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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幽冥海(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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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虛山高三千尺有餘,高聳陡峭,雲霧繚繞,好似一把直入雲霄開天辟地的巨劍。在山腳下擡頭看去,山間碧海翻濤,風過有痕,山峰隱在霧霭之中看不真切,隱約可從流雲之間瞥見樓閣屋宇。

松濤蟲鳴中還間或夾著幾聲清越的鶴唳,襯著山腳數丈高的巨石上那揮灑恣意的“玉虛”二字,登時漫上一股不可一世的淩然仙氣。

山門外走來一名年約二十的紫衣青年,金冠玉帶,面目清俊,擡起雙眼時薄刃般的眼尾微微上挑,視線正對上前來迎接的神使,叫那神使不自覺就渾身一凜。

“太子殿下。”神使匆忙躬身道。

淮洛一道眼風虛虛從他身上掃過,問道:“少司命可在?”

神使揩掉額上的汗,支吾道:“大人、大人出門遠游去了,不……”

淮洛沒待聽完就冷笑一聲,隨手揮開神使向前走去,衣袍翻飛如浪。

“司塵!”淮洛高聲道,運用法力將聲音傳出去老遠,在山林間縈繞回蕩,“司塵,我知道你在,出來!”

大殿外神使們戰戰兢兢地跪了滿地,只有被喊聲驚起的飛禽三兩只發出驚惶的鳴叫。

淮洛也不急不惱,雙手往身後一背,輕車熟路地高聲道:“我數三聲,你若是不出來,就休怪我上司命星君那兒去告你的狀!一——二——”

大殿大門被“嘎吱”推開,司塵露出一張滿是無奈的臉,“殿下,您也不能每次都用同一招吧?”

“招不在新,管用就行。”淮洛好整以暇地背手看司塵無可奈何地向自己走來。

司塵擡手揮退周圍侍從,躬身行了個半禮,“太子殿下,明日就是您的成年典禮,怎的不在三十六重天待著,跑到我們這山溝裏來?”

淮洛面色微冷,沈聲道:“六百七十二年了,司塵,你又何必年年都講廢話?我要見他。”

司塵保持行禮的姿勢不變,將苦笑掩在廣袖之下,“太子殿下,幽冥之海只進無出,更何況沒有天帝親口下令,誰也進去不得……”

“當年的事就是個笑話!”淮洛登時失了冷靜紅了眼,“哥哥何曾殺害母後和大姐,又哪裏會傷害我!以前你們都當我是孩子,不信我的話,怎麽,如今我乃神族太子,已到及冠之齡,少司命,你還不把我放在眼裏?”

“小神不敢,”司塵當即跪下道,“當年五殿下親口認下罪行,自縛於幽冥海,樁樁件件都是得天帝陛下親自認可錄入星命玉簡的。小神只是依令辦事,不可更改,還望殿下莫再強求。”

淮洛神色莫測地瞪著他,半晌冷冷一笑,道:“司塵,虧哥哥當年視你為摯友,呵,所謂情誼不過如此。”

司塵擡頭望向太子甩袖而去的背影,眼神覆雜地搖了搖頭,最終也只是長嘆一聲。

“九殿下,你想見他,哪裏又知道他想不想見到你呢?”

***

幽冥海的腥風血雨一如往日。

經過六百多年的廝殺,赤土之上角逐出了數位實力卓絕的大妖鬼,率領各自的勢力占據一方,只是無論是誰,都不敢靠近腹地那片區域。

腹地之內的上古魔龍之骨內,居住著一位與洪荒同壽的大魔,實力可與神族首領一決高下,六百多年前曾親手擊殺神族皇後與大公主於此。據說曾有一名大妖想要挑戰那位,結果剛踏進它的領地就被片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坨給丟了出來,自此除非是找死,不然沒有誰想入侵那位大魔的領地觸它的黴頭。

幽冥海上空布了防止妖魔逃脫的天雷陣,每日轟隆雷鳴不斷,常有實力低微的小妖被天雷劈死。

體積龐大的魔龍骨架是重災區,龐大如小山的骨龍早已被天雷劈砍得到處焦黑缺胳膊少腿,時不時還會有零星骨頭在“哐嚓”一道閃電後斷裂掉落。

骨渣窸窣掉落,被吊掛起來的人影腦門上挨了好幾下砸,幽幽轉醒。

謝辭眨了眨幹澀的雙眼,眼前是看了不知道多少年如一日的單調景象,他淡定地甩掉頭發上的骨頭碎渣子,從容閉眼。

“很無趣吧,想不想出去?”

