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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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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半場結束後,秦海鷗神采奕奕地回到後臺,臉上帶著暢快的笑容。他覺得時間過得很快,在演奏的過程中,他幾乎沒有機會去感受臨場的壓力,有的只是壓倒性的興奮與愉悅,讓他順利地完成了上半場的演奏。他回到自己的休息室,擦汗,喝水,換掉被汗水濕透的衣服,稍作休整。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經紀團隊的人留在這裏照顧他,但是很快,這些人也離開了。這是秦海鷗的習慣,在中場休息時,他需要幾分鐘完全屬於自己的時間,靜下心來,或閉目養神,在腦中默想將要演奏的曲目,或到休息室的鋼琴上彈奏一會兒,為下半場的演出熱身。不過今天他兩者都沒有選,只是把《歸來》的樂譜拿在手上,漫無目的地翻看著。

對於這個作品的所有細節,秦海鷗早已爛熟於胸,就連那些改動過的地方,從最初的草稿到最後的潤色,他都能逐一講出其演變的過程。這個作品與他過去一年多的記憶同根而生,並由此融入他的生命中,他將譜子翻到哪裏,哪裏的音樂就從譜面上活過來,與他心裏的音樂相互應和。但與此同時,一個清晰而強烈的念頭也逐漸升起,占據了他的腦海——他和譚碩,他們終於等到了這個時刻,短短的幾分鐘後,譚碩的《第二鋼琴協奏曲》將首次在臺上被奏響,而自己作為該作品的首演者,這一次承載著他們兩人的心血和努力、背負著他們共同期待的演奏,就將由他來親手完成。

一想到此,秦海鷗的心裏忽然翻騰起來,變得不再平靜。他似乎什麽也沒想,卻又好似有無數矛盾的感受在彼此沖撞融合,喧囂激蕩,將他的心撐滿、漲開,沈重得令他難以承受。他分不清這是情緒的失控還是壓力的膨脹,是亢奮還是緊張,他只知道這次演奏只能成功、不容失敗,而在場的所有人,包括譚碩在內,都會在臺下看著他。

直到這時,秦海鷗才終於體會到他們過去所經歷的一切——不止他自己的,如今還添了譚碩的份——合在一起加諸心上的重量。但今天他所面對的,正是他曾經極力想要促成的,走到這一步他已經沒有退路,可一直以來執拗地想要走出這一步的,也正是他自己。

秦海鷗感到自己的手心泛起濕熱的潮意,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捏在指間的譜紙,很快背上也起了一層汗。胸口窒悶,心跳加速,讓他產生一種不確定感:是自己在動搖,想要退卻嗎?這一切,這個舞臺,難道不正是他想要的嗎?他難道不該坦然面對一切可能的結果嗎?可如果他真的讓譚碩失望了怎麽辦?接下來的演奏,他真的能順利完成嗎?……他告訴自己應當立刻收起這些無謂的感觸,停止胡思亂想,排除雜念。但當他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他的身心都已經脫離了演出前應有的狀態,與他想要努力的方向背道而馳。

距離下半場演出開場不到五分鐘,秦海鷗突然被空前巨大的壓力和緊張感包圍。有了昨天的經驗,他沒有立刻陷入恐慌,但他的時間所剩無幾。他望著眼前的樂譜,試圖將自己的註意力集中在那些熟悉的音符上,卻不能阻止情況的惡化。盡管室內冷氣充足,他還是感到異常悶熱,額上不停冒出汗粒,他忙用手帕擦掉,抓起杯子大口喝水,可掌中的汗讓他的手變得滑膩,迫使他放下杯子,又反反覆覆地擦手。

正在這時,一陣敲門聲響起,陳甘檸推門而入,沖他笑笑:“海鷗,該上場啦!”

