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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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碩沈浸在對琴聲的回味中,半晌沒回過神。秦海鷗瞪著他,兩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直到譚碩的腦子終於恢覆了運轉,將眼前的畫面與剛才的琴聲聯系到一起,張口便問:“剛才是你在彈?”

秦海鷗的臉都白了,支吾道:“不、不是……是柳小姐。”

譚碩一聽“柳小姐”三個字,頓時從墻根跳了起來。昨天柳陽試圖用這套說法瞞過他,今天秦海鷗竟也這麽說。哪怕秦海鷗隨口答一句“不知道是誰在彈”,譚碩都有可能停下來想一想秦海鷗出現在這裏是否巧合,彈琴的是否另有其人。但秦海鷗竟然也往柳陽身上推,這就擺明了他是知情者,並且和柳陽事先商量過。加之秦海鷗那驚惶的神色,譚碩用腳趾頭都能想明白這是怎麽回事。譚碩又是激動又覺好笑,跳起來的同時連聲音也陡然高了八度:“柳小姐?你他媽逗我呢?”

秦海鷗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譚碩說:“《哈農》她確實能彈,但她的無名指是瘸的,換指也是老毛病,每次彈到黑鍵的換指就會出錯,彈多少次就錯多少次!”

譚碩說:“巴赫的譜子她也有,但她充其量只能彈彈《二部創意》,她的雙手配合度和手腦協調度都不夠,她能把《平均律》彈得和王一夫一樣嗎?不可能吧!”

譚碩說:“那首李斯特的《超技》也不是正常速度!能彈到剛才那個速度的人有幾個?柳陽就算是下輩子也彈不上去!”

譚碩說:“最後的‘拉二’還用我再啰嗦嗎?你說是柳陽彈的,你自己信不?反正我是不信!你如果真的不是在逗我,那就是在侮辱我的智商!”

最後他問道:“你到底是什麽人?如果剛才不是你在彈,那到底是誰在彈?!”

他說完這一大堆,才停下來喘口氣。秦海鷗整個人還是木的,他萬萬沒有想到譚碩竟能說出這樣的話。自他們認識以來,譚碩給他的印象,是一個非常能吃、總想找機會偷懶、喜歡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卻又十分敏銳和細心的人。這個人經營著自己的小米粉店,過著悠然的日子,對身邊的朋友很是照顧,卻怎麽看都不像與秦海鷗所知的那個音樂世界有任何聯系。可是剛才那番連珠炮似的話卻表明了這個人至少對鋼琴作品和鋼琴的演奏技巧都非常熟悉,這些話別說是一個米粉店的小老板,就算是柳陽那樣的音樂愛好者都不一定說得出來,這需要具備一定的專業知識和專業素養,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夠做到的。

秦海鷗把譚碩的話聽進耳朵裏,卻遲遲無法作出反應。譚碩太讓他驚訝了,而且謊言剛一出口便被當面揭穿,這又令原本就不擅長說謊的秦海鷗更加無措。他不知道該怎樣做,是就此坦白,還是想辦法繼續隱瞞、自圓其說?他該如何回答譚碩的問題?

秦海鷗還在發楞,咖啡店的後門竟又開了,柳陽從裏面沖出來,瞪著譚碩,滿臉的難以置信。

秦海鷗走後,柳陽本來在張羅開店,可是到後院取東西時卻正好聽見譚碩那無比熟悉的聲音從墻外傳來,情緒相當飽滿和亢奮。柳陽雖然只聽見了他所說的後一半內容,卻立刻明白了秦海鷗的處境。然而,最令她驚詫和困惑的既不是譚碩如何發現了這件事,也不是譚碩為何知道得這麽多,更不是譚碩在反駁秦海鷗時所夾帶的對她的直白的點評。她在意的是譚碩既然能說出剛才的那些話,他為什麽還不知道秦海鷗的身份?這就好比天天看電視卻不知道中央臺,或是經常吃泡面卻不知道□□一樣令人匪夷所思。最重要的是,作為秦海鷗的多年的粉絲,柳陽完全不能接受譚碩身上出現的這種矛盾的現象。如果譚碩真的只是一個不懂鋼琴的米粉店老板,他不知道秦海鷗的存在並不奇怪。可他剛才的表現證明他明明是懂的——甚至比柳陽自己更懂,在這種情況下他竟然不認識已經成名了十年的秦海鷗,柳陽簡直無法想象他是如何辦到的。

“你能說出這些話,你卻不知道他是什麽人?!”柳陽在極度震驚之中脫口問了出來,她覺得她必須先弄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否則她將無心去思考別的。

“我知道他是珠珠的朋友的弟弟,”譚碩說,“但這不能解釋彈琴的事!”