夢魘一般糾纏不休的嘶啞聲音又一次響起,謝辭動了動身體,身上的鎖鏈發出碰撞聲響,他笑了笑道:“有你日夜陪我說話,倒也不算特別無聊。”

魔神被他一噎,冷哼一聲不再說話,自顧自縮到角落裏去了。

惡欲不滅,魔神不死,因此魔神是不死不滅的。六百年前的封魔大陣,謝辭也僅僅是以自身為封印困住了魔神,隨著漫長年歲過去,被重創的魔神暗自休養療傷,盡管本體被打散,它卻在謝辭體內紮下了根,並且日益覆蘇。

——因為他內心的惡念之火也從未有熄滅的一天。

時間的流逝就像一條汙染嚴重的粘稠的河,謝辭已經記不清到底過去多少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維持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茍延殘喘多久了——瞧啊,他的皮膚因為常年曬不到太陽白得跟鬼一樣,蒼白的皮膚下暗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肌肉與脂肪只剩下紙一樣薄薄的一層。他的頭發長得拖到了地上,卻枯敗糾結如雜草,他現在一定瘦得像一具骷髏,只有胸腔微弱的起伏才能證明自己還活著。

謝辭都快忘了當初是為了什麽才會把自己折騰成這副鬼樣子。

“去看看,”他嘶聲道,“他來了麽?”

魔聲嗤笑一聲,涼涼道:“弟弟,你還不死心吶?放心吧——沒來。我看那小妖怪根本不可能聽你的話,過了這麽多年,他怕是早就忘了。哦對了,說不定吶,他早早被別的妖鬼吃掉啦。”

“不如這樣,”魔神又躍躍欲試地蠱惑起來,“我們出去,看看他還在不在?若他死了,我陪你去將這幽冥海的妖鬼都殺幹凈了,為你的小妖怪報仇,如何?”

謝辭睜眼看了一眼昏暗的通道入口又閉上,安然地把魔神發出的噪音都屏蔽掉。類似的對話每天都會上演一遍,他早就已聽習慣,耳朵都快生出繭來了。

雷鳴不斷,謝辭在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仔細分辨著外邊的風聲,風從不同方向來,帶來不同方向的訊息。他每日都在聽風,聽風聲卷來的竊竊低語。

他知道阿九還活著,只是不願來見他。或許就像魔神說的,他早就已經忘了。

謝辭總是後悔當年見到阿九時太過莽撞,定是嚇到他了。他的態度該更溫和一些的。謝辭時不時就在模擬再見到阿九時該怎麽辦,該如何同他講話,該如何向他解釋清楚他們的過往,只可惜這麽些年過去了,他早已在腦海裏將這樣的場景模擬了無數遍,可機會卻遲遲不曾到來。

在滾滾雷聲中,謝辭的意識緩緩沈入深海。

他的識海是一片廣袤的深藍海洋,周圍是一片浩瀚滄海般的深藍,無邊無際,無窮無盡,而他躺在無垠蒼藍中,恍如漂浮。

他伸出手,手指觸碰到一片纏綿的發絲,長發白如新雪,從指尖一流而過。

謝辭笑了笑,“阿九。”

白發的主人轉過頭,長發從消瘦的肩頭滑開,露出一張雪白近乎透明的臉,左眼角那顆朱砂痣紅得像是要燃燒起來。

他瞇了瞇燦金色的眼眸,譏誚道:“廢物點心。”

“我好想你啊。”

“廢物點心。”

“你怎麽還不來找我?我快等不下去了……”

“廢物點心。”

謝辭顫抖起來,他把這個用意識創造出來的幻象緊緊擁入懷裏,把臉埋進雲霧般的長發裏。

還是不像。那一世的阿九消散前,他的頭發是枯敗黯淡的,可謝辭總忍不住美化他,不舍得讓他變難看。盡管這個冰冷的幻象只會喊他“廢物點心”。

“謝……辭……”

幹澀低啞的聲音驟然響起,謝辭猛地一楞,擡頭對上這張永遠維持著一個表情的臉。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抖著手去碰那張臉,“……阿九?”

“……謝辭。”

這回順暢了許多,謝辭親眼看著懷裏的幻象動著嘴唇清晰地吐出了這兩個字,盡管還是那副嘲諷的表情,謝辭卻在那雙金瞳裏看到了掙紮著破殼而出的靈魂。

這是幻覺嗎?

“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他看著幻象斷斷續續地說。

意識猛地被強行抽離而出,謝辭驟然睜眼。

“哦呀,”魔神聲音裏帶了驚訝,“有東西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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