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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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摩托車將他們送到了大山腳下一個小村的村口。這裏已經是山區腹地,人類的村落規模很小,彼此相隔遙遠,依山而建的村莊猶如依附在礁石上的一粒渺小的貝殼,浸泡在深廣無垠的綠色汪洋裏。四人和摩托車司機們結了錢,摩托車隊便在暮色中掉頭沿來路返回。馬達的轟鳴漸漸遠去,不久就徹底消失,在這大山之中,他們徹底與機械的聲音隔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生機勃勃的寧靜。

小黑說,他們需要在小村中住一晚,明早再接著趕路,而且從這個地方再往裏走就要上山,他們只能騎馬或騾子,手機也接收不到信號了。

譚碩和趙非對這種偏遠地區的通訊是很有經驗的,聽了這話一點也不驚訝,只點點頭表示知道了。但秦海鷗就有些犯愁。他這幾天光顧著興奮,哪有心思考慮這些細節,於豆豆對這片地區也不熟悉,出發前頻頻叮囑他保持聯絡,卻壓根沒想到他會走到一個她聯絡不到的地方去。在這方面秦海鷗與譚碩趙非不同,他的動向和安全時時刻刻有人關註,如果他就這麽隨便紮入一個現代通訊夠不著的地方,不出兩天,外面就有人會急死。

想到這個他忙問:“寨子裏面有電話嗎?”

小黑笑道:“有!但是全寨只有一部電話,收費的,去年才裝上,要是早兩年去可就什麽都沒有哩!”

秦海鷗松了口氣,掏出手機一看,果然只剩下一格信號,想了想,還是給於豆豆打了個電話,說明了一下這裏的情況。

由於信號非常不好,這個電話打得很艱難。於豆豆千叮萬囑,讓秦海鷗到了寨子以後務必給她去個電話報平安。

秦海鷗打完電話,三人便跟著小黑往村裏走。這個小村沿山勢往上建,站在村頭就能望見村尾。村民都是少數民族居民,絕大部分不懂漢語。這地區遠離城鎮,也沒有被納入旅游開發的規劃,村裏連個小飯館都沒有,更別提可供外人住宿的旅館。好在小黑是當地人,輕車熟路地帶他們找到一戶人家,四人隨便吃了點東西,在一個條件十分簡陋的房間裏湊合過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小黑找那戶主租來兩匹馬和兩匹騾子,四人分別騎了,由那主人在前頭領著,列成一隊開始爬山。

上山的路不算危險,卻也不易通行。道路既窄且陡,又在持續攀升,沒有一塊平坦的地方供人停頓休息,馬和騾子一旦上路就很難轉身,更不能後退,只能不停歇地往上走。坐騎的背部始終傾斜著,騎在上面的人自然不得輕松,不僅要保持身體的平衡,還要留意掛著的行李。除了小黑,其餘三人都被這山路弄得緊張兮兮。

這樣慢慢吞吞地爬了一個多鐘頭,他們總算踏上了半山腰的一條平路,視野也逐漸開闊起來。山腳下的小村莊早已隱沒在起伏的山坡之後,放眼望去,前方的景色非常壯觀。小路緊貼著左側植被茂盛且潮濕的山壁向前延伸,如同雄健的山體上一道細小的皺紋,不時有山溪橫穿路面而過,偶爾還能看到瀑布。路的右側是深深的峽谷,谷中有一條湍急的清江與這高處的小路幾乎平行,江的對岸拔起連綿不盡的高山,有的直聳入灰白色的雲霧中,但山頂的積雪更在雲霧之上,沐浴著陽光散發出接近金色的光芒來,將山尖裝裹得潔凈而閃耀,與深暗的山體形成強烈的反差。

從他們所在的位置上下眺望,這條小路似乎標志著人類活動的極限,小路以上的區域杳無人跡,小路以下的山坡上則時而出現指甲蓋大小的成片房屋,房屋周圍是沿山勢墾出的梯田。由於道路平緩,這時他們已經可以騰出手來做點別的。趙非早就按捺不住,抓起相機就在馬背上拍了起來。譚碩騎著騾子在他前面,嘴裏悠閑地哼著小曲。秦海鷗在譚碩的前面,一直扭頭望著對面的高山出神。青山上的雪頂俊美出塵,他在古鎮的山坡上曾眺望過類似的雪峰,不知是不是和這片區域在同一個方向。

山路上的聲音不多。除了規律的蹄聲之外,便只有山溪的潺潺聲、相機的哢嚓聲和譚碩的哼哼聲交替出現,彼此之間往往間隔著較長的靜默。與眼前宏大的布景相比,這些聲音都顯得微不足道,因此它們很快就從秦海鷗的意識中淡去了。然而,正當他沈浸在壯麗的景色和內心的寧靜中時,他突然聽見了一陣歌聲從青青的山谷中傳來,如同一縷飄升的霧氣,盤繞在峽谷的上空。

