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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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村寨裏住了下來。每天聽著雞犬的叫聲起床,日落後依靠沼氣燈、篝火和特制的火把來照明。在外玩耍時就吃阿婆為他們準備的糯米飯和腌肉,回到家則有豐富的本地菜肴和小黑家自釀的米酒。除了雞鴨魚肉和豬肉,還有帶血的生牛肉,用辛辣的佐料拌起來吃。口渴了就喝山泉水或者煎好的土茶,身上臟了就跳進溪水裏去,把身體和衣服一起搓洗幹凈。村寨中縱橫的小路上每天都有過路的牲畜和狗群留下的糞便,起初他們還留意避開,偶爾不小心踩到,就停下來把鞋底刮刮再走。後來踩的次數多了,他們也漸漸習慣了與牲畜的接觸,畢竟生活在這個地方,鞋底沾的是泥是糞其實並無差別。

秦海鷗原以為,他們安頓下來後,譚碩就會開始著手采集當地的音樂素材。但令他意外的是,譚碩似乎忘了他們來這兒的目的,從第二天起,接連幾天,他都把大量的時間花在小黑家的廚房,纏著阿婆教他做菜。從準備食料到下鍋烹調,每一樣他都要問清楚,學到手,就連阿婆下地挖菜或是去雞窩掏蛋,他也要跟著去。小黑見他興趣濃厚,阿婆的漢話又講得不好,便留下來幫忙講解。這一來,外出游玩的就剩下秦海鷗和趙非。趙非拿了一個操作相對簡單的相機給秦海鷗拍著玩,自己則用秦海鷗的相機給他拍了不少的照片。

譚碩在廚房忙活了幾天,盡管此後仍然堅持每天至少有一頓飯給阿婆幫廚,他還是漸漸把註意力轉移到了民歌的采集上來。這片地方的民歌不曾受到外界的幹擾和汙染,一直保持著世代傳承下來的風貌與滋味。歌自生活中來,又歌唱生活,從日出到日落、月出到月落的一切平凡或重要的活動——如勞動、收獲、戀愛、婚嫁、節慶、祭典……都可以化為美好的歌聲。對生活在這裏的人來說,唱歌就如同呼吸般必要和自然,常常比說話更能傳情達意。因此,譚碩和秦海鷗甚至不用刻意去找,只要每天在不同的時候到田間地頭以及寨中各處轉上一圈,就能聽到來自男女老少口中的不同主題和內容的民歌。

不過他們的收獲還遠不止這些。寨中有貴客到來的消息早在四人抵達的當天就傳開了,寨民們本就好客,又覺得稀奇,一家的貴客成了全寨的貴客,大家聽說貴客喜歡聽歌,就積極地組織寨裏最好的幾把嗓子,專門唱給他們聽。於是,每當夕陽西下,一天的勞作結束,寨裏的人家便輪流做東,將歌手們召集起來,把譚碩等人邀請過去,一起吃飯、喝酒、唱歌,席間歡聲笑語,歌聲不斷。

在譚碩看來,這些民歌都是寶貴的素材,他從創作者的角度來品味和思考,希望能夠充分理解並吸收其中的精華,使之成為自己創作的養分。但對於秦海鷗來說,他不似譚碩有創作任務在身,因此可以徹底放松心情來感受和體驗這個新奇的世界。他喜愛這裏淳樸的民風,也喜愛這些動聽的民歌,每當聽寨民們唱歌時,他都忍不住默默地隨他們唱著,想將這些旋律都記進心裏。

由於寨裏沒有通電,譚碩為了節省電池,只要條件允許,他都盡量用紙筆來記錄民歌,只有當手寫遇到困難的時候才會使用錄音器。他邊聽邊記,難免有時有所疏漏,而這往往需要事後憑著記憶將其補充完整。譚碩驚喜地發現秦海鷗有超強的音樂記憶力——那些簡單的民歌他只聽一遍就能記住,那些又長又覆雜的他也能記個八九不離十——便索性把秦海鷗當錄音器來使,凡是自己有沒記下來的,或是記得不清楚的,就讓秦海鷗幫著補充和核對。這大大地提高了記錄的效率和質量,讓譚碩也輕松了許多。

譚碩沒有向小黑解釋他和秦海鷗此行的真正目的,只說想多聽聽這裏的民歌。小黑見他聽歌的時候總在一個本子上寫寫記記,回到家後也常捧著本子寫東西,數次之後終於忍不住問道:“譚哥,你在寫什麽呀?”

