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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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海鷗在鎮上消失了一個多月,除了譚碩和柳陽,與其他人幾乎沒有聯系。但眼看這一年就要過完了,新年將至,他便尋思著和鎮上的朋友聚聚,請大家到小蓬門來玩。他把這想法和陳甘檸說了,陳甘檸就有點為難。於豆豆對譚碩的質疑和戒心尚未消除,現在秦海鷗又打算在小蓬門開派對,不知於豆豆聽到這消息會有什麽反應。

陳甘檸拿不定主意,便和於豆豆聯絡。她原以為於豆豆就算不會反對,也一定會有所叮囑,可於豆豆卻並未多說什麽,只讓她先按秦海鷗的意思準備,並告訴了自己返回古鎮的日期。陳甘檸從於豆豆的口吻中聽出,這一次於豆豆是有備而來,她似乎已經胸有成竹,有把握說服秦海鷗放棄那個瘋狂的覆出計劃。但她到底有什麽辦法,為什麽如此有信心,卻還是難以猜測。如今的秦海鷗已經不同於往日,而於豆豆入行已久,一貫強勢,陳甘檸很想知道,在音樂會的問題上,最終妥協的將會是誰。

這個懸念並沒有被擱置太久。於豆豆回到古鎮這天,小蓬門一切如舊,秦海鷗在琴房裏練琴,陳甘檸算著時間,留意著外面的動靜,見院門開了,便從屋裏出來。她剛來到院子裏就楞住了,因為於豆豆竟然不是獨自回來的,她的身後跟著一個高大的男人,一身簡練的休閑西裝,肩上披著一件深灰色大衣,左手拎著一個黑色手提包,臉上看不到一絲長途旅行後的疲勞與風塵,氣定神閑地從小蓬門的大門走了進來。

陳甘檸這一發楞,兩人已經先後迎面走近。那男人簡單環視了一下小院,然後轉過頭來望著陳甘檸,略一回憶,開口笑道:“是小陳吧?好久不見,瘦了啊。”

陳甘檸終於回過神來,忙招呼道:“秦總……”

現在陳甘檸總算明白了於豆豆的把握究竟從何而來。雖然她到公司的時間不長,和眼前這人只見過屈指可數的幾次,但她卻不敢忘了這人的模樣和身份,因為他是秦海鷗最親近和佩服的人之一,也是經紀公司實際上的老板——秦海崖。

於豆豆把隨身的小拉桿箱推到堂屋門邊,自己邁過門檻進了屋,倒了兩杯水,端起一杯來喝,另一杯留在桌上。秦海崖進屋放下手提包,四下看了看,回來端起桌上的水道:“這院子不錯,手續很難辦吧?”

於豆豆一口氣喝下大半杯水,這才笑道:“海鷗現在可有本事了,也不知他怎麽認識了一個在這鎮上能說上話的人,我們去辦手續的時候,人家早就打好了招呼,一路綠燈。”頓了頓,又道,“這房子還是他自己挑的呢,我以前總覺得他和你沒一點相似,這次看他拿著古鎮地圖跟我說哪處的房子好,那指點江山的樣子還真是挺像你的。”

秦海崖低笑一聲:“早跟你說過,你不信。”

“發起狠來也挺像你的。”於豆豆補上一句。

“我發過狠嗎?”秦海崖笑道。

“不覺得自己狠的人才是真的狠。”於豆豆道。

兩人一邊隨意聊著,秦海崖一邊打量房子的裝修,突然又問:“這地方不讓隨便改造吧?”

“是啊,”於豆豆說,“所以原來的結構都沒有動,水電也是按規定走的,主要做了一下防潮和琴房的隔音。”

秦海崖聽了,扭頭朝琴房的方向望去,從他走進小院到現在,那裏不斷傳來隱隱的琴聲:“那間就是琴房?”他指了指另一側的一間大屋,由於窗簾的遮擋,從這裏看不到彈琴的人。

“對,”於豆豆望了一眼墻上的老式掛鐘,“我看你也別等了,他這一彈能彈到吃飯,至少還有兩個小時。”

秦海崖點點頭,放下水杯向琴房走去。於豆豆望著他的背影,沒有跟去。她與秦海崖共事多年,非常了解他的脾氣,知道什麽時候可以和他玩笑調侃,什麽時候需要與他保持距離。這一次,秦海鷗的覆出計劃著實讓人感到棘手,如果不照他的意思辦,他就不肯覆出,可如果按他的計劃進行,那麽音樂會就可能失敗。對於豆豆來說,她寧肯讓秦海鷗推遲覆出,也不願讓他去冒險。但目前來看,王一夫方面,秦海鷗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不準備和老師商量,就算真的要商量,於豆豆知道他恐怕也不會在譚碩的作品上讓步,況且現在就用這件事去打擾王一夫也不妥。那麽在其餘能出面勸說秦海鷗的人當中,最合適的人選莫過於秦海崖了。他是秦海鷗的大哥,又是於豆豆的上司,對於秦海鷗決定的事,秦海崖有資格發表意見,對於經紀人難以決斷的事,他也有資格做主。於豆豆雖然確實需要回公司處理一些事務,但她之所以急急忙忙地趕回去,主要原因還是因為她要見秦海崖。她希望秦海崖能幫她說服秦海鷗,這是目前她能想到的最穩妥和有效的辦法。

