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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夜色深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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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駟馬車轔轔行走在維明大街, 沈纖蕁攏著秀眉挨在車壁上, 雙目緊閉, 看不出情緒。

書瑤是一路陪侍在側的, 自然知曉方才的事情。她半坐在榻幾上勸慰道:“殿下對主子的心意旁人不清楚主子定是清楚的,殿下斷不會做出對不起主子的事情, 還請主子放寬心。”

纖蕁“嗯”了一聲,仍是閉目沈思, 半晌方道:“我知她不會負我, 方才我是氣著了, 不曾深思。如今想來,母後仿佛是故意引我們到禦花園的。若果真如此, 母後究竟是為何意?”

馬車從睿親王府西側門直接駛進了府邸儀門外, 沈纖蕁並未立即下車,外頭丫頭仆婦都在地上候著。她揉著眉尖嘆了口氣。

書瑤看王妃似要起身,想著先替她將車門打開。她的手才放到木質門頁上, 纖蕁忽然出聲道:“莫不是,太後要給她立側妃?”

書瑤楞了一下, 回過頭來, 纖蕁道:“若是旁的事也就罷了, 倘若真是此事……”她好看的眉峰都緊鎖起來:“只怕殿下的身份就危險了。”

“主子,你可得想個法子幫幫殿下。”書瑤聽著也急了。

纖蕁掃她一眼:“怎麽幫?適才你也看到了,她自己惹下的風流債!”

書瑤心裏著急,說話間也沒多想:“主子,現在可不是置氣的時候。你快想個法子幫幫她, 要麽……待殿下回來,你罰她跪洗衣板唄。”

馬車的雙環車門向外打開,小丫頭遞上高低幾子,扶著王妃下來,思源和幾個大丫頭從內宅裏迎了出來,見主子沈著臉不做聲,都緘默著跟去了寢殿。才走到半路,沈纖蕁忽然瞅著思源道:“你跪了幾次洗衣板?”

思源一怔,立即轉頭去看書瑤,書瑤的臉飛快的紅起來,低著頭不去看她,不一會,連耳朵尖都紅了。

餘下的幾個丫頭不明所以,只面面相覷。沈纖蕁挑了挑眉梢,看到思源的臉蛋也紅到了耳根,不免有些好笑。又想到若是周牧白回了府,哼,罰她一個月都不許碰自己才好呢。

忽然意識到自己在想著什麽事兒,沈纖蕁咬了咬唇,不由得也微紅了臉。

進到寢殿外間,還未坐定,周遠政就從旁吧嗒吧嗒跑了過來。

“娘親。”他穿著一身潤色錦衣,伸著兩個小手臂晃呀晃:“抱。”

纖蕁接過他放在膝上,逗他笑鬧了一會,又聽他奶聲奶氣的問:“娘親,父王呢?政兒好久好久沒見著父王了。”

乳娘聽了先在一旁笑,見王妃不說話,便感慨道:“王妃這幾日不常在府裏,小少爺天天哭著找娘親,好不容易見著王妃回來了,又時時念叨著找父王了。真是個孝順的孩子。”

纖蕁捉著遠政的小爪子放在唇邊親了親手心:“政兒乖,父王還在宮裏,有事兒呢,過兩日就回來。”

周遠政眨眨眼,似懂非懂,摟著他娘親的脖子安靜了一會,又問:“父王回來了,就放紙鳶麽?”

這孩子還未足兩歲,倒懂得放紙鳶了,想是往日裏丫頭們時常帶著玩兒。

纖蕁抱著他在膝上坐好,腦海中有什麽一閃而過,她凝神想了想,似是想通了訣要所在,終於舒展了眉目,點著遠政的鼻子笑道:“好。等你父王回來,讓她帶我們放紙鳶。”

遠在禦花園曲淵亭裏的周牧白,自是不知道他們娘兒倆正惦記著她的紙鳶的。彼時太後與睿王妃剛離開四方蓮池,細細的微風迷離了眼,一瓣杏花白隨風流落在亭前臺階,周牧白轉過身對孫綺溫和一笑,擡手將披在肩上的新衣取了下來:“多謝姑娘美意。這衣裳,小王受之有愧,還請姑娘收回去罷。”

孫綺俏臉上的笑意凝住了,她望著她傷後單薄的身姿,臨風站在禦階前,依然璀璨到奪目。

“殿下。這衣裳我家小姐花了許多心思的。”一旁的小丫頭看不過去了,護著自家小主道:“一針一線,都是她親手縫制,就連太後娘娘都誇她心思縝密手藝了得。你可知單是袖口一張竹葉,就要花上一兩個時辰的功夫!”

