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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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見譚碩出現在這院子裏,倒不驚訝,轉頭答道:“昨天。”

譚碩看看她又看看秦海鷗,奇道:“你們認識?”

“不是的……”那女人微微一笑,她這時已經鎮定下來,這個笑容拿捏得恰到好處,既有女人的矜持,又顯得十分坦蕩,令人不能不相信她說的話,“我過來和豆豆打個招呼,還沒來得及和這位先生認識。”說著便俯身摸摸豆豆的頭。那松獅先前和秦海鷗在一處,她走過來時便從秦海鷗的腳邊挪到了她的腳邊蹭她的裙子,此刻她伸手一摸,神態動作無不自然,譚碩頓時不再懷疑,積極地為二人介紹起來。

“這是柳陽,”譚碩對秦海鷗道,“我們都比較習慣稱她‘柳小姐’,因為她是這龍津鎮上格調最高的女人。”

“你好。”柳陽落落大方地向秦海鷗伸出手。若換做是別人,即使知道譚碩的話中有玩笑的成分,承受了這樣的誇讚也多少會謙虛兩句或是以玩笑應對,但柳陽直接忽略了譚碩的話,只是面帶著笑容向秦海鷗伸出了手。

“你好……”既然女士已經伸手,秦海鷗當然也不會失禮。兩人把手握了一下,譚碩便道:“這是小秦,我和珠珠的朋友,要在這鎮上住一陣子。”

柳陽笑道:“新朋友嗎?難怪我以前沒有見過。”她心思轉得很快,這句話既是進一步替秦海鷗遮掩,也是在試探譚碩是否已經知道了秦海鷗的身份。只見譚碩點頭道:“是啊!不過他其實已經在珠珠這兒住了不少日子了,你一直沒回來,所以也沒機會介紹你們認識。”他邊說邊摸摸肚子,扭頭張望了一下,“珠珠不在嗎?”

“不在。”柳陽笑道。

“那你們先聊著,我去廚房找點吃的。”他說完便匆匆奔廚房而去,院子裏又只剩下了柳陽和秦海鷗兩人。柳陽望著譚碩的背影消失在屋後,目光轉回到秦海鷗的臉上。從譚碩的反應來看,他應該還不知道秦海鷗的身份,但是柳陽不能排除譚碩也在替秦海鷗隱瞞真相的可能。她帶著這疑問望著秦海鷗,秦海鷗平覆了一下紛亂的心緒,輕聲說:“他不知道。”

柳陽了然地點點頭。她剛發現秦海鷗時極為震驚,後因譚碩的出現不得不極力鎮定,這時又得以和秦海鷗獨處,心中的驚訝、興奮、疑惑等種種心情再度翻騰起來,不可抑制,終於對秦海鷗坦言:“我是你的樂迷。”

她說完這句話便沈默了,因為她不是為了應景才隨便說說的。她是真真正正的古典音樂愛好者、秦海鷗的樂迷,而且是資深樂迷。她收藏了秦海鷗自登臺以來錄制過的所有唱片,並且一直關註著他的動向。對於媒體在前些日子所發布的有關他的那條爆炸性消息,她至今仍覺得不能接受。她完全不能理解他為何要做出那樣的決定,她向自己的樂迷朋友們打聽,在網絡上搜索相關的信息,可無論是哪一種猜測,都無法令她信服。作為一個忠實的樂迷,看到自己最喜愛的音樂家就這樣憑空消失在自己的生活中,連一句說明和解釋都沒有,她感到非常沮喪和失望,卻又無能為力。而現在這個人竟然就站在她的面前,她的腦中湧出萬千的疑問,幾乎快將她的腦子擠炸了,可秦海鷗的表情卻讓她明白,她此刻還不能把這些問題問出來。她早已過了在冷風中排上幾個小時的長隊只為拿到偶像的簽名,或是對著偶像的海報發癡的年紀,她懂得如何去尊重別人,也知道怎樣做才最為得體,因此她將全部的疑問都強壓了下來,盡管內心掙紮,卻終究是忍住了,一個字也沒有問。

秦海鷗並不知道柳陽的心裏在想什麽。像她這樣的樂迷實在太多了,比她瘋狂的亦是大有人在,但是絕大多數時候他們都被擋在外圍,不會影響到他的演出和生活,更沒有機會與他面對面地獨處。他被柳陽認出來時本來非常焦慮,但見柳陽在譚碩面前為他掩飾,他心中便放松了一點,同時也覺得感激。他雖然不願讓鎮上的人發現自己的身份,可他對珠珠和譚碩卻是信任的。現在他已經知道了柳陽是譚碩的朋友,對方也沒有對他刨根問底,他心中的焦慮就更少了許多,聲音和語氣也隨之恢覆了正常。

“剛才謝謝你,”他說,“我只是到這裏來旅游……所以,請你不要告訴別人。”他說到這裏又想起柳陽和譚碩等人的關系,便補充道,“……也請你不要告訴譚碩和阿珠姐。”

“你放心,”柳陽立刻說道,“我絕對不會告訴別人,也不會來打擾你度假……並且據我所知,這鎮上的住戶當中,能認出你的只有我一個,所以你也不用太過擔心。”她說著便頓了頓,覺得這話可能會引起對方的誤會,又解釋道,“喜歡你的樂迷雖然很多,但碰巧能在這段時間來古鎮旅游、又碰巧能撞見你的幾率還是很小的。何況你現在看起來非常的……休閑,就算真的有樂迷碰見你,他們恐怕也很難立刻就認出你,畢竟,沒人能想到你竟會出現在這裏。”

