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覆雪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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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辭當日就動身啟程,靠著思空的這副皮相一路化緣,五日後就抵達皇宮。

聞人旻早早就派人在宮門口等他,聽說他到了,更是親自出來迎接。

聞人王朝崇佛,出家人面聖不用行跪拜大禮,因此謝辭只是合掌躬身,道:“參見陛下。”

“快快免禮!”聞人旻迎了上來,俊朗的面容上難掩激動之色,“小皇叔近來可好?勞您一路奔波,寡人已備下齋飯為您接風洗塵,請隨寡人來。”

謝辭又一合掌道:“多謝陛下。”

他這次進宮的名頭是為皇家主持祈福法會,祈求來年風調雨順、天下太平。畢竟宮中有妖物滋生是禁忌中的禁忌,會導致龍氣受損,江山不穩,萬萬不能讓朝臣和百姓知道。

聞人旻顯然為此焦慮不已,目下青黑,臉色卻發白,嘴角都生出了燎泡。

思空沒有開天眼,因此謝辭也看不出皇帝身上的龍氣有沒有受到汙染,不過看他這副模樣,估計也是八、九不離十。

用過齋飯後,謝辭表示需要了解宮中到底發生了何種異象,聞人旻召來目擊的宮人,一一對他道來。

宮女甲:“奴婢是冷宮的灑掃宮人,不久前發現宮裏突然出現了不少野物,有黃皮子、貍子,甚至還有野狐!……從何處來的?奴婢也不知道呀,這些東西從沒在宮裏出現過,更別說現在還是大冬天,那些野物怎麽好端端會跑進宮裏來呢!奴婢好幾天夜裏還聽到那些野物嚎呢,誒喲,老滲人啦!”

太監乙:“奴婢是禦前伺候陛下茶水的,那日奴婢同往日一樣在陛下身邊伺候,竟、竟看到墻上那幅《山鬼圖》,畫兒上的山鬼在沖奴婢笑!奴婢當時嚇得慌了神,還沖撞了聖駕,奴婢罪該萬死!”

聞人旻在印證道:“的確,寡人當時還不信,結果沒過兩天,寡人也瞧見那山鬼轉頭對寡人笑了!”

謝辭問:“那幅畫呢?”

“寡人已命人燒了,”聞人旻說完,又有點惴惴不安,“小皇叔,這麽做是不是不對?”

謝辭也不確定,只好又問:“畫燒掉之後你可有發現什麽異常?比如山鬼入夢,或是平日裏還能看見山鬼的幻影?”

“那倒沒有。”聞人旻道。

謝辭安慰道:“那就沒事了。”

那幅畫估計是一件快成精的古物,被宮裏肆虐的妖氣一影響,就提前精化了。不過畫像被燒,那個畫妖的怨氣估計不會小。

“畫燒剩下的灰燼可還在?”見聞人旻點頭,謝辭便放下心來,道,“還請陛下將灰燼交付與貧僧,為它超度。”

眾人頓時露出崇敬神色,皇帝更是連連讚他慈悲為懷,佛祖心腸。

謝辭被誇得差點掛不住一張老臉,連忙清咳一聲,叫第三位證人說話。

第三位是巡防宮城的禁衛,他比前兩人都鎮定得多,口齒清楚敘述條理分明,說的內容卻令人禁不住頭皮發麻。

“小人三日前值的前半夜的班,醜時下了值,天幹地凍的,下值後便在班房裏與同僚喝了幾杯熱酒。喝完酒小人回房休息,在床上睡下,迷迷糊糊看見床邊有個黑影。小人還以為是同房的人,便叫了他一聲,誰知那黑影竟發出女人的笑聲。小人當時酒就醒了大半,大喝一聲便朝那黑影打去,那黑影卻一眨眼不見了。”

“小人連忙點起燈,房裏卻空無一人,小人當時也不敢睡下,就抱著刀坐在床上,結果後來一不小心卻又睡著了。半夜小人被尿憋醒,一睜眼,頭上就懸著個白生生的大臉盤子。那女人,不,女鬼的臉離小人的鼻子極近,對著小人笑,還沖著小人吹氣……”

