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長生一年到頭都不見得會去城守府住上幾回，那裏清冷得近乎簡陋，只有一個老仆和三兩粗使下人。擔心裴昭會不習慣，謝辭離開前還特意把陸少陽留下照顧他。

陸少陽家中有五個弟弟三個妹妹，照看小孩很有一手。

等謝辭揣著一團亂麻回到城守府時他才發現，自己真是多慮了。

“他在上頭待了多久了？”謝辭擡頭問。

陸少陽汗顏，支支吾吾地回答：“末將也不清楚……眨眼就不見了……”

嚇得他一通好找，還以為自己把人給弄丟了。這位少爺也不出聲，結果無意間一擡頭就看見他托著下巴坐在屋頂上，面無表情地眨巴眼。陸少陽活生生嚇出一身冷汗，試圖上去把人給抱下來，剛踏出一步，小孩兒就往屋檐邊挪了挪，一副“你要上來我就跳下去”的模樣。

陸少陽沒見過這種架勢，眼巴巴在底下看著，磨破嘴皮也勸不出少爺嘴裏蹦出一個字，只好焦心地等自家將軍回來處理。

若是謝辭不回來，這位實誠的大小夥子大概就要和裴昭這麽一上一下地幹瞪眼到明天了。

謝辭還是想不明白：“……他怎麽上去的？”

話題的主人公正坐在堂屋房頂的屋脊上，托著下巴望著遠方，一頭卷毛在風裏亂糟糟的，面無表情，目不斜視，好似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

謝辭捏住鼻梁，疲憊地嘆了一口氣道：“你吃飯去吧，這裏我來處理。”

“是，將軍。”

謝辭靠在院子裏的樹下用力搓了把臉，想用這種方法把腦子裏紛擾的思緒都給搓掉，可惜效果一般。他試圖告訴自己任務當前，大局為重，結果腦子裏最後只剩下“狗屁”兩個大字。

去你媽的任務。去你媽的系統。去你媽的輪回司。

系統審慎地在他腦海深處保持沈默，謝辭也不介意自己的想法被他看到了，他現在覺得自己一次次穿越完成這些莫名其妙的任務簡直就像個笑話。

他謝辭上輩子一定是個十惡不赦的大混蛋吧？不然為什麽地府就是不肯放他安安生生高高興興地去輪回投胎呢？

他自嘲一笑，擡頭正對上裴昭綠瑩瑩的雙眼。

那小孩又用那種別人看不懂的專註眼神盯著自己了，他整個人看上去快要融化在瑰麗的夕陽裏。

謝辭不記得是多久以前在哪裏看過，說是自閉癥兒童看世界的方式和普通人截然不同，這孩子這麽喜歡待在高的地方，大概是因為高處的風景很不錯吧？

“小狗，”謝辭對他招了招手，“我能上來坐坐嗎？”

裴昭用眼神鎖定他的表情，帶了點探究，最後還是慢吞吞地點了一下頭。

謝辭打了個“等我一會兒”的手勢，“我去拿點東西。”

他飛快跑到廚房，在一幹人詫異的眼神裏端起一盤燒雞又拎了一壇酒，然後爬上裴昭待的屋頂。

“能坐你旁邊嗎？”

裴昭沒說話，謝辭就當他默認了。

他把酒和肉放在裴昭和自己中間，然後一屁股坐在屋脊上。

傍晚的風還是很幹，但沒那麽熱了，風裏送來一絲絲清涼，帶著炊煙和荒漠的味道。高處的風景的確不錯，他坐在這裏可以看到小半個榆城，歸家的百姓，悠閑的羊群，零星的燈火，籠罩在斑斕滾燙的落日裏。

謝辭拎起壇子灌了一大口酒，冰涼的液體一路滾下去泛起火燒般的灼熱，口腔和喉嚨裏一股滾燙的苦澀。

來自身側的目光太過有存在感，謝辭往邊上一瞥，綠眼睛的小狗子正目光灼灼地瞪著自己手裏的酒。

謝辭覺得有些好笑，故意晃了晃壇子，問：“想來點？”

裴昭飛快點頭，眼神裏透出一點渴望。

謝辭還是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如此鮮活的情緒，但還是無情地拒絕了，“不行，等你毛長齊了再說，現在你只能吃肉。”

他把那盤燒雞往旁邊推了推。

裴昭仇恨地瞪了他一眼，把下巴放在膝蓋上不看他了，也不去看香噴噴油亮亮的雞肉。

謝辭懶得管他，只管自己有一口沒一口地灌著酒。

一只小手猶豫地、慢慢地伸向了盤子，抓起一只雞腿。

謝辭看他一眼，他好像有點不好意思，手僵在半空中。謝辭笑了，“吃吧，本來就是給你吃的。”

裴昭放心地咬下一大口，飛快偷看謝辭一眼，“不開心。”

“什麽？”謝辭挑了挑眉，“想家了？”

裴昭搖頭，嚼著肉口齒不清地：“你。”

謝辭沈默了一會兒，又灌了一大口酒，“啊，有點。”

裴昭慢條斯理地把一根雞腿吃得幹幹凈凈，擡手指向天空，“星星。”

謝辭順著他的指尖擡頭，天色漸暗，漫天星辰正逐漸顯露出自己的光芒，銀河在黯淡下去的銀輝間若隱若現。

“不會不開心，它們。”裴昭認真地說。

謝辭楞住了，他有點不確定這孩子是不是在安慰自己。在裴昭自顧自地啃著第二根雞腿時，他輕聲問：“你呢，小狗？”

