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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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照得人懶洋洋的。譚碩搬了一把小木凳坐在米粉店門口,點了一根煙。

這時已過飯點,米粉店裏沒有別人。譚碩的煙癮不大,有時好幾天也想不起來抽一根,但他喜歡在忙完事情之後抽上幾口,那種悠閑的感覺能讓他徹底放松下來。他叼著煙坐在米粉店門口,偶爾擡頭看看藍天上飄過的雲朵,正有些出神,忽然就望見秦海鷗沿著小街慢慢朝這裏走來。

譚碩坐著沒有動。他以為秦海鷗會看見他,和他打招呼,可秦海鷗竟一直低著頭,就這樣目不斜視地從米粉店門口走過去,似乎根本沒有註意到他的存在。

譚碩的眼珠子隨著秦海鷗的身影轉動,很快他就已經看不見秦海鷗的臉,只能看見對方的後腦勺。他想了想,撿起一塊石子扔了過去。

石子打在秦海鷗的背上,秦海鷗腳步一滯,轉過身來,見是譚碩,露出微微詫異的神色。

“吃了嗎?”譚碩問。

秦海鷗遲疑了一下:“吃了。”

譚碩看著他,吐了口煙,重覆了一遍:“吃了嗎?”

秦海鷗靜默了更長時間,終於道:“沒有。”

譚碩起身,示意他進店:“珠珠他們已經吃過了,剩飯也被我吃了。你進來,我給你煮碗米粉。”

秦海鷗望著譚碩走向竈臺的背影,怔了好一會兒才走進店裏坐下。譚碩將做好的米粉放在他面前,自己則叼著煙坐在對面,看著他道:“我剛來鎮上那年,碰到一個失戀想不開的傻小子從小南橋上跳下去。那地方的水還不及腰深,我站在橋上想等他自己爬起來,可他撲騰了幾下就又跌了下去。我沒辦法,只好跳下去把他撈起來,這才發現這倒黴孩子因為入水的姿勢不正確,被河底的碎玻璃劃傷了眼睛,還破了相,弄得滿臉都是血。我把他背去衛生站,後來他們送了我一面錦旗。”

他說到這裏便面色凝重地緩緩吸了口煙。秦海鷗把這些話聽了進去,隨即下意識地擡頭看看米粉店的墻壁,卻並沒有發現任何錦旗掛在那裏。譚碩便道:“像我這麽謙虛的人,怎麽好意思把旗子掛在外面?在樓上收著呢。”

秦海鷗又望向他,不知道他算不算說完了,也不知道他講這件事的用意何在。譚碩看著他笑了笑,語重心長地勸道:“你跳河可千萬別去小南橋,我看小西橋還不錯,水淺泥多,就算摔個狗啃泥也不會破相,不然惹多少小姑娘傷心。”

秦海鷗不明白他為什麽這麽說,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楞楞地說道:“我不會去跳河的。”

譚碩詫異:“那你怎麽是一副生無可戀尋死覓活的樣子呢?”

秦海鷗望著他,嘴巴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今天上午他從柳岸出來以後,便漫無目的地在鎮上游蕩,任由一雙腿帶著他往前走,卻並不清楚自己正走向何處。最後他在一個無人的角落停下來,在那裏呆坐了很久,心中一片冰冷的空白,什麽也感覺不到。他從來沒有這樣害怕過,卻又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是在害怕即將失去一切,還是在害怕即將面對的一切?可同時他又不相信這是真的。他逃避了壓力,逃離了鋼琴,卻從沒想過自己可能會被鋼琴徹底地拋棄。對於自己連在柳陽面前也無法彈琴這個事實,他打心底裏生出一種不信任感。他不知道應該怎樣去思考這件事,因為他連思考的能力也喪失了。他只能呆坐在那裏望著溪裏的流水,即使他的腦中有一絲微弱的念頭閃現,也立即如那流水般逝去了,到最後什麽也沒有留下。他不知不覺坐到午後,總算回過一點神來。他想起了珠珠,想到他這時還沒回去吃午飯,她一定會著急,這才站起來往回走。

