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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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聰在秦海鷗的琴房裏呆了不到半小時,出來時已如同變了個人。他完全不記得自己後來都說了些什麽,也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從那間琴房裏走出來的。他只想逃離秦海鷗,逃離譚碩,逃離這個地方,他一刻也不願在這個院子裏停留。

唐俊發現肖聰情緒不對,卻不知道原因。他們本打算在小蓬門住一晚再走,肖聰是這麽計劃的,於豆豆也是這麽安排的,但不知為何肖聰從琴房出來以後就改了口,說他們有事要趕回去,不能在小蓬門過夜,不僅如此,聽他的口氣,他甚至連晚飯都不肯在這裏吃。

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令唐俊大感意外。他事先已經訂好了返程的機票,時間是明天午後,仍然從來時落地的機場出發。如果肖聰無論如何都不肯住在小蓬門,那他們只能在鎮上另找住宿,或者返回機場,在機場的酒店過夜。

於豆豆雖然也對肖聰的反常感到驚訝,但最令她驚訝的還是秦海鷗竟然沒有表露出絲毫想要留人的意願。盡管她已經猜到秦海鷗和肖聰之間因為某些原因產生了裂痕,但秦海鷗向來很有風度,現在竟連出於禮節的挽留都沒表示,這說明秦海鷗的心裏其實也非常反對肖聰留在這裏。

於豆豆看看秦海鷗的神色,態度立刻隨之調整,便說如果肖聰和唐俊要走,她可以安排車輛。唐俊沒有辦法,只好趁著等車的時間,打電話到機場訂了酒店。

於豆豆和顏悅色地把兩人打發走了,心裏卻直犯嘀咕。今天秦海鷗請她幫忙做兩件事,一是代表他去機場接肖聰,二是發消息告知他肖聰到達小蓬門的大致時間。這兩件事都很簡單,於豆豆也照辦了,可是後來發生的一切卻讓她越看越不明白。譚碩出現在小蓬門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和肖聰見面時雙方僵硬的態度。秦海鷗和肖聰單獨說話也不奇怪,奇怪的是為什麽此後肖聰就失魂落魄地急著要走?

秦海鷗坐在院裏的樹蔭底下等她,見她回來了,起身道:“於姐,今天辛苦你啦。你歇歇吧,我出去一下。”

於豆豆一楞:“你又要幹什麽去?”

“我去找譚碩。”秦海鷗說著,轉身進屋,出來時頭上已多了一頂棒球帽。“不用等我吃飯。”他邊說邊快步走到小院門口,把帽檐往下壓了壓,推門走了出去。

**

秦海鷗來到米粉店時,店裏生意正忙。他從後門進了院,直奔樓梯,一擡頭就看見譚碩坐在二層的樓梯口,指間夾著半根煙,見他來了,低頭往煙灰缸裏彈了彈煙灰,什麽也沒說。

秦海鷗上了樓,在他身旁坐下。譚碩沈默了好一會兒,才問:“他們走了?”

“嗯,去機場住了,”秦海鷗說,“明天中午的航班。”

“是他自己要來,還是你叫他來的?”譚碩又問。

“他自己要來,”秦海鷗笑了一聲,“他說,他想來看看我。”

譚碩一聽,不久前才壓下去的火氣就又竄了上來。肖聰親自跑這一趟,絕不可能只是為了“看看”秦海鷗而已,他一定還帶著別的目的,而這個目的很可能對秦海鷗的覆出不利。可秦海鷗呢?他不僅將肖聰要來的消息瞞了下來,還在他們雙方都不知情的情況下刻意安排了這次“碰面”!從肖聰當時的反應來看,他顯然也沒料到這將是他踏入小蓬門後第一眼所見到的情景。譚碩起初認為秦海鷗不顧大局、擅作主張,既惱怒又擔心,但回到米粉店冷靜下來後,擔心就占了上風,在此後的幾十分鐘裏一直反覆考慮著秦海鷗與肖聰會面可能產生的後果,這時聽秦海鷗說肖聰是主動要來的,想到肖聰的為人和秦海鷗為此所擔的風險,再也忍不住了,擰著眉頭嚴厲地說道:“你以後要是再敢自作主張——”

“不會有下次了。”秦海鷗立刻回答,“他再也不會來了。”

“他跟你說了什麽?”譚碩問。

“什麽也沒說。”秦海鷗道。

譚碩審視他片刻:“那你跟他說了什麽?”