那歌聲把秦海鷗聽得更精神了幾分,忙放眼去尋唱歌的人,可是小路下方的山坡層層疊疊全是樹林和灌木,遠處也望不見田地,他抻著脖子來來回回地看,還是沒找到歌聲究竟從何而來。那歌聲自由自在地,如鳥兒般在空中兜了一圈便又沒了蹤影,山谷中再度安靜下來。

“你聽見了嗎?”秦海鷗意猶未盡,在馬背上扭過身子問譚碩。

譚碩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沒有更多的話。剛才的歌聲又讓他想起了關於這次創作的一些初步的想法。出發前他一直在思索這個作品將會是什麽樣的,盡管具體的構思尚未形成,但它無疑將是對他過去十年經歷的一次總結,無論是他在創作技法上的探索,還是在創作內容上的積累,都將在這個作品中得到體現。然而僅僅是這樣還不足夠。譚碩還需要創造一種獨特的音樂語言來表達自己的創作內容。他在這個地區生活了多年,秦海鷗也是來到龍津以後才重新振作起來,堅定了覆出的決心,譚碩希望這種音樂語言不僅能適於自己,還要適於秦海鷗,適於這方水土這方人,適於作品的體裁和表現力豐富的鋼琴。它必須是獨創的,也必須是獨特的。因此,譚碩安排這次采風的主要目的,就是進一步探索和挖掘本地的民間音樂語言,吸收它的營養來幫助自己的創作。

秦海鷗見譚碩似乎在想事情,便轉而問前面的小黑有沒有聽見那人唱的是什麽。小黑笑著搖頭說,這地方是多民族混居區域,別說寨子和寨子之間的方言不同,有時甚至只是翻過一個山坡就能聽到不同的方言,他不知道剛才那人具體唱的是什麽,不過聽起來似乎是勞動時唱的山歌。

這個小插曲很快過去,接下來的幾個鐘頭,他們沒有再聽到歌聲,也沒有見到人,只是不停地趕路。平路到了盡頭便又開始爬坡,他們翻過一個又一個山坡,每次問小黑,小黑都說“再過兩個坡就到了”。騾子和馬早已累得淌汗喘氣,人也由於耐心的不斷消耗而感到疲憊。最後他們終於放棄了詢問,也失去了對時間的關註,直到不知翻過了第幾個坡,山路突然向下一折,前方竟然出現了一片嵌在山腰的巨大的凹地,就像一瓣彎彎的月牙。凹地靠山的一側擠擠挨挨地築著房屋,稍微平坦一些的地方全都被墾作了農田。

“到了!”小黑高興地叫道。

這一幕一掃先前的沈悶與疲勞,令其餘三人立刻恢覆了精神。通往凹地的下坡路走起來要容易得多,他們很快進入了農田的範圍,從這裏望去,能清晰地看見寨中的房屋,遠遠的田地裏有人正在勞作。

他們沿著田間的道路向前,在距離寨門幾百米的地方,終於迎面碰上了一個來自寨裏的寨民。那是一個穿著民族服裝的年輕女人,肩上挑著看起來十分沈重的扁擔,以一種均勻而富有彈性的步伐走在小道上,腳邊跟著兩條黃狗。

他們的隊伍和她碰上,雙方都停了下來,小黑用當地話和她打招呼,那兩條黃狗便沖著幾個外鄉人不停地吠。

那女人邊和小黑說著話,邊用驚異又好奇的眼神打量其餘三人,仿佛在看什麽從未見過的稀罕物件。她打量了一圈後,又盯住秦海鷗上上下下地瞧,同時退到田埂下面,把路讓了出來。

馬和騾子邁開步子往前走。那女人對兩條狗喝了一聲,似乎是叫它們不要再吠,然後又擡起頭來笑嘻嘻地望著秦海鷗。秦海鷗不知她什麽意思,騎馬經過她身邊時,便也好奇地回頭看了她一眼。誰知這一眼又讓那女人開了口,用生硬的漢語喊了聲:“阿哥!”

秦海鷗楞了一下,剛想問話,卻見那女人笑了幾聲,挑起扁擔轉身走了。兩條黃狗沖趙非的馬屁股汪汪叫了一陣,也跟著她走了。

他們在寨門前下了馬,付了租牲口的錢,背起各自的行李隨小黑往裏走。寨裏的民居高低錯落,多為簡易的木吊樓,一樓堆放雜物,二樓住人。吊樓間穿插著斜坡和小路,大部分是泥築的,只在少數地方鋪了些石頭。這時正午已過,一些老人坐在屋外曬太陽,見這一行人走過,都露出與剛才那女人同樣驚奇的神色來。每個老人的身邊都有狗陪伴,有的帶著一兩條,有的三四條,還有不少土狗成群結隊地在路邊游蕩,一見陌生人便擡頭直吠,叫成一片。放眼望去,狗的數量竟然比人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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