他路過米粉店時神思恍惚,根本沒看見譚碩就坐在門口,可譚碩卻看穿了他的心情。這時他終於明白譚碩先前所說的那些都只是幌子。譚碩真正想說的,只有最後的那一句。

這時候譚碩起身拍拍他,接著道:“別愁眉苦臉的,有什麽事情能比吃飯更重要?好好吃飯,吃完飯我帶你去見美女。”說完也不等他反應,一手夾著煙,一手就掏出手機撥了個號。

電話那頭的人很快接了起來,只聽譚碩道:“一會兒方便嗎?我想帶個朋友去你那裏喝茶。”

對面似乎是給出了肯定的答覆。譚碩於是掛了電話,走到店門口開始關店。

秦海鷗的腦子裏亂哄哄的,顧不上去想譚碩為什麽要這麽做。是譚碩的話提醒了他,讓他意識到自己表現得很糟糕,但他找不到解決的辦法,也不知道怎樣才能讓自己的情緒好起來。在這種時候他其實不想見人,可譚碩已經迅雷不及掩耳地做好了安排。秦海鷗很猶豫,卻又覺得難以拒絕,只好被動接受。

他默默地吃完米粉,又回客棧和珠珠說了,這才隨譚碩離開,兩人朝小鎮的另一頭走去。

**

譚碩帶著秦海鷗來到了一家小小的茶葉店。說這家店小,是因為它的店面只有約□□平米,當街的一側雖然裝著透光的落地玻璃,卻被從屋檐垂下的青藤掩去了大半,只露出小窗般的一塊。店裏的三面墻中有兩面都被整齊的木格架子覆蓋,格子裏擺放著茶葉或茶具,剩下的一面墻則潔白幹凈,正中偏上的位置掛著一張古琴。

在這小巧的店鋪中央,放置著一張茶桌和三張木凳,旁邊有一小櫃。茶桌後面坐著一個與這店鋪同樣小巧玲瓏的女孩,眉眼秀氣,皮膚細白,烏發順直,看上去十分文靜,開口卻語調輕快,雙眼閃動著快活的光,笑著對譚碩道:“來啦?”

譚碩點點頭,在其中一張木凳上坐下,然後挪出另一張凳子,示意秦海鷗也坐下。這店面本就狹小,兩個大男人往茶桌前一坐,更顯得店裏擁擠。但那女孩似乎早已習慣了,熟練地從小櫃中取出一支沈香點上,然後將一個深褐色的大茶碗放在譚碩面前。

“你的海碗。”她笑著說。

“這是納蘭錦,”譚碩轉頭對秦海鷗道,“你可以叫她小錦。”隨後對那女孩道,“這是小秦,不過你得叫他老秦。”

那女孩打量了秦海鷗兩眼,沒有立刻回應譚碩的話。她從櫃中取出一只青色的汝瓷茶杯,放在秦海鷗的面前道:“這個杯子更適合你。”

“謝謝。”秦海鷗遲鈍地張口。

納蘭錦看著他一笑,坐下來開始泡茶。

沈香的氣味很快在小店中擴散開來。納蘭錦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手中的事,神色平靜專註,姿態風雅卻不做作,雙手非常穩定靈活。三人一時都沒有說話。直到第一泡茶沏好了,納蘭錦才擡起眼來看看二人,一邊先為秦海鷗倒茶,一邊輕聲笑道:“秦大哥是不是困了?”

秦海鷗一驚,回過神來。納蘭錦又道:“下午的這個時候最容易犯困,快喝口熱茶醒醒神吧。”她說完便將那汝瓷杯往前推了推,然後將餘下的茶水全都倒進了譚碩的大茶碗裏。

“你這是在澆花嗎?”譚碩問。

“世上有什麽花能與譚老板媲美,”納蘭錦樂道,“我只是覺得兩個多月不見,譚老板又圓潤了一些,多喝點茶有助於減脂瘦身。”