“什麽也沒說。”

譚碩“嘖”了一聲:“你能不能讓人省點兒心?!”

“真的什麽也沒說!”秦海鷗認真道。

譚碩顯然還是不信,又陷入了沈默。秦海鷗理解譚碩的心情,但他既然打定主意要做這件事,他就不能不瞞著譚碩,因為如果讓譚碩得知肖聰要來,譚碩是絕不會同意他的計劃,更不會配合他的。秦海鷗知道這麽做一定會激怒譚碩,對此他也感到很愧疚,如果譚碩的作品尚未完成,他無論如何也不敢讓譚碩受這樣的刺激。

“對不起,你別生氣了……”見譚碩依然沈著臉,秦海鷗撓撓頭解釋道,“我沒在他面前提你的名字,也沒提那件事,他想聽我彈琴,我就彈了兩段給他聽。”

譚碩斜眼看看他:“你彈什麽了?”

“柳小姐的生日曲和《歸來》的第三樂章,”秦海鷗翹了翹嘴角,眼裏閃動著小小的得意,“都是你寫的。”

譚碩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彈的絕不可能是第三樂章的簡單版本,他一定是拿最初寫的那個高難版本去嚇唬肖聰了。譚碩氣得把煙頭一扔,反手就抄起平時放在樓梯旁的掃帚。

秦海鷗如今對他何其了解,見他一動,跳起來就往樓下跑。

“你站住!”譚碩居高臨下地拿掃帚指著他,“我給你寫的曲子是讓你拿去幹這個的嗎!啊?!”

秦海鷗雙手舉過頭頂,笑道:“不好嗎?”

譚碩的嘴巴開了又合,半晌沒吐出一個字。倒不是被這話問住,而是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也不能把秦海鷗怎麽樣。如今的秦海鷗已經不會再被他那些真假摻半的言語輕易地唬住,也不會再由於巨大的心理壓力睡不著覺,紅著眼圈坐在他的門口。一年多的時間說短不短,卻又恍如一夜之間,秦海鷗身上的那些懵懂和幼稚都已經盡數脫落。他有計劃地向自己的目標執著地前進,學會了強硬也學會了隱瞞,直到今天,他把自己想要幫助的人和所要針對的人同時算計了一把。譚碩想起去年自己剛認識他的時候,還曾把他比作溫室裏的花朵,如今想來卻是大錯特錯。肖聰千裏迢迢登門拜訪,前後不到一個鐘頭就匆匆離開,譚碩不用細問也能想象他在秦海鷗這裏受到了什麽樣的打擊。其實秦海鷗的本質一直都不曾改變,當他秉承自己的原則采取行動的時候,無論是他的善意還是敵意都讓對方很難抵擋。

譚碩認命地把掃帚往地上一杵,口氣松緩下來:“還有一個月就排練了,你可別再橫生枝節。”

“我明白。”秦海鷗點點頭,見他重新坐下了,便也走回來坐下。

這時正是晚飯時分,天邊的霞光已然隱沒,剛剛升起的彎月如同一片細薄清涼的白瓷,緊貼在漸漸轉暗的藍天上。樓下米粉店的廚房裏頻頻傳來阿毛的呼喝與夥計們的應答,喧雜的生活氣息浮動在夏夜熱烘烘的空氣裏,讓秦海鷗想起去年夏天,每天的這個時候,他幾乎都在米粉店裏幫廚打雜,等到游客散去,天色全黑,大夥兒常常會聚在隔壁客棧的院子裏吃西瓜聊天。如今盡管他仍然住在這古鎮上,但那樣的日子已經離他很遠了,此刻聽到樓下的喧鬧聲,他便覺得十分懷念。

他一面享受著這久違的熟悉感,一面偷偷觀察譚碩。今天的事沒有兩全之策,肖聰的出現必然會影響譚碩的情緒,但秦海鷗不希望由此引發的負面情緒滯留在譚碩心裏,這才是他來找譚碩的目的。

他正斟酌著怎麽開口,就見譚碩抻直了腿,手肘向後支在樓板上,仰起頭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我以前想象過,要是有一天見到了肖聰,我會怎麽做。”

“怎麽做?”