柳陽急了:“他——他是秦海鷗啊!”

她說完這句話就立刻後悔了。這就像一盆冷水,不是潑在別人的頭上,而是潑在了她自己的頭上。秦海鷗如此信任她,把她當朋友看待,她卻因為一時沖動把秘密說了出來。她意識到自己可能已經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錯誤,急忙去看秦海鷗,可秦海鷗卻只是僵硬了一瞬,此後反倒似松了口氣一般,神色竟緩和了少許。柳陽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麽,又不能問,只好在心中暗自揣測。

“秦海鷗?”這回輪到譚碩呆楞了一下。柳陽的神態和語氣至少讓他明白了兩件事:一是彈琴的人的確就是這個“秦海鷗”;二是這個“秦海鷗”似乎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只需用他的名字就足以回答自己剛才的問題。可是譚碩並不知道這個名字意味著什麽,於是他問:“秦海鷗是誰?”

柳陽徹底懵了。

她覺得自己根本無法和譚碩交流!

譚碩見柳陽不答,又轉向秦海鷗:“你是哪個學校的?老師是誰?”

秦海鷗這時已漸漸鎮定下來。他原本就不習慣也不喜歡欺瞞他人。自從來到這鎮上,周圍的人都待他很友好,他卻不得不對他們隱瞞身份,為此他心底裏常常感到不安。剛才發現譚碩的一瞬間,他先是想要遮掩,被譚碩揭穿後又十分震驚和糾結,直到柳陽情急之下說出了他的名字,他才猛然清醒,反倒冷靜了下來。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他已經對譚碩產生了好感和信任。他其實並非真的害怕譚碩知道了真相,只是沒想到竟會以這樣的方式。現在譚碩知道了,他反而感到釋懷。

他學琴的履歷特殊,就讀過的音樂院校不止一所,此刻被譚碩問到,一時也不知從何說起,便先回答了後一個問題:“我的老師是王一夫教授。”

譚碩沒想到他竟真的是王一夫的學生,著實吃了一驚,繼而嘆道:“難怪!我說那首巴赫怎麽彈得那麽到位!”

柳陽在一旁聽著二人對話,只覺事情的發展出人意料難以消化。在她看來,熟悉鋼琴的人卻不知道秦海鷗,這是不應當發生的事。可是秦海鷗似乎不這麽想。他似乎並不認為自己的知名度是理所當然的,也不介意譚碩對自己一無所知,而是認真地回答了譚碩的問題。柳陽不由為自己剛才的想法感到慚愧,同時又為秦海鷗捏了把汗,因為照這個氣氛進行下去,對於譚碩提出的問題,秦海鷗恐怕都會老老實實地回答。柳陽倒不是懷疑譚碩有什麽不良的動機,但此時此刻明明譚碩這個人的來歷才是最大的問題。柳陽覺得很有必要在譚碩對秦海鷗刨根問底之前,先把譚碩的事情弄弄清楚。她提議:“不如我們進屋再聊?”

譚碩和秦海鷗一聽,頓時都覺得這條窄窄的小巷確實不是說話的地方。三人一起回到店裏。柳陽自然也沒心思開店了,一坐下來就試圖掌握主動權,對譚碩嚴肅道:“你先說說你是怎麽回事!”

“什麽怎麽回事?”譚碩納悶。

“你是怎麽發現的?你到底是做什麽的?你怎麽知道得這麽多?”柳陽一口氣問道。

她想著譚碩以前竟藏得那麽深,她竟從不知道他還有這本事,現在被人問起,恐怕他多少也會先搪塞一下,卻不料譚碩爽快地答道:“噢,我以前學過幾年作曲。”

柳陽把這句話在腦子裏過了三遍以確定自己沒有理解錯誤。如果事情真如譚碩所說,那麽一切就都解釋得通了。學習作曲的人確實需要對各種類型的音樂作品進行研究,同時了解不同樂器的演奏技巧以便創作時使用。從這個角度來看,譚碩的回答的確很能說明問題。可是——

“你既然是學作曲的,怎麽又跑來這鎮上賣米粉了呢?”