“我圓潤嗎?”譚碩問秦海鷗。

秦海鷗楞住。

“他不覺得,”譚碩對納蘭錦道,“我也不覺得。二比一,你說的不算數。”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來,從譚碩的體重聊到納蘭錦與柳陽這兩個多月以來結伴旅行的見聞,天南地北,妙語連珠,活像說相聲。但納蘭錦一直沒有忽略秦海鷗的表情。每當秦海鷗顯得有些出神或是又心事重重的時候,她就會自然而然地將話題引到他的身上來逗他說話。她人長得嬌小秀美,嗓音柔和悅耳,說笑時眼神靈動,再加上分寸把握得當,秦海鷗屢次被她打斷沈郁的思緒,被她逼迫得不能不開口說話,卻都無法對她產生反感。到了後來,反倒是秦海鷗和她聊得多了一些,而譚碩在一旁喝茶吃茶點,漸漸地懶於開口了。

有了這樣一個人在眼前,秦海鷗覺得下午的時間過得比自己獨處時快了許多。三人在店裏不知不覺坐到天色將暗,然後譚碩提出不如一起去龍哥飯館吃晚飯。小黑見到他們很高興,忙裏偷閑陪他們吃了幾口,又給他們拿來不少時令水果。待三人終於從龍哥飯館出來,就連譚碩也覺得再也吃不下任何東西了。三人在飯館門口道了別,譚碩和秦海鷗便沿著石板路慢慢往回走。

這時天已全黑了,古鎮的屋瓦連成黑沈沈的一片,上空懸著鉆石般的星子,底下覆著疏疏密密的燈火。兩人安靜地走在路上,譚碩不說話,秦海鷗便也不開口,只是想著自己的心事。現在他的情緒已經平穩了很多,盡管心中仍然痛苦失落,但至少他已找回了對自身的控制,不會再頻頻神思不屬。他開始嘗試重新思考今天上午發生的事,那時柳陽的存在的確引發了他的抵觸,但那是他的問題,並非柳陽的錯。他的心理反應變得更加嚴重,可是他對鋼琴的渴望卻從不曾像這樣強烈而清晰。他不願意就這樣放棄鋼琴,也不甘心就這樣被鋼琴放棄。他的心裏越是矛盾,這種不甘就越深切。他必須做點什麽——無論什麽,哪怕是再次經歷那樣的挫敗感也好,他不能容忍鋼琴退出自己的生活,這是他絕對不想看到的事。

他沈浸在這樣的思緒中,雙腿只管隨著身邊的人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久,忽聽譚碩道了句“早點睡”,然後就見他一邊伸手在褲兜裏掏著什麽,一邊轉身往路邊去了。

秦海鷗站住腳,這才發現他們已經回到了譚碩的米粉店前。譚碩的褲兜裏叮鈴作響,想必是正在掏家門鑰匙。

秦海鷗心頭一熱,一股暖流湧上來,將其餘紛雜的念頭統統壓下。他直到此刻才意識到譚碩在這半天的時間裏為他做了什麽。在他心灰意冷渾渾噩噩的時候,是譚碩用一顆石子把他打醒,然後不由分說把他帶到納蘭錦的小店,讓他在此後的時間裏一直有人陪伴。難以想象如果不是這樣,而是他把自己關在客棧的房間裏,現在的他又會是什麽樣的心情。雖然這不能從根本上解決他的問題,但對他的幫助卻是實實在在的。譚碩為了做這件事,甚至把店都關了,現在卻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連句道謝也不圖,掏出鑰匙就要去開米粉店的後門。秦海鷗見他這樣,忙搶上一步將他叫住了,可叫住之後又覺得一句“謝謝”根本不足以表達自己的謝意,一時半張著嘴楞在那裏,樣子看上去就有點傻。

譚碩維持著鑰匙插在鎖孔裏的姿勢有些茫然地等著秦海鷗開口,可等了半晌也不見對方有反應,仔細看看秦海鷗的表情,突然明白過來,嘴巴一咧:“呵呵,年輕人!”說完把鎖一擰,推門進去了。

秦海鷗看著那扇門在夜色中合上,在原地站了片刻,轉身向客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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