秦海鷗一僵,手指緊緊握住已被揉成一團的手帕,身上的熱汗在這一瞬間全冷透了。

陳甘檸見秦海鷗沒有反應,也楞了一下。她剛才進門時語調輕快,神態輕松,整個人喜氣洋洋的,像個普通的樂迷一樣,滿心歡喜地期待著下半場的演出。可是此刻,當她仔細打量秦海鷗的神色時,她臉上的笑容卻迅速凝固了。

對於這樣的神情,陳甘檸再熟悉不過了,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裏,每逢登臺之前,秦海鷗都會露出同樣緊張而焦慮的神情。但陳甘檸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秦海鷗在上半場所表現出的完美狀態讓所有擔心他的人都感到既安心又高興,也讓陳甘檸認為他已經不會再感到緊張,接下來的一切都會順利地進行下去,今天的音樂會必定會大獲成功。

可事情為什麽會突然變成這樣?

陳甘檸驚駭地張了張嘴,不知說什麽好,正不知所措,秦海鷗終於有所行動。他沈默地走向門口,嘴唇抿得很緊,不等她反應過來,就從她身旁出了門。當他經過時,陳甘檸能清楚地看見他額上的汗珠沿著太陽穴滾落,在臉側留下一道濕痕,滴入禮服的衣領。她能感覺到他渾身緊繃著,似乎每邁出一步都是對決心與毅力的極大消耗。但是秦海鷗的腳步沒有遲疑,也沒有停頓,走出休息室後,他就徑直走向了舞臺的入口。

於豆豆正在休息室外打電話,見秦海鷗出來,扭頭只看了一眼,便發覺不對勁,當即掛掉電話跟了上來。她沒有急著對秦海鷗開口,而是先將詢問的目光悄悄投向陳甘檸。

陳甘檸這時已徹底慌了神,此刻的秦海鷗讓她想起去年他最後一次登臺時的情景。那是她最不願意回憶的場面,豈料今日竟然噩夢重溫——不,這遠比噩夢更嚴重、更可怕,就在幾分鐘前,她還是那麽快樂,可轉眼情勢急轉直下,這落差急得她幾乎心臟停跳,見於豆豆看過來,眼圈頓時紅了,壓著嗓子擠出一句:“於姐……”

於豆豆在她肩頭按了按,示意她不必再說。兩人一言不發地跟著秦海鷗向舞臺入口走去,臉色都很凝重。這一路上,於豆豆在心中一遍遍瘋狂過濾著各種可能性,她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前兩次排練都那麽順利,明明上半場演出那樣成功,秦海鷗為什麽還會在幕間休息時突然覆發,為什麽偏偏是這個時候!

她心急如焚,卻沒有在人前流露過多的情緒,一邊苦思對策,一邊又無法確定怎樣做才是最妥當的。就在這個時候,她突然想到了譚碩——要是譚碩在就好了,要是譚碩在,他也許就有辦法安撫秦海鷗,緩解他的緊張情緒。可是,唯獨這一次,譚碩卻不在這裏。

秦海鷗很快來到了舞臺的入口前。那扇門眼下仍緊閉著,門旁站著指揮於崧、於崧的助理、樂團的樂務,以及音樂廳的工作人員。秦海鷗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這裏的,雙腿機械地邁著步子,他只知道自己不能退縮,因為身後已經無路可退。他拼命地回想著昨天排練前的情景,不斷告訴自己,這一切只是暫時的,今天的他已經與一年前不一樣了,他是可以克服的,昨天的那場虛驚就是最好的證明。這個念頭維系著他僅存的理智與鎮定,讓他得以來到這扇門前。可是,接下來要怎麽辦?現在門裏門外的所有人都在等著他,可他心裏清楚,如果以這樣的狀態上臺,他一定會把演出搞砸的。

眾人見秦海鷗來了,紛紛將目光投向他。秦海鷗在門旁不遠處站定,不敢看旁人的眼神,用來擦汗的手帕已經濕透了,但他仍不住用它擦拭手指,仿佛這樣就能讓自己集中精神。

這時指揮於崧已經準備好了,而那扇門外,樂隊也已經校音完畢,首席入座,全場安靜下來。秦海鷗本來就來得有些晚,他一就位,音樂廳的工作人員只等指揮和鋼琴家表態,就可以開門。然而秦海鷗站定後,卻既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別的表示,就連於崧看向他的目光也沒有回應。他對周圍的一切視若無睹,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在場的人員中除了於豆豆和陳甘檸,也沒有人知道這是怎麽回事。

