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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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碩趕到的時候,就看見秦海鷗坐在河邊的石頭上,光著腳丫子,從頭到腳都是濕透了,地上滴了一灘的水。他旁邊站著兩個穿工作服的人,都打著手電,戴著紅袖套,袖套上印著“治安巡邏隊”的字樣。

秦海鷗一見譚碩就把嘴咧開了。譚碩沒空理他,先過去給那兩人陪上笑臉:“呵呵,對不住對不住,給你們添麻煩了!”

其中一個年長的便道:“小譚啊,你不知道這河裏是禁止游泳的嗎,怎麽也不跟你兄弟提個醒啊?”

譚碩看上去十分無辜:“唉,這個我是真不知道!我天天盯在店裏頭,哪有工夫上這邊來!”

另一人則笑道:“譚老板,我看你這兄弟長得不像你啊!”

譚碩連連點頭:“遠房表弟,是不像,是不像!”

其實鎮上的工作人員與商戶之間就算彼此叫不出名字,至少也混了個臉熟。譚碩雖然不知道這兩人叫什麽,但見他們都認識自己,便開始想方設法軟化對方,說自家兄弟是第一次來古鎮旅游,不熟悉管理規定,又攤上自己這麽個粗心大意的哥,望二位念其初犯高擡貴手雲雲。總之,就是想把這200塊錢的罰金賴掉。

秦海鷗坐在一旁聽他們說話,本以為譚碩來了就可以交錢走人,誰知譚碩竟繞來繞去沒完沒了。秦海鷗心情很好,不願在這裏浪費時間,如果不是因為出來跑步時沒帶著錢,他也不願麻煩別人。這時他聽出譚碩是為了錢,便站起來對他說道:“不要緊,你先把錢給他們,我回去還你。”

那兩人本來已經快被譚碩說動了,聽他這麽一說,哪裏還肯松口。譚碩功虧一簣,陰著臉把錢遞過去,那兩人笑道:“親兄弟明算賬,虧你還是個當哥的,你弟的覺悟都比你高!”

譚碩不吭聲,等那兩人走遠了,轉過來惡狠狠地問秦海鷗:“你的鞋呢!”

秦海鷗扭頭望了一眼:“在對岸。”回憶了一下,發現想不起來把鞋留在了哪裏,又道,“忘了在哪,不用找了,走吧!”

他說著便邁開步子往回走,古鎮的街道大多是石板路,倒也不紮腳。兩人安靜地走了一會兒,秦海鷗便想起一事:“譚碩,你再寫個曲子吧!”

這個提議讓譚碩感覺很突然,詫異地看他一眼,沒有接話。

秦海鷗就道:“你再寫個曲子,長一點的,難一點的,我在我的覆出音樂會上演奏它,你說怎麽樣?”

譚碩頓了頓,露出不耐煩的神情:“別鬧了,寫這個又不是煮米粉,說煮就煮。我現在沒靈感,以後再說吧!”

秦海鷗想了想,沒有繼續說下去。今天他終於克服了緊張的感覺,這就意味著,將來他可以在演出時演奏譚碩的作品。但創作確實是不能勉強的,既然譚碩這麽說,秦海鷗也不願逼著他寫。

這時兩人路過一個正準備撤走的糕餅攤,秦海鷗上山下河折騰了一晚,看見攤子上沒賣完的米糕,肚子“咕”的一聲,兩眼直勾勾地盯著不肯走。譚碩一看,掏出交完罰金剩下的10塊錢買了兩份,一人一份捧著吃。秦海鷗咬了幾口才道:“我回去還你。”

譚碩一楞,敢情這家夥還惦記著罰金的事呢,有點好笑:“你在我這兒吃的白食還少了嗎?哥不差這點錢!”

秦海鷗嘿嘿笑了兩聲,便不再提。他剛才把鞋子丟了,但那不要緊。現在他總算感覺有點累了,回去可以好好睡一覺。

他覺得這米糕好吃極了。

**

第二天,秦海鷗難得睡了個懶覺,由於身心徹底放松,這一覺睡得十分飽足。吃過早飯後,他沒有去柳岸,而是回到客棧的房間,開始做幾件他昨晚就已經考慮好的事。

首先,他打了三個電話。前兩個是打給家裏和老師王一夫的,他們是他最親的人,他要把自己好轉的消息告訴他們,讓他們分享這份喜悅,不用再為他擔心。第三個是打給他的經紀人的,他對接下來要做的事有了一些初步的規劃,這些事他無法獨自完成,從現在開始,他需要經紀人的支持和協助。