秦海崖聽於豆豆說了秦海鷗的情況,果然立刻就理解了她的擔憂與為難,但他工作太忙,一時難以脫身,加上於豆豆那邊也有事要辦,兩人合計了一下各自的日程,總算讓秦海崖在出差的途中騰出兩天來,和於豆豆到了古鎮。

秦海崖當然明白取得這場音樂會成功的重要性。不同於17歲時初出茅廬的秦海鷗——那時他即便不能在鋼琴大賽上獲獎,也不會有任何損失——如今的秦海鷗是從巔峰跌落下來,如果他想重返巔峰,就務必要一擊即中,數月前那樣的軒然大波絕不能再次出現。然而,即使知道這一點,即使知道於豆豆對風險的估量是正確的,秦海崖的心裏也仍然未下定論。他是一個商人,在評估風險的同時也會計算相應的回報,他還是秦海鷗的親人,因此他要為秦海鷗的長遠利益做打算。

秦海崖來到琴房門口,見門沒鎖,便輕輕推門進去。秦海鷗背對門口,正坐在鋼琴前專心地彈奏。這一幕秦海崖從小到大不知已見過多少次,那鋼琴前的身影從起初坐在琴凳上連腳都挨不著地的一小團,一點一點地長大,漸漸長成他眼前所見的樣子;那起初只能一下一下戳著琴鍵的柔嫩指頭如今在鍵盤上飛舞著,或靈巧,或有力,隨心所欲地操控著千變萬化的聲音。從前這一幕太過常見,秦海崖不曾覺得有何特別,但是今天他站在這裏看著,突然就心生感慨。

他慢慢踱了過去,悄無聲息地在沙發上坐下。秦海鷗沒有回頭,演奏也沒有中斷,但還是感覺到有人來了,很自然地邊彈邊開口道:“這一段我琢磨了好久,總覺得還缺點什麽,但又說不出到底是什麽,你聽聽看?”

秦海崖楞了一楞,這倒是件新鮮事。秦海鷗半晌等不到回答,回頭瞟了一眼,琴聲戛然而止:“哥?怎麽是你!”

秦海崖饒有興趣地笑道:“不然你以為是誰?”

在秦海鷗練琴的時候還能堂而皇之闖進琴房來的自然就只有譚碩了,但眼下秦海鷗顧不上說這個,秦海崖的出現讓他太過驚喜,當即從琴凳上跳起來:“你要來怎麽也不告訴我!什麽時候到的?”

“剛到。”秦海崖說。

秦海鷗來到沙發旁,又往門口張望了一下。

“別看了,我是和你於姐過來的,你姐沒來。”秦海崖說。

秦海鷗了然,笑著坐下:“爸媽還好嗎?我姐怎麽樣?你年底不是很忙嗎?怎麽有空到這來!”

“家裏都好,”秦海崖松弛地靠在沙發上看著他,“我正好出來談事情,順路過來看看。”

秦海鷗見到他是打心眼裏高興,積極地問道:“你餓不餓,我帶你去吃東西?還有那家舊貨店,你記得嗎,上次給你的搪瓷缸子就是在那買的,你要不要去逛逛?”

秦海崖心裏揣著事,但也知道現在不是談話的時候,順著秦海鷗的話點點頭:“你這麽一說我還真覺得餓了。走,咱們吃東西去,你帶我到鎮上看看,這地方我還是頭一次來呢!”

他們說完便一起出了琴房,先到附近轉了一圈,在柳陽店裏喝了杯咖啡,等接近飯點的時候,又叫上於豆豆和陳甘檸一起,去龍哥飯館吃了飯。龍哥本人不在店裏,但小黑在,得知是秦海鷗的大哥來了,熱情地給他們加了兩道菜。飯後秦海鷗又帶秦海崖去曹楠的舊貨店,秦海崖給妹妹挑了兩個小玩意兒,曹楠很大方地給他打了折。

“人緣不錯啊!”從舊貨店裏出來時,秦海崖笑著對秦海鷗道。

秦海鷗也笑道:“這些朋友都是譚碩介紹給我的。”

他自然而然地提到譚碩,卻沒有說明譚碩是誰,因為當他知道秦海崖是和於豆豆一起來到古鎮的時候,他就已經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秦海崖聽了,果然也沒有對這個名字表示陌生。不過於豆豆在她的描述中並沒有提及譚碩的性格,秦海崖根據僅有的一點信息猜測,這個譚碩可能和大多數懷才不遇的人一樣,才華或許是真的有,否則也不會引起秦海鷗的註意,但性格恐怕有些孤僻,屬於整天關起門來創作、不善交際的那一類型。可如果秦海鷗剛才說的是真的,這人顯然在鎮上結交了不少朋友,那麽就又有了另一種可能——這個譚碩也許是處事圓滑、城府較深的類型,所以心思單純的秦海鷗被他算計了也不自知。

不過猜想歸猜想,秦海崖並未把這些想法當真。他做了多年的老板,識人自有一套,不會受他人看法的影響,也不會產生先入為主的印象,因此這些念頭在他腦中打了個轉便淡去了。兄弟倆離開舊貨店朝古鎮的另一頭走,不多時就來到了龍津客棧。秦海鷗先介紹秦海崖和珠珠認識,然後指著隔壁的小樓說:“那是譚碩的米粉店,但他最近忙著寫東西,店沒有開,也很難見到人。”

“是在寫你委約的那個作品嗎?”秦海崖問。

秦海鷗點了點頭。

“和我說說你的音樂會吧。”秦海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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