裴昭停下咀嚼，鼻子微微皺了皺，模糊地回答：“還成。”

謝辭生出一種輸給了這個十三歲的孩子的感覺，不禁啞然失笑，把剩下的半壇酒朝他遞過去，“來點兒？”

裴昭的眼睛噌地亮了。

當天夜裏，陸少陽在院子裏焦急地等啊等啊，瞠目結舌地看著自家將軍一身酒氣，眼神炯炯，腋下夾著個面色酡紅、安然酣睡的小孩兒，從屋頂上輕巧地跳了下來。

宛如天神降臨，制服熊孩子的終極大魔頭。

陸少陽看著將軍的眼神很是敬畏，“哇。”

***

第二天一早，謝辭拎著還沒睡醒的裴小狗，打馬前往大營。

既然要把裴昭培養成名將，那當然要把他塞到軍營裏歷練，而對於他的自閉癥問題，謝辭不是心理專家，還是交給聰明人來解決比較好。

軍中一群大老粗圍著這個黑發綠眼的漂亮小崽嘖嘖稱奇，裴昭從沒見過這種陣仗，緊張地縮在謝辭身後抓著他的衣袖。

柯寧玉對此大皺眉頭，他聽說過英國公之子是個癡兒，用虎符兵權換來這麽個小傻子，柯先生和英國公裴家沒有交情，只覺得這是筆虧大發的買賣。

結果就見他的主將屏退左右，把那個木楞楞的小崽從身後刨出來，往他眼前一推。

柯寧玉眉毛皺得能夾死蒼蠅，冷聲問：“什麽意思？”

謝辭輕咳一聲，搓手道：“先生，你看你能不能當小狗的老師？”

柯寧玉：“……”很想拒絕。

謝辭往裴昭的背上拍了一掌，只見小孩身子不穩地晃了晃，柯寧玉眉頭皺得更緊了。

小孩擡起頭看他，細聲細氣地開口：“老師。”

柯寧玉：“……”

他受不了地避開孩子水汪汪的眼睛，只好轉而怒瞪謝辭，冷笑挑眉，“將軍這是強買強賣？”

謝辭心虛搓手，道：“這孩子其實挺聰明的，以前也開過蒙念過一些書……你就閑暇時教他一些兵法謀略，呃，循序漸進……”

謝辭在柯寧玉愈發冰冷的眼神中說不下去了，他最後只好把裴昭往對方跟前又推了推，一本正經道：“還有些軍務要處理，我先走了。”

說完怕他開口阻止似的，飛快溜了出去。

柯寧玉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頭痛地按著額角，一低頭就見裴昭盯著自己。

這孩子目光避也不避，似乎還饒有興趣。

對著一個孩子，他也說不出什麽重話，只好嘆了一口氣，問道：“世子以前都念了什麽書？”

裴昭不說話。

柯寧玉只好退而求其次：“《千字文》、《三字經》、《百家姓》可學過？”

裴昭猶豫著，小幅度地點了下頭。

柯寧玉苦中作樂地笑了笑，自言自語道：“得，至少字兒能認得。”

他踱步到桌案邊，從一堆書裏挑挑揀揀拈出一本《風後八陣兵法圖》，心想這上面陣法圖多，小孩應該看得下去一點兒。

他示意裴昭坐到小幾邊，把書本放在桌上，道：“世子先看著這本吧，若是有什麽不懂得可以問柯某。”

說著他走回桌後坐下，拿起卷牘看了起來。身為軍師，他要處理的要務一點不比謝辭少，還真沒什麽時間搭理這個癡癡傻傻的半大孩子。

裴昭慢騰騰地走到小幾邊，拿起《八陣圖》看了一眼，又看了柯寧玉一眼。

柯寧玉的餘光其實一直都註意著裴昭，及時出聲詢問：“世子可是覺得這本有些難度？”

裴昭躊躇片刻，慢慢道：“不是，看過……會背。”

柯寧玉挑起一側眉梢，不相信地問道：“世子的意思是，您看過這本書，還會背？”

裴昭點頭。

柯寧玉懷疑地審視著他，道：“天覆陣。”

裴昭一點不猶豫地接下去：“正二十四陣之乾未，守衛景門之六陣合陣，西北者為乾地，乾為天陣。天陣十六，外方內圓，四為風揚，其形象天，為陣之主，為兵之先。善用三軍，其形不偏。①”

柯寧玉慢慢站起來，“‘泛地無舍，衢地合交’②，下句。”

“絕地無留，圍地則謀，死地則戰。”

“敵知我情，通我謀，為之奈何？”柯寧玉的眼神越來越亮。

“兵勝之術，密查敵人之機而速乘其利，覆疾擊其不意。” ③

“‘將之所慎者五’④，何解？”

裴昭答不上來了，小臉皺起來，一臉沮喪，“……還沒學。”

柯寧玉卻是心情大好，雙眼亮得驚人，蒼白的雙頰因激動泛起淡淡的紅色，他捏著筆桿，忍不住大笑道：“哈哈哈，好你個老霍，好你個老霍！哈哈哈哈……咳咳咳……”

因為情緒起伏太大，軍師悶聲咳嗽起來，邊搖頭邊笑。裴昭呆呆地站在原地，一臉茫然地望著眼前狀若瘋癲的大人。

舅舅說老師身體不好脾氣又差……他不會是要被我氣死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①出自《風後八陣兵法圖》

②出自《孫子兵法·九變篇》

③出自《六韜·兵道》

④出自《吳子·論將》

日更了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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