“誰規定作曲的就不能賣米粉了?我是作曲的裏面最會做米粉的,賣米粉的裏面最會作曲的。”譚碩得意地笑道,見柳陽仍瞪著自己,似乎隨時都有爆發的可能,這才把玩笑的神態收了收,又解釋道,“我畢業以後四處走了走,覺得這裏不錯就住了下來,可是這鎮上也不需要作曲的人啊,我總得入鄉隨俗地幹點什麽吧!你難道不覺得我做的米粉特別好吃嗎?”

柳陽氣結:“那你怎麽從來都沒跟我們說過!”她已經不想去回憶自己有多少次在音樂的問題上鄙視過譚碩。她向來認為古典音樂是高雅的愛好,而譚碩是個對此一竅不通的俗人,卻沒想到自己才是班門弄斧的那個,譚碩說不定一直在心裏面笑話她。柳陽越想越郁悶,真不知是該立刻找個地縫鉆進去,還是先將譚碩滅口之後再找個地縫鉆進去。

“從來也沒有人問過我嘛!”譚碩理直氣壯地說道。

柳陽無語了。從來沒有人問是因為這家夥從來沒流露過蛛絲馬跡,沒有人想到這個米粉店的小老板原來竟是學音樂的。現在他居然還反咬一口,這家夥實在太可氣了。

“你技術這麽好,怎麽不去拿個獎什麽的?”譚碩見柳陽似乎無話可說了,便又將註意力轉回到秦海鷗身上來。秦海鷗是個謙虛的人,面對這個問題只是簡單地答道:“拿過。”

“拿過?拿過什麽啊?”譚碩感興趣地追問。

柳陽實在忍無可忍了。她決定放棄對譚碩“刨根問底”的抵制。不等秦海鷗開口,她已經站了起來,對譚碩道:“你等等!”說完就到書架下面的幾個櫃子裏翻找起來。這一次她不僅找出了自己收藏的關於秦海鷗的所有的雜志,還拿來了一個漂亮的CD盒。譚碩打開盒子一看,裏面滿滿當當的竟全是秦海鷗的鋼琴專輯。

譚碩震驚了:“牛逼!”

這兩個字聽得柳陽渾身舒坦,比譚碩誇她自己還要高興。早在她發現譚碩竟然叫秦海鷗幫忙切菜時她就想做這樣的事了。她想讓譚碩知道秦海鷗有多厲害,想讓譚碩意識到自己犯下的“嚴重錯誤”。看著譚碩震驚的表情,柳陽的心中特別滿足。剛才這家夥讓她和秦海鷗那麽吃驚,現在也該輪到他好好驚訝一下了。柳陽知道既然譚碩是業內人士,那麽無需自己多說,他只要看上一眼就能知道這些東西所展示的榮譽和成就到底有多重的份量。她一邊欣賞譚碩的表情,一邊偷偷地觀察秦海鷗。秦海鷗倒是顯得十分平靜,他似乎並不打算瞞著譚碩,因此也不介意她把這些東西拿給譚碩看。柳陽終於放下了心來,回過味後才開始覺得面熱:要不是今天被譚碩刺激,若換做平時,她是絕對不好意思當著秦海鷗的面把這些東西全部擺出來的。

譚碩把CD都看了看,又拿起幾本雜志粗略翻了翻,震驚之餘又露出不解的神色來,擡頭問秦海鷗:“像你這麽牛逼的鋼琴家應該很忙吧?你怎麽有閑情在這鎮上耗這麽久?難道你沒有演出計劃的嗎?”

柳陽聽他這麽一問,頓時連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沒想到譚碩看過CD和雜志之後首先提出的就是這個問題。對於這個問題她也非常想知道答案,她是出於對秦海鷗隱私的尊重、考慮到秦海鷗的感受才一直忍住了沒問。但譚碩此前不知道秦海鷗是鋼琴家,自然也就不知道秦海鷗已經宣布取消今後的一切公開演出、再不登臺,他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對於秦海鷗來說是一個敏感話題。柳陽既擔心秦海鷗,又期待聽到他的回答,既想替秦海鷗把這個問題敷衍過去,又不知道該怎麽說才好,腦子裏面亂成一團,心急如焚。

秦海鷗果然被譚碩的問題難住,臉上浮現出猶豫之色。但是他並沒有猶豫太久。他看了看譚碩和柳陽,低聲卻清晰地說道:“我彈不了了。”

話音落下,屋子裏好一會兒都沒有人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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