周圍人都屏氣凝神地聽著,那高大威猛的漢子面色發白,後怕地咽了口唾沫,頓了頓才道:“小人當時就嚇得暈了過去,直到同房的人第二日早上回來,才發現小人睡在床底下,想來是那女鬼將小人拖到地下去的。”

謝辭腦子裏立馬跳出來一種叫做“紙舞”的妖怪,這是一種喜歡惡作劇的小妖,能變做人們心中最害怕的事物來嚇唬人,人類的恐懼就是它們的食糧。只不過這種妖怪並不會真的傷人,這也是為什麽這名禁衛的經歷聽起來如此恐怖,卻毫發無傷的原因。

咳,只是沒想到一個身長九尺的猛男最怕的東西竟然是女鬼……

謝辭聽完三名證人的陳述,陷入了沈思。

這三位還只是最有代表性的證人,事實上宮裏看見異象的人還要更多。

聽起來真是烏煙瘴氣,魍魎叢生,不知道的還以為這皇宮成了妖怪們聚眾狂歡的地方呢。

不過宮裏到目前也沒有人因此失蹤或死亡,只是異象頻發,弄得宮中人人自危,人心惶惶。

看來宮裏的這位大妖怪的確不是會為禍人間的邪物。

謝辭又問:“宮中出現的種種異象,最早是什麽時候?”

下首眾人交頭接耳一陣,最終一名年紀較大的宮女站出來道:“回聖僧,最早是一個月前,奴婢在禦花園瞧見牡丹花開。牡丹的花期該是暮春時節,可禦花園裏的牡丹卻突然在快入冬的時候開花,直到前些日子花期盡了才雕謝。”

“一個月前……”謝辭沈吟一陣,問,“陛下,宮裏一個月前可有發生什麽事?”

聞人旻遲疑著搖頭,“寡人沒什麽印象。”

底下的宮人們也紛紛搖頭。

既然問不出個所以然,那只能用笨辦法了。

謝辭從懷中拿出測妖氣的羅盤,這玩意兒精度很高,但一定要在三丈之內才能測得出,按這皇宮的範圍,估計得跑斷他的腿。

聞人旻原本還打算陪謝辭一同前往,一聽他這“宏偉”的計劃,便知沒個十天半個月根本不夠,只得退而求其次,將自己的大內總管王內侍指派給他。

“小皇叔,”聞人旻神色倦怠,雖然情緒不外露,眼神中還是看得出愁苦,“宮中能否安寧,可就全指望您了。”

這麽大一頂帽子扣上來,謝辭感覺壓力有點大。

宮裏女眷多,謝辭雖是個和尚,但畢竟也是外男,行走多有不便,他決定先從人少的冷宮開始查起。

冷宮裏積攢了千百年來不知多少女人的怨氣,陰氣極重,也是妖氣最容易匯聚的地方。謝辭剛走到荒僻的宮墻下,就有不知哪兒來的一只野狐嗖地從他腳邊竄了過去。

“哎喲!”王內侍唬了一跳,忙不疊往旁邊一蹦。

謝辭連忙伸手扶住這位已經六十多歲的老人,王內侍沖他感激一揖,兩人往冷宮裏走去。

冷清的殿宇間偶爾可見三兩掃雪的宮人,時不時還會有一兩條不知是什麽動物的身影躥過,冷宮的宮人們都習以為常了,要麽視而不見,要麽呼斥著把動物趕走。

謝辭一走進冷宮就把羅盤拿了出來,羅盤微微發熱,上面的指針像沒頭蒼蠅似的亂轉,顯然周圍到處都是妖氣,熏得這塊金貴的小玩意兒都嗅覺失靈了。手中的羅盤時靈時不靈,他只好在它瘋狂轉圈的憑感覺走,若指針停在一個方向超過一秒,就往那個方向去。

