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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碧空如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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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漸漸衍成沸騰之勢, 寢宮外傳來無數嘈雜呼救的聲音, 往來奔走, 甚至將府兵與甲衛的廝殺聲掩蓋了。

也或者, 早已分出了勝負。

螣蛇與沈嵐離得極近,熱焰環繞, 他看清了他的眉眼,那麽熟悉, 好像與生俱來, 自己也曾擁有過一般。

方才那一劍, 本可以刺進他的心口,他必不能活, 只是臨到生死抉擇的一霎, 長劍不知因何微微一頓,往下滑了幾寸,刺入了他的肚腹。

仿佛手比心快, 冥冥中,他不願要他的命。

螣蛇扶住沈嵐的肩膀, 身邊是層疊翻覆的火海, 睿王的聲音透過煙霧模模糊糊的傳來, 如隔著水浪的江濤拍岸。

“沈嵐。”她按劍上前,語氣是顯而易見的擔心和焦急。

螣蛇擡頭看她,睿王清雋的長眉下有一雙璀璨的星目,果敢而堅定。

在哪裏曾經見過,這樣一雙眼。

螣蛇皺著眉, 猛的按住頭,思緒在剎那間有無數的片段碎裂如走馬燈般滑過。自小一同長大,一模一樣的另一個自己,總是一邊闖禍一邊肆無忌憚的淘氣;西陲雪地中深夜奔襲,單膝跪地說著“孝當竭力,忠則盡命”的庭訓。

雪花般單薄而純凈的記憶,紛紛揚揚落滿心田,最終,停留在一片冰河上。他睜開眼,那一日漫天的雨水如繁花,就如今日爍爍燃燒的星火一般,沁得人心傷。

“螣蛇!!”文親王不知從哪兒轉了過來,隔著一張長幾大叫,他的眼色如蛇,直盯著睿王,厲聲道:“螣蛇!殺了她!殺了睿王。”

螣蛇將暈死過去的沈嵐緩緩放平,盡量不碰著他的傷口。他拾起地上原本是沈嵐的長劍,站直身。

周牧白按著劍退後一步,臉上露出戒備的神情。

文王府的一個親衛在打鬥中跌了幾步,恰巧退到這一方境地,看到地上躺著個生死不明的睿王侍衛,立即舉起手中兵刃,往睿王斬去。

周牧白舉劍格擋,梁上一束錦緞裹著花火掉落在腳邊,牧白不得已側身避開,敵刃趁勢直削下來,在她手臂上劃出一道口子。

又一個文王府親衛加入戰團,周牧白顧不上淋漓的傷口,忙欲持劍相格。

只是親衛的兵刃還未能砍到睿王面前,側旁一柄長劍,以攻代守,完全封住了他的去路。

親衛手忙腳亂的招架,煙霧中勉強看清來人,驚叫道:“螣大人!你往哪裏打!我是文王府的!”他翻轉手中雁翅刀,睜圓了眼睛合身撲向周牧白,一心要奪個頭功。

周牧白正被另一個王府親衛的刀刃纏鬥著,分不出身,她咬牙斜退三分,意欲避開最要害的地方。

身側閃過淩厲的劍光,是螣蛇再次仗劍來救,周牧白眼角餘光瞥過,眸色覆雜。

“螣大人!”文王府親衛的驚叫變成怒吼,縱身一躍,雁翅刀從上而下往螣蛇直劈下來。

螣蛇長劍絞住他的刀刃,錯身轉手變招,劍走偏鋒,從他肋下斜挑,刺入胸膛。

親衛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神情,嘴角慢慢溢出艷紅的血,“螣……螣大人……”

“我是……沈巖。”他抽(出)長劍,神態冰冷,一字一字,卻說得清楚明白。轉過身,幫著周牧白一道料理了另一個文王府的親衛,沈巖護著周牧白,退到墻邊臺階前。

睿王府餘下的幾個親衛慢慢圍攏過來,火勢越來越大,嗆得人頭暈眼花。

“殿下!我……”

他剛要請罪,周牧白已皺著眉按住他肩頭,凝重囑咐道:“什麽都不必說了,先帶沈嵐出去!”

“是!”沈巖在沈嵐傷口周圍點了止血的穴位,拔除長劍,幾個親衛幫著將沈嵐覆到他背上。

“快走!”周牧白推著前邊一個親衛,一齊跑了出去。

路過鏤花門,她猝然回望,想起了周牧宸。腳步一頓,她咬咬牙,轉身往內殿跑。

龍榻依舊,蔓簾垂垂。

周牧白的腳步忽然沈重起來。

“皇兄。”她站在他的錦榻旁。

那一日她帶著妻兒離京就番,他還曾親自送她到城門,把盞相贈。他終於信了她,危急之時招她回京勤王,要她清君側,固江山。可她沒能接到他的聖旨。

她終究,遲來了一步。

“皇兄。”周牧白扶起牧宸冰冷僵硬的身軀,想將他背在背上,她的眼裏蓄了淚,聲音有幾分空落:“牧白來遲了。皇兄,我們走吧。”

外殿傳來叫嚷的人聲,想是王府親衛發覺她不在,紛紛冒險回救。

她抿著唇,從後方抱著周牧宸的兩腋,將他從龍榻深處拖出來。

忽覺腦後響起風聲,炙熱的觸感襲來,她本能的偏過頭,一支燃著火光的木棒突兀的襲在她肩上。

她悶哼一聲垂下手,回頭望見周牧嶼一手持著不知何物燃成的木棒,另一只手,還死死拽著那卷明黃色的聖旨。

“殺了你!”他眼中怨氣與欲望交織,口中嗬嗬有聲:“殺了你!孤王是先帝唯一的兒子了!殺了你!孤王就可以登基為帝!”