譚碩還沒開口,一旁的秦海鷗答道:“你們的民歌呀!”

小黑好奇地湊上去細看,只見紙上寫著一排排的數字,還有不少亂糟糟的塗改,納悶道:“這是歌嗎?”

譚碩笑道:“是啊,不信我唱給你聽!”說著便指著一排數字唱了起來。

小黑一聽,果然是自己熟悉的旋律,大為佩服:“譚哥,你好厲害啊!”

譚碩和秦海鷗都笑了。譚碩只不過是用簡譜把民歌記錄下來,小黑沒上過學,寨子裏的民歌又都是口口相傳的,沒有書面記錄,所以小黑不認得。

趙非看見譚碩鼓搗這些,也很好奇,但譚碩只說是業餘愛好隨便寫寫,敷衍了過去。

他們邊采風邊玩,把山上的風景也看了個夠。秦海鷗怕於豆豆擔心,每天傍晚雷打不動到雜貨鋪給她打電話。起初,鋪子裏只有爺孫倆在照看著,可才沒過兩天,鋪裏的人竟然多了起來——都是些寨子裏的女人們,每天都會有那麽兩三個,或坐在鋪子門口,或站在鋪子裏面,有的還抱著吃奶的娃兒。秦海鷗一來,她們便停止了嘻嘻哈哈的說笑,都把眼睛盯著他看,娃兒也盯著他看。秦海鷗鬧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雙方語言又不通,只好自顧自地打電話。他的電話一般很短,主要是給於豆豆報個平安,從進鋪子、打電話到出鋪子,通常不會超過五分鐘。那些女人盯著他,他也不知該怎麽回應,每次交完電話費,對雜貨鋪的小姑娘說一句“謝謝,我走了”,就是全部的交流。等第二天再來,小姑娘還是那個小姑娘,但圍觀的群眾又會換一批。

秦海鷗覺得納悶,便把這事說給小黑等人聽。小黑聽了哈哈大笑,轉頭對譚碩和趙非說:“你們快把秦哥帶走,我可還等著娶媳婦哩!”

秦海鷗又問怎麽回事,小黑笑道:“秦哥,我們這裏的姑娘和城裏的不一樣,如果看上了誰,那可是要往家裏搶的!”

秦海鷗一楞,“啊”地一聲:“那、那怎麽辦?”

他說著便看向譚碩,如今他對譚碩的崇拜已經不亞於對王一夫的,凡遇到問題總是下意識地認為問問譚碩一定沒錯,可誰知譚碩不僅樂呵呵的不答話,還扯起喉嚨唱了起來:

“遠方找她的、每天有九十九,

近處找她的、每天有九十九,

白天找她的、也有九十九,

晚上找她的、也有九十九,

沒事每天找三遍,有事每天找九遍……”

秦海鷗一聽,明白問他是沒有用的了,便只追問小黑。小黑笑了好一陣才答道:“這好辦呀!秦哥你看誰家的順眼,我找人給你說媒去,要是誰都看不上,別理她們就行了!”

秦海鷗默默嘆了口氣,被樂迷圍觀的場面他見過不少,但這樣的場面他還是頭一次見。自從聽說了那些女人的目的,此後他每次去雜貨鋪都不敢直視她們的臉。他問於豆豆能不能改成隔天打一次電話,於豆豆問為什麽,他又不肯說出原因。

譚碩和趙非知道了秦海鷗在雜貨鋪很受歡迎,便落井下石地打發他去買方便面。雖然寨裏的飯菜十分美味,但天天把糯米當做主食,與平日的飲食習慣不同,幾天下來,三人都開始懷念那些“正常”的食物,而在這寨子裏能找到的,就只有雜貨鋪賣的方便面。

秦海鷗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去跑腿,每次除了方便面之外,還能帶回點別的,例如幾顆奶糖或水果糖,或是一把幹果,都是雜貨鋪的小姑娘塞給他的。