“反正不是今天這樣。”譚碩無奈地笑了笑。

他望著天空出了一會兒神,突然又道:“我以為我一定會做點什麽,但當我看到他的時候,除了驚訝他為什麽會在這兒,我什麽感覺也沒有。”

“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秦海鷗道。

“是啊,”譚碩感慨地點點頭,“我現在已經不再去想《星海》的事了。我只希望《歸來》的演出能順利,這才是最重要的。”

“一定能成功的!”秦海鷗笑起來,可心裏卻遠不如看上去那樣高興。盡管他已經成功地震懾了肖聰,可那又怎麽樣?今天自己所做的一切,仍然不足以彌補失去《星海》的遺憾。看著對方落荒而逃,秦海鷗感覺不到絲毫的快慰。

“其實不止是《歸來》,將來還會有別的。”安靜片刻後,秦海鷗又道。

譚碩狐疑地看看他:“你又背地裏幹什麽了?”

“既然是背地裏幹的,怎麽會告訴你?”秦海鷗笑道。

“你別亂來啊,捅了婁子我可不管。”譚碩警告了一句便沒有再問,事到如今他反而感到很平靜,要不是秦海鷗安排了今天的碰面,他恐怕還不知道自己竟能如此漠然地面對肖聰。在創作《歸來》的日子裏,他的心思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轉移到了秦海鷗的覆出音樂會上,剛才見到肖聰的時候,他竟然都不曾產生過找他算賬的念頭。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然後一同到客棧吃了晚飯。他們本以為這件事就這麽結束了,卻沒想到三天後的早上,秦海鷗剛吃完早飯,就看見於豆豆和陳甘檸低頭湊在堂屋裏說事情,兩人都是一臉的難以置信。

“怎麽了?”秦海鷗有點好奇,陳甘檸倒也罷了,於豆豆露出這種表情卻是少見。

陳甘檸看了於豆豆一眼,見對方沒有反對,便指著桌上的電腦說道:“剛看到的消息,肖聰的音樂會……出事了。”

秦海鷗怔了怔,來到電腦前一看,只見屏幕上疊著幾個網頁,最上面的是一條簡短的新聞,其標題赫然寫著:

著名鋼琴家肖聰因兩次“失憶”被迫終止演出

這是一條快訊,其中並沒有報道詳細經過,只提到肖聰在昨晚的音樂會上因記憶嚴重錯亂導致演奏兩次中斷,此後不得不提前退場,終止了演出。

秦海鷗沈默地看完這條消息,又去翻看別的網頁,各個媒體報道的主要內容都很一致,其中有一些更為詳細的報道。這些報道稱,肖聰是在演奏自己的成名作——鋼琴協奏曲《長夜之歌》時出現失誤的,當第一樂章進行到約13分鐘時,由於鋼琴家嚴重忘譜,導致指揮和樂隊被迫停下,演奏中斷;此後肖聰決定重新演奏,但這一次他的演奏才持續了不到5分鐘,竟然再一次由於嚴重的錯誤停了下來,肖聰本人直接起身退場,將指揮和樂隊留在了臺上,全場觀眾一片嘩然。幾分鐘的混亂後,音樂廳通過廣播告知觀眾,由於鋼琴家身體不適,無法堅持完成演出,本場音樂會到此結束。

秦海鷗了解了這些細節,見剩下的網頁都是樂評人士針對此次事故的評論,便不打算再看下去。於豆豆和陳甘檸見他起身,雙雙望著他,等著他的反應。可秦海鷗只是平靜地說了句“知道了,我去練琴了”,便離開了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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