他揮舞著火棍毫無章法的撲殺過來,周牧白忍著肩上的痛楚,側身避讓。

周牧嶼一擊不中,回轉身吼叫著再次舉起燃燒的棍棒。周牧白瞇著眼,一腳踹在他膝蓋上,他往後一跌,直落進龍榻裏,被什麽僵硬的事物卡住了背脊。

周牧嶼胖臉上全是汗,他睜眼側目,只見周牧宸瞪大了毫無生氣的眼睛,從虛空之中盯住了他。

“不!不!”他驚得哭叫起來:“皇兄,不是我!不是我殺你的。不是我氣死父皇,不是我殺的太子妃,你別找我。你別找我。”他胡亂揮舞手中的棍棒,零星的火束落下來,點燃了床榻上的錦被,垂掛著的簾幕。

外殿的親衛沖了進來,扶著周牧白要護她出去。周牧白被濃煙嗆得幾乎透不過氣來,還指著龍榻要說話。

沈巖勉強往榻上顧了一眼,哭叫聲中文親王已滿身燃起了大火。

他明白睿王的意思,那畢竟是先皇的骨血,何況還有牧宸帝的遺驅。他踏前一步正要舍身相救,屋梁突然斷裂開,在烈焰中轟然砸下。

身旁恰是睿王府親衛的首領,身手也是了得,他就手拽住沈巖的手臂往外猛扯,口中呼叫著,一眾人護著睿王,片刻沖到鏤花門。

門外早已是一片火海。

沈巖凝神旁顧,看清了方位,跳上一張環椅,擡腳踹開一扇雕花窗,焰火爍燃了他的鬢角眉梢,他不管不顧,拼命將花窗蹬落,轉身托住受了傷的周牧白,從窗格間推了出去。

內侍宮婢們將大火撲滅時已是深夜,寢宮大半都燒成了灰燼。

一夜之間,皇帝駕崩,太後薨逝,文親王叛亂引火自(焚),宮殿損毀,諸事如潮,紛至沓來,又在清晨第一縷曙光落入宮宇之前,煙消雲散。

待太醫院的太醫們包紮了傷口,周牧白只稍事休息,轉身又去了寢宮廢墟。

周牧宸與周牧嶼的身軀早已燒得面目全非,全憑發冠玉墜等飾物辨別。裊裊青煙尚飄搖,周牧白站在白玉石的丹陛上,望著宮人們來來往往,只覺荒涼無度。

功與名,成與敗,到頭來也不過一抔黃土。

晨光漸明,浩渺的天空是無邊無際的蔚藍,周牧白安安靜靜的佇立著,也不知站了多久。

一只纖弱的柔荑,握住她微涼的手,她不必轉頭,便知那是她的妻。

牧白收緊掌心,與纖蕁的纖指交握。廣袤的碧空下,金黃的殿宇前,她與她站在同一級玉石臺階上,熟悉至深的溫暖,靜靜依偎在身旁,心中那一份淒楚荒蕪,終於漸行漸遠,消散在凜冬清晨的細風裏。

後宮萬般事由,暫一並交予長公主周牧歌,且按祖制行事。

國不可一日無君,周牧白換了一襲純白的袍子,領著一身縞素棉袍的周遠譽,往承謹殿行去。

大殿上臣工們都聞知了昨夜之事,正壓著聲音亂哄哄的議論。

小團子公公抱著拂塵,從升龍華壁後走出來,高聲唱喏:“太子殿下駕到~~~睿王殿下駕到~~~”

朝臣們應聲擡頭,周牧白牽著周遠譽的手步入大殿,看到文武百官的臉上,神態不一的面孔。

“昨夜宮中諸事,想來諸位大人皆已知曉。現今罪臣周牧嶼已然引火伏誅,餘事可容後議處。只新皇登基繼位乃國之大體,需得從速而定。”周牧白說著,側退一步,跪在周遠譽身前:“微臣恭請陛下位登大寶,執掌天下。”

周遠譽小小年紀,行動間已有模有樣,他端著正經的小臉蛋,上前半步扶著周牧白的手肘,“皇叔快快請起。往後朝中大事,還要多仰賴皇叔扶持。”

朝臣們聽著這番說話,都面面相覷。

兵部尚書素來與睿王不合,此時拱手道:“敢問殿下,輔佐新皇一事,先帝爺可有明訓?”

“父皇立有遺詔,本王繼位之後,由睿皇叔監國,統禦國事!”周遠譽昂首挺胸,直視群臣。

兵部尚書並不示弱,語氣生硬的道:“哦?睿王監國?敢問,先皇遺詔何在?”

周遠譽擡著亮晶晶的一雙眼,與百官一道,望向周牧白。

周牧白玉立在殿上,環視眾臣,只一頓,便擡了擡手。

一直站在側旁的小團子躬身上前,從懷裏摸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絲絹,恭恭敬敬的呈給太子。

那絲絹實在太薄,透過光,可以看到加蓋了玉璽的彌印。

太子接過來細細一看,面上露出安定的神色,甚至眼角眉梢都靈動了幾分。他將絲絹遞予小團子,朗聲道:“念!”

滿朝文武伸長了脖子,只見小團子公公展開絲絹,擡高了音量,唱喏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招睿王即刻回京勤王,固江山,清君側!若朕有不測,則太子周遠譽過繼於睿王為子,著睿王周牧白於靈前登基,寰宇海內,繼承大統!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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