作為活躍在國際樂壇的著名指揮家,於崧曾在世界各地的音樂廳經歷過各種各樣的突發狀況,數十年來積攢了豐富的演出經驗。他與秦海鷗並非首次合作,對秦海鷗的演出習慣也有所了解,此刻見他對自己不理不睬,垂目不語,額頭上汗涔涔的,便立刻意識到情況有異。但他沒有發問,也沒有示意工作人員開門,在與秦海鷗身後的於豆豆交換了一個眼神之後,他也不再有別的動作,只是在原地靜靜地等著。

於豆豆不知道秦海鷗的狀態能否在可容處理的時間內好轉,但她知道自己絕不能讓他勉強上臺。她見於崧也有所察覺,並不催促,便明白這一刻算是暫且穩住了。可接下來事情會如何發展,如果秦海鷗真的不能上臺,她該如何應對——於豆豆的腦中千頭萬緒,在密切註意眼前情況的同時,已經開始飛快地梳理自己事先準備好的應急預案。

時間以秒為單位,緩慢地流逝著。通常從首席入座、全場安靜到指揮和演奏家登臺也不過十來秒鐘的間隔,可是今天,於崧和秦海鷗竟都遲遲按兵不動。音樂廳的工作人員從十來秒鐘直等到半分鐘過去,越等越是詫異。他們訓練有素,沒有指揮和鋼琴家的首肯,誰都不敢擅動。可這次未免等得太久了,從半分鐘,到四十秒,時間不斷向前推移。這扇門到底何時能開,到底開還是不開?工作人員終於按捺不住了,便有人上前小心翼翼地問道:“於指,您看……?”

於崧看了一眼秦海鷗,後者不知何時已經閉上眼,低著頭,雙臂自然垂於身體兩側,似乎正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他於是說道:“不急,再等等。”

這五個字說得極其沈著,語氣肯定,不容質疑和反駁。工作人員一聽,便知道不能再問,只好繼續耐心地等著。

於豆豆向於崧投去感激的目光,心中感慨大師不愧是大師,越是在這樣的緊要關頭越能顯現其超人的應變能力與氣度風範,這次的指揮果然沒有選錯人。可是,即便如此,她的心情也沒有輕松分毫。眼看二人推遲上臺已快有一分鐘,這樣下去,觀眾席遲早會出現騷動。

陳甘檸顯然也在擔心同樣的事。她怕驚動秦海鷗,連看時間都是背過身子偷偷地看,直到實在忍不住了,才趁秦海鷗閉著眼,湊到於豆豆耳邊用幾不可聞的聲音道:“要不,我去把譚哥找來……”

於豆豆立刻輕輕搖頭。她剛才也不是沒考慮過這麽做的可能性,但要在這種情況下把譚碩找來,將是一個很大的動作。且不說現在外面場燈已滅,觀眾席上一片昏暗,找人是否方便,就算能順利讓譚碩發覺有人找他,他坐在貴賓席的中央,一旦起身離席,勢必會引起包括王一夫在內的其他嘉賓甚至是更多觀眾的註意。經過上半場的演出和幕間休息,譚碩已然成為觀眾席上最引人註目的人物,眾人皆知他就是作曲家,而在指揮和鋼琴家遲遲沒有出現的時刻,作曲家突然離席,這無異於告訴所有人,後臺出事了。

於豆豆知道,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貿然去找譚碩。可是,她又憑什麽斷定,眼下的這一刻就並非“萬不得已”的時刻呢?

於豆豆沒有同意陳甘檸的提議。而此時,在與他們僅一門之隔的舞臺和觀眾席上,人們也終於開始察覺到了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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