三人剛到寨裏那幾天,日間活動以及吃飯、洗澡等都是由小黑招呼著,結伴行動。後來他們漸漸熟悉了這裏,不再需要小黑時刻關照,便也常常各取所需,兵分兩路——趙非找自己感興趣的人和景拍照,而譚碩和秦海鷗則帶著錄音設備到處采歌。

這天譚碩外出采歌時突然來了靈感,回到家後汗也顧不上擦,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掏出本子提筆就寫。秦海鷗見他寫得投入,趙非也不在,便自己拿了毛巾香皂去溪邊洗澡。此前他們每次都跟著小黑去瀑布那裏洗,但今天秦海鷗偷了個懶,沒走那麽遠,就在附近找了個隱蔽的水潭洗起來。

不一會兒趙非也回來了,小黑便來招呼三人洗澡。他聽說秦海鷗已經獨自去洗了,不知想到了什麽,“哎呀”一聲,轉身就往外面跑。

譚碩和趙非嚇了一跳,以為出了大事,忙跟過來。兩人追著小黑的背影跑進林子,只見小黑在前方猛頓住腳,向那灌木裏喊道:“阿姐阿妹,你們莫要看了!”

他這一喊,溪邊的那片灌木叢子裏立刻就傳出了嘻嘻哈哈的笑聲,幾個姑娘從裏面鉆出來,還有兩個原本躲在石頭後面,聽見他喊,笑嘻嘻地冒出了頭。她們手裏拎著裝衣服的籃子,挽著頭發,看樣子都是來這水潭洗澡的,但是水潭裏已經有了一個人,所以她們就躲起來偷看。

這時秦海鷗也已經聽見了響動,抹了抹臉上的水回過頭,見一群姑娘站在岸上沖自己笑,腦子就有點懵。

岸上的眾人笑得更厲害了,譚碩在後面樂得直拍大腿。趙非脖子上掛著的相機先前沒來得及取下,看到這一幕,職業病發作,手比腦子還快,連焦距都顧不上對好,直接捧住胸前的相機不動聲色地按下了快門。

小黑邊笑邊對秦海鷗喊道:“秦哥,秦哥,你快上來!這是女人洗澡的地方!”

秦海鷗這才反應過來這是怎麽回事,頓時從臉紅到了脖子根,一矮身就蹲進了水裏。

“你、你怎麽不早說!”秦海鷗漲紅著臉,他的衣服和毛巾放在岸邊的石頭上,蹲在水裏夠不到,可是那些姑娘還沒走,他不敢起身,“……幫我把毛巾扔過來!”

小黑要彎腰去拿,卻被譚碩一把拉住:“大老爺們兒還怕被人看?自己上來拿!”

秦海鷗哭笑不得。

小黑不忍和譚碩一起調侃他,忙轉身把那些姑娘轟走。幾個姑娘又笑成了一片,一邊嘰嘰喳喳低聲說著什麽,一邊慢慢走遠了。

秦海鷗迅速從水裏鉆出來,抓起毛巾圍在腰上。譚碩望著姑娘們的後腦勺問小黑:“她們在說啥啊?”

小黑同情地看了一眼秦海鷗:“她們在說,從沒見過皮膚這麽白的男人……”

譚碩和趙非一聽,笑得險些坐在地上。秦海鷗耳朵紅得滴血,悶聲不吭地把衣服穿好。小黑指了指瀑布的方向給他解釋:“這是我們這兒的規矩,男人在上游洗,女人在下游洗,這個潭子是女人洗澡的地方,男人洗澡,應該往上面走!”

秦海鷗悶悶地抱怨:“你以前又沒有說過。”

小黑撓頭笑道:“是我忘了告訴你們,但我也沒想到你會自己出來啊!”

秦海鷗無奈,只好認栽。他當然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責怪小黑,但一想到剛才他竟然一直以為這地方只有他一個人,而且還不知道那些姑娘究竟躲在岸上看了多久,他就無法淡定。

經歷了這件事後,秦海鷗再也沒有在采風時單獨洗過澡,並且在此後很長一段時間,其餘三人都會在洗澡時把這件事拿出來笑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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