秦海鷗花了一個多鐘頭才把這三個電話全部打完,然後他放下已經有些發燙的手機,找出《星海》和《長夜之歌》的譜子,再次將它們並排放在桌上。

他望著這兩份譜子,沒有再去核對那些抄襲的細節,也沒有再放任憤怒的情緒翻湧起來,他靜靜地望著它們,心裏面考慮的是一件與譜子的內容無關的事。

昨天晚上,他險些又被譚碩騙了。

從前當他問譚碩為什麽不創作獨立的鋼琴作品時,譚碩就是用“沒靈感”這三個字來敷衍他的。昨天晚上,這個人又拿同樣的理由來搪塞,秦海鷗當時沒有多想,但回到客棧以後仔細一想,立刻就明白過來。

這一次,他不會再上譚碩的當了。

譚碩不願創作鋼琴作品的原因,與創作靈感沒有任何關系。他整整十年沒有寫過鋼琴作品,是因為他心底裏對十年前的事無法釋懷。他有心結未解,所以始終不願再觸碰這個領域。

在此之前,秦海鷗對譚碩所面臨的問題愛莫能助,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幫他解開這個心結。那時他連自己都幫不了,談何幫助別人?但是昨天的演奏改變了一切。只要他能恢覆狀態,終有一天,他將重返舞臺。一旦他回到那個世界,他就能調動巨大的能量。從前他沒有資格和資本去勸說譚碩,但是今天,他已經有能力去做他想做的事,而他現在最想做的,就是幫助譚碩從抄襲事件的陰影中走出來,讓他徹底擺脫過去的經歷對他的阻礙,自由自在地去創作他喜歡的音樂。

秦海鷗很清楚,要辦到這件事並不容易。他自己雖然遭受了挫折,但畢竟曾經取得過成功,也獲得了認可。可譚碩呢?他還沒來得及施展才華就遭到了那樣的打擊,此後隱忍十年,除了被逼著說出真相的那一次,每每與他提及此事都被他糊弄得不了了之。他一直不願面對,一直都在回避。秦海鷗認為,譚碩的問題,可能比自己先前面臨的問題更加嚴重。

但是秦海鷗並不擔心。他下定決心要幫譚碩,就堅信自己一定能做到。譚碩絕非不通情理的人,他既然能將別人的問題看得那樣通透,那麽也必然能夠看清自己。他只是當初受到的創傷太深,時間過去太久,讓這種自我封閉成為了一種習慣。秦海鷗相信,只要有足夠的耐心,譚碩是一定能夠被說服的。

秦海鷗望著面前的樂譜,目光在《星海》的手稿上久久停留。這部優秀的作品為他所喜愛,它的每一頁、每一個音符都凝聚著譚碩的心血。但是,它已經絆住了譚碩太長的時間,既然它已經無法挽回,那麽就應該讓它徹底成為過去,因為只有這樣,譚碩才能得到真正的心靈安寧和創作的自由。

正如他需要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礙,譚碩也需要正視過去的創傷和陰影。秦海鷗理解其中的痛苦和艱難,因為他們是一樣的,這個艱難的過程,他自己才剛剛經歷過。

譚碩曾經幫助了他,經過耐心引導,最終為他創造了一個機會。先前秦海鷗一直想不出好的辦法來幫助譚碩,但是如今,他終於想到了。

他也要為譚碩創造一個機會。這個想法其實在很早以前就已經產生,但是直到昨天,它才終於具備了付諸實施的可能。

昨天他太草率,沒有經過考慮就把這事提出來,結果被譚碩迅速地敷衍過去。可是現在他已經考慮得很清楚了,他要讓譚碩重視這件事,正視這件事,不能再進行任何的敷衍和回避。

秦海鷗看了看時間,收起樂譜下了樓。譚碩果然已經起床了,阿毛也在,兩人正準備開店。秦海鷗對譚碩道:“我有事跟你說。”說完便往後門走。譚碩跟過來問什麽事,秦海鷗不答,三步並作兩步就上了米粉店的二樓。

譚碩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心裏頓時有點警惕。上一次秦海鷗把他拽上二樓說事情,後面發生的可都不是什麽好事。但這時秦海鷗已經把二樓的房門推開了,正站在門口等著他。譚碩沒辦法,只好上樓。兩人先後進了屋,秦海鷗輕車熟路地找到自己的小木凳坐下,指著轉椅對譚碩道:“坐。”

他這反客為主的架勢讓譚碩吃了一驚,又滿腹狐疑,下意識地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你啥意思?”

秦海鷗打量他片刻,突然笑了:“別緊張。”

“靠,”譚碩就像被人踩了尾巴,“誰他媽緊張了,這是我家!”

“坐下再說。”秦海鷗還是指著那轉椅。

譚碩在轉椅上坐下,看著他,心裏感覺很不妙。

秦海鷗便道:“和你商量件事。”

譚碩“嗯”了一聲。

“我想委約你寫一個作品。”秦海鷗道。

譚碩立刻就猜到了他接下來要說什麽,但他還是決定裝傻:“什麽作品?”

“當然是鋼琴作品,”秦海鷗清晰地說道,“我想委約你寫一部鋼琴協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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