柳陽的這番話並非完全出於安慰。盡管她剛才一眼就認出了秦海鷗,但眼前的秦海鷗與她記憶中的秦海鷗有著很大的差別。無論在什麽樣的場合演出,演奏的是什麽樣的曲子,秦海鷗永遠是他的樂迷眼中最耀眼的鋼琴家,在臺上更是無人能夠挑戰的天神般的存在。可是現在這個人站在客棧的院中,穿的並非是演出時的禮服,而是舒適隨意的休閑裝,他的神氣甚至可說是有些稚嫩,在這短短幾分鐘內所經歷的驚慌紛亂、焦慮無措、最終逐漸松弛下來的情緒全都明明白白不加修飾地寫在他的臉上。這是一個樂迷們不曾見過的秦海鷗,卻是一個更加真實的秦海鷗。正是這份真實感帶來了同樣份量的陌生感,令柳陽的內心大為震動。柳陽自信,若是換了別的樂迷放在與她同樣的位置,他們的反應也不會比她更好,說不定就算在古鎮上與秦海鷗擦肩而過,他們也看不出這個學生味十足的青年就是自己平日裏崇拜的偶像。柳陽是真的認為這樣的秦海鷗其實並非他所擔心的那樣容易被認出來,所以才說了這些話,希望他的心裏能輕松一點。

秦海鷗聽她說完,又道了句“謝謝你”。柳陽笑了笑:“不用謝我,我只是希望你不會再被這樣的事情打擾,能放松愉快地度假……對了,我在鎮上有一家咖啡店,在小西橋路5號,門口有三棵柳樹,站在橋上就能看見。上午店裏一般沒有客人,歡迎你有空時過來坐坐。”

秦海鷗點點頭:“我會去的。”

柳陽沒想到他會這麽說,哪怕這只是一句口頭上的敷衍,她的心裏也很高興。她知道此刻不能再談更多,否則好不容易融洽起來的氣氛可能又會變得尷尬。她於是與秦海鷗友好地道了別,竭力忍住回頭的沖動,徑直走出了客棧的大門。

秦海鷗看著柳陽走遠,一時也沒有心情再餵松獅,轉身向樓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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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陽果然如她所保證的那樣,沒有再來打擾秦海鷗。她甚至連珠珠也沒有再找,自從與秦海鷗見過之後,她就再也沒出現在龍溪客棧裏。這讓秦海鷗漸漸放下了心,加上老人們走後客棧又清靜了幾天,秦海鷗終於打消了搬走的念頭,決定在這裏繼續住下去。

秦海鷗發現盡管旺季將至,上午的游人卻依然很少。他於是調整了自己的作息,清晨和上午外出散步或爬山,中午回到客棧吃飯、睡午覺,下午待在房間裏看書和雜志,晚飯後待天色暗下來再出去散步或跑步。如今他對古鎮的街道已經非常熟悉,知道哪些街巷是游客不常光顧的地方,每日外出便挑這些路線在鎮上穿梭,果真自在了不少。但他仍覺得不夠保險,左思右想,突然想起經紀人為他準備了夏天用的帽子和墨鏡。雖然現下還沒到帽子墨鏡齊上陣的時候,可如果用來稍微偽裝一下,效果應該還是不錯的。他這麽想著便去翻找墨鏡,卻發現經紀人不僅為他準備了四副不同款式的墨鏡,還準備了一副正常的黑框眼鏡,只不過那眼鏡的鏡片是普通玻璃做的,戴上之後只會改變他的外貌,不會影響他的視線。看來經紀人早已為他考慮到了這樣的情況,只怪他自己在這方面不夠上心,如果不是需要稍作喬裝,他恐怕都不會仔細去看那偌大的行李箱中到底還塞著多少先前不曾留意的東西。

他將眼鏡戴起來,往鏡子裏看了看,覺得很不習慣。但這就意味著也許別人看到他現在的模樣也會很不習慣。為了測試效果,他戴著眼鏡下樓走了一圈,果然就連珠珠也楞了片刻才認出他來,忙不疊問他這是怎麽了。秦海鷗只好回答說自己其實有輕度近視,最近看書比較頻繁,所以戴上眼鏡更方便一些。

他不擅長撒謊,這麽說時便感到很心虛,幸而珠珠對他毫不懷疑,還叮囑他少看些書,別讓眼睛太疲勞雲雲。秦海鷗對這眼鏡的效果非常滿意,黑框眼鏡加上黑色的棒球帽,如果再將帽檐壓低一些,走在街上就更難以辨認了。他於是徹底放寬了心,每天按照既定的作息規律活動,偶爾心血來潮也會突然出現在趙非或曹楠的店中,或是在夜晚和譚碩一起去小黑那裏吃夜宵,日子過得越發的悠閑愉快。

這天上午秦海鷗在鎮上散步,走過小西橋時照例往那三棵柳樹旁的店面望了一眼。這段時間以來他已經明白了柳陽是個言出必行的人,因此他也願意履行自己的承諾,前往咖啡店拜訪她。但是連日以來他每次路過小西橋時都看見那咖啡店關著門,似乎還沒有開始正常營業。回來一問譚碩才知道,原來柳陽趁著淡季出門玩了兩個多月,現在要再開店,總得先打掃衛生、購進新鮮材料才行,而這些都是要花時間的。秦海鷗倒不著急,他不想在柳陽布置店面時打擾她,因而每天散步時不路過則已,若路過就順便看看她開店了沒有。這時只見那咖啡店的大門半掩著,臨街的窗戶都已打開,一片薄紗簾從窗中漏出來,隨著微風和窗外的柳條一起輕輕搖擺,秦海鷗心中一動,便向那咖啡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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