謝辭與王內侍停停走走,過了約莫半柱香時間,他們走到了一處開闊地,原本大概是個小花園,只是如今園中花木寥落,一片荒涼。園中有兩個小內侍站在那兒,其中一人手中掐著一條細長僵直的東西,正舉高了要往地上摔。

手中的羅盤就在此時突然一熱,細細的指針直直指向前方。

“小公公且慢!”謝辭連忙開口喊住那人。

那兩個小內侍俱是一楞,他們不認得這位仙氣飄飄的白衣僧人,卻認得僧人身邊的大內總管,忙不疊地跪下行禮。

那條東西還被掐在那小內侍手中,王內侍喊他們起來,謝辭走近一看,他手中掐著的竟是一條碧綠的小蛇,長不足兩尺,頭部呈三角形,僵直得像一根細棍。

竟是一條竹葉青,還是被凍僵的竹葉青。

謝辭一看就失望了,這條竹葉青頂多是個三四百年道行的小妖,在這冷宮中或許勉強算是一霸,但卻不是他要找的大妖。

更何況,這條不知為何沒有躲起來冬眠的“一霸”還在雪地裏凍僵了身體,被人類掐住七寸,差點被活活摔死。

那個掐著蛇的小內侍不安地看著謝辭,小心問:“阿彌陀佛,大師,有什麽事?”

謝辭本想叫小內侍把蛇放了便是,但不知怎麽的,一出口卻成了:“小公公,請把這條蛇交與貧僧可好?”

小內侍驚訝地瞪圓了眼,道:“大師,這是竹葉青,有毒的!”

他的同伴忙用肩膀搡了他一下,好似叫他不要多嘴讓貴人不快,小內侍於是有些猶豫地掐著七寸把蛇遞過來。

謝辭對他的善意微笑道謝,伸手接過凍僵了的蛇,手掌在蛇身上一拂而過,原本直挺挺的小綠蛇就軟了下來,軟趴趴地被他托在手裏。

接下來,謝辭做了一件不論是旁人還是他自己都十分不理解的事情。

他不知怎的腦子一抽,把這條竹葉青小心地放進了自己的衣襟裏。

直到聽到另外三人的驚呼,謝辭才一下子回過神來,冰涼的蛇鱗貼著他胸口的皮膚,冰的他一激靈。

“老天爺呀!思空法師,這蛇有劇毒的!”王內侍驚呼道,想把蛇從他身上拽出來,又不敢對他動手,只能在一旁著急地幹瞪眼。

謝辭伸手托住那軟軟的蜷縮成一團貼在他胸前的冰涼,隔著單薄的白麻僧袍,不知道為什麽,沒有把它拿出來。

好像他知道這個小家夥不會咬自己似的。

這種感覺沒由來的,謝辭盡管不怕蛇,卻也絕對談不上喜歡,可是這條劇毒的,很可能會在醒來後反咬他一口的竹葉青,卻讓他自然地生出一種它不會傷害自己的親切感。

——估計那個救了蛇的農夫也是這麽想的。

謝辭開始感覺到有點後悔了,可是面對身邊三人已經轉為敬慕的眼神,他也不好意思再把蛇掏出來,只好硬著頭皮繼續讓它待在自己懷裏。

謝辭一手拿羅盤,一手托住懷裏的蛇,把整個冷宮都轉了一遍,直到日落西山才轉完,卻沒有什麽發現。

他們走了一半時那條竹葉青就醒了,它動的時候謝辭低下頭,正好看到它從自己的衣襟裏探出一顆小小的三角形腦袋。

謝辭與它那雙金燦燦的蛇瞳對視片刻,那雙小豆子似的眼睛極其人性化地微微一瞇,然後從寒冷裏蘇醒的小蛇就懶洋洋地對他吐了吐蛇信子。

作者有話要說:

*山鬼就是屈原的那個山鬼

*確實有一種喜歡惡作劇的叫紙舞的妖怪,不過能變形是我的私設啦

這個世界的阿九超可愛的哦,而且不曉得有沒有小天使看出和前文的關聯,我很久很久之前就埋過伏筆的哇。

晚上還有一更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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