷看著卷宗上前八十任管理員留的評語，模糊地想起那個把霧靈珠送給他的男人。那顆珠子還在他丹田裏，已經和他合為一體。
於是新上任的典獄長就力排眾議地成為了幽冥海釘子戶的第八十一任管理員。
新官上任三把火嘛，大家都懂，沒人想到他會做久。
結果九夷就成為了任期最長的管理員。
他看著汲川一次次輪回，一次次滑向相同的結局，他幾乎都感到不忍了。
為什麽？為什麽每一次他都做出相同的選擇？
他都不會後悔嗎？
最後一次系統輪回，九夷終於忍不住跨過那條管理員應該遵守的界線，抽出自己的一魂一魄，悄悄介入任務世界。
一開始，他只是想默默觀察汲川的。
第一世，他是衛瑯身邊叫天樞的小童，沒想到最後自己掛得比他還快。
第二世，他是阿七，他出現得太晚，只覺得汲川確實是慘，也確實是倒黴。
第三世，他是蛇妖九夷，在容徵身邊陪伴了許多年。他想，這回汲川總該走運一次了吧，沒想到最後竟搞成那樣。
他在那個叫洛雲洲的孩子身上看到了汲川的影子。九夷悚然意識到，每一回讓汲川陷入絕境的，都是曾經的他。
天道，天道之子。
他終於明白為何汲川每次都一敗塗地了。
每一個世界結束之後，返回的一魂一魄都會把記憶和感情完整帶給原體，九夷在第三個世界結束後消沈了許久。
他要幫他。
這沖動來的突然，來的奇怪，來的自不量力，九夷也不明白為什麽。
就當是報恩了吧。
第四世，他是顧安寧，他發現汲川變了，他再一次無法阻擋地滑向了黑暗的那邊。
第五世，他是柯寧玉，這一次他苦心孤詣地選了一個良善甚至還有些呆傻的主角，果然，汲川沒再繼續黑化，他以為這次總該沒問題了吧。
沒想到他的分、身竟在最後關頭想起了曾經的記憶，再加上羅城的介入，汲川竟然發生了記憶回溯。這引起了司塵的關註，他的小動作也隨之暴露，不得已之下，他只得洗掉了汲川的記憶。
而當那一魂一魄回歸身體後，九夷幾乎感到窒息——他與汲川在輪回中產生了不該有的感情。
這不應該，不可以，可他沒能忍住。於是第六世，他再次進入那個世界。
他甚至已經不奢望再改變什麽了，他只想保護好汲川。
然後思空臨終，顫抖著在他耳邊說出那句話。
九夷猛然意識到，這一切都是早已註定好的，他自以為的設計安排，始終沒有逃過天道的掌控。
可這又是為什麽呢？
九夷看不懂了，天道似乎有意讓他出現在汲川身邊，讓他們的命運交纏糾葛。
第七世，汲川回到主世界，重新經歷一遍他曾經經歷過的命運，可一切都因為九夷的存在而發生了改變。
司塵說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把汲川往更深的深淵裏推，九夷恍悟，果真如此。
——他竟成為了這一世的汲川滅世的緣由。
九夷倉皇潰敗，他不能再待在汲川身邊了，有朝一日他可能會害死他的。
汲川一萬年的刑期即將結束，九夷決定等他恢覆自由後就徹底遠離他——反正對他而言，阿九也不過是一次輪回中的偶然愛上的人罷了，與他千萬年的經歷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大夢終將醒來，他本就是過客。
【全文完結】
作者有話要說：
莫方，阿九逃不掉的，請看正文結尾。
然後汲川就過上了摳摳索索攢工齡的地府公務員生活。，沒錢咋辦呢？只好死皮賴臉地借住在阿九家裏了對不對。
這篇文寫了七個多月（我的媽呀），萬年神拖完結不易，一路陪我到現在的小天使你們也辛苦了！這篇文整體架構還挺亂七八糟的，第一次寫長篇，還寫完了，講道理作為親媽感覺有種生了個學習成績倒數第一的兒子出來的感覺……爭取下一篇寫成“倒數第二”吧。
宣傳一波新文！《自求人間道》4月16日開坑，感興趣的小可愛們就預收一發啵~
為啥是這天呢？
因為我專門去搜了一下，挑了個適合開業的黃道吉日開新坑O(∩_∩)O哈哈~
最後感謝大家一波昂！謝謝大家資瓷，我會繼續努力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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鄙夷，不屑，又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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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低啞清冷的聲音突然響起，九夷嚇了一大跳，猛地轉頭看去，卻見是那囚犯不知何時擡起頭盯住了他。九夷心一跳，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小心，咳咳、咳……”汲川狼狽地咳嗆了一下，急道，“你離石臺遠一些，那上面有碰不得的東西。”
九夷惜命得很，聞言立馬敏捷地竄出去好遠，然後痛得一陣齜牙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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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受傷了，”汲川輕聲道，“過來，我可以幫你。別怕，我不會傷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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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夷悚然一驚，外強中幹道：“你看老子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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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緊挨著冥界，天帝要把幽冥海搞成一座監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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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滿釋放之後，九夷憑借著對幽冥海的熟悉和個人實力，再加上他被關著的時候一直挺安分的，被任命為幽冥海的典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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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頭硬。死不悔改。殘暴到令人發指。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九夷看著卷宗上前八十任管理員留的評語，模糊地想起那個把霧靈珠送給他的男人。那顆珠子還在他丹田裏，已經和他合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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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汲川一次次輪回，一次次滑向相同的結局，他幾乎都感到不忍了。
為什麽？為什麽每一次他都做出相同的選擇？
他都不會後悔嗎？
最後一次系統輪回，九夷終於忍不住跨過那條管理員應該遵守的界線，抽出自己的一魂一魄，悄悄介入任務世界。
一開始，他只是想默默觀察汲川的。
第一世，他是衛瑯身邊叫天樞的小童，沒想到最後自己掛得比他還快。
第二世，他是阿七，他出現得太晚，只覺得汲川確實是慘，也確實是倒黴。
第三世，他是蛇妖九夷，在容徵身邊陪伴了許多年。他想，這回汲川總該走運一次了吧，沒想到最後竟搞成那樣。
他在那個叫洛雲洲的孩子身上看到了汲川的影子。九夷悚然意識到，每一回讓汲川陷入絕境的，都是曾經的他。
天道，天道之子。
他終於明白為何汲川每次都一敗塗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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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沖動來的突然，來的奇怪，來的自不量力，九夷也不明白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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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塵說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把汲川往更深的深淵裏推，九夷恍悟，果真如此。
——他竟成為了這一世的汲川滅世的緣由。
九夷倉皇潰敗，他不能再待在汲川身邊了，有朝一日他可能會害死他的。
汲川一萬年的刑期即將結束，九夷決定等他恢覆自由後就徹底遠離他——反正對他而言，阿九也不過是一次輪回中的偶然愛上的人罷了，與他千萬年的經歷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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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小天使們呀！！！下本書繼續約嫑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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