料子是瑞京時興的軟綢棉錦,衣袍針腳細密,選色疏朗,單在袖口、襟口和錦袍的下擺繡了栩栩如生的細長竹葉,寓意君子如竹,溫潤如玉。

孫綺想要喝住丫頭,拿出尊卑的態度來,可她眼中已蓄了淚,什麽都說不出口,心裏委屈極了。

“正是因為這衣裳花了孫小姐許多心思,小王才更不能收啊。”周牧白依舊笑著,將嶄新的錦衣放置在青石桌上,對孫綺拱了拱手:“小姐美意,孤王心領了。”

“只能心領嗎?”孫綺紅著眼圈看那件棉袍錦衣,針尖紮在指頭上的傷還歷歷在目,一抹極細小的血絲隱在襟口之下,她還想著殿下穿起這件衣裳時會帶著她的溫度。如今那傷痕卻像紮在心頭似的,細細密密的疼。

眼淚順著她稚嫩的臉頰滑落下來,暈染了一抹杏花瓣。她緊緊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周牧白微微低垂了眉目,安靜道:“只能,心領了。”

曲淵亭外杏花如雪,翻飛著撩動睿親王單薄的衣袍,孫綺站在亭中,看著她一步一步,離自己越來越遠。

淚水爭相湧出,模糊了視線,她那麽喜歡她,並不比旁人少一分,為什麽她一點兒都看不見。

翌日。

早朝之後,周牧宸到錦鈺宮向太後問安,順道過來瞧了瞧周牧白,牧白掙紮著要施禮,牧宸按著她肩膀道:“好生養著吧。”

“你又救了朕一次。”周牧宸意味不明的笑了笑,“這次,可想要什麽獎賞?”

“微臣……”

“牧白。”周牧宸打斷她的話,望著她眼睛道:“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不再自稱臣弟的?”

從什麽時候開始麽?周牧白心裏嘆了口氣,只聽周牧宸自嘲的續道:“是了。是從朕……是從我自稱為朕開始的。”

“皇兄。”周牧白聽他語氣寂寥,也許有些事,你我都身不由己。

周牧宸聽她換回了從前的稱呼,才又一笑,“說吧,可有什麽想要的事物。”

“臣弟……臣弟沒有什麽想要的。守護皇兄的安危,本就是每一個瑞國子民的職責。”

“當真沒有任何想要的?”周牧宸藐她一眼:“太後可是天天在朕耳邊念叨著要將孫太師的嫡孫女指給你。”

周牧白立即苦了臉:“臣弟不要。”

周牧宸起初還只是笑,末了他收斂笑意,半真半假的道:“可是朕總要賞賜些什麽給你才好。否則若是哪日你想起來,又求朕收回成命怎麽辦。”

周牧白低著眉,心知他說的是登基之初,自己入宮求他放過玄翼軍一幹將領的事情。

“既如此,臣弟就鬥膽求皇兄一事。”周牧白半晌擡頭,望進周牧宸的眼裏。

那一刻她本想說,她想帶王妃往封地。

按著瑞國祖制,皇子二十而行冠禮,爾後便會遷往封地,每年將一定的封邑所得供給朝堂作為稅賦征訖。只是周牧白冠禮之後朝裏朝外發生許多事,這一項,便耽擱了下來。

周牧宸見她語氣認真,也回望著她:“何事?”

周牧白緩緩的眨了眨眼。話到嘴邊,卻換了一句:“臣弟想回王府了。”

周牧宸楞了楞,不想她提出的只是這麽一事,片刻之前,他還以為她要遠走高飛。他甚至想著該不該放她走。她曾領過千軍萬馬,屢戰屢勝,赤翼軍皆以她為馬首,玄翼軍也多半感念她的救命之恩。這樣的人,放在眼皮子底下都不能放心,他又怎能許她遠走。

可是她救了自己的命。再一次。

“皇兄?”牧白坐在軟塌裏,微微仰著頭,臉上的神情,像極了盼著歸家的少年。

“裴太醫說你的傷得重,不宜車馬,過兩日吧。等你傷口再愈合些,讓裴太醫將冰玉凝香露給你敷上,朕派皇輦送你回去。”周牧宸回過神來,拍了拍她的肩,依舊是那句話:“好生養著吧。”

午後小廚房又送了金線雪蛤來,這次來的是鄭暄跟前的丫頭。周牧白已好了不少,接過玉碗自己用了。裴冬成挎著小藥箱過來給周牧白換藥,周牧白一派正經的道:“今日皇兄來過了,讓你給我用冰玉凝香露。”

裴冬成眄她一眼:“陛下特意將我傳到禦書房與我說,要將你的傷調理好,過兩日才能給你用凝香露。”

周牧白見他不上當,咬牙切齒。正待再想個法子,就見外間進來個小丫頭,福了一福,說是睿王府來人了。她話未說完,周牧白已借著裴冬成手臂的力道站了起來,一疊聲的要往外走。

錦鈺宮的大殿裏,書瑤正跪在太後跟前回話,見兩個丫頭扶著周牧白從後頭走了出來,忙盈盈的磕下頭去。

“府裏可好?”牧白擡了擡手。

昨日裏遠遠一瞥,也走得匆忙,今日再見,卻發覺睿親王整個人都消瘦了一圈。好在精神挺好,不像前些日子那般面色灰敗了。

書瑤紅著眼圈道:“回殿下的話,府裏都好。王妃只怕殿下用慣了府裏的事物,一時不在身邊用著不趁手,便讓我送了些過來。”她說著啟開一個置物枕匣,取出幾件小物,並兩套錦衣常服。

周牧白接過衣裳,自然而然的輕撫了一下。站在鄭暄身旁的孫綺看得真切,心知這必是睿王妃親手所制,也不見得就有多矜貴多華麗,捧在睿親王手裏,卻如稀世珍寶一般。

可自己縫制的那一件錦袍呢?呵,已被她親手放進了藤匣裏了。終是舍不得就這般丟棄,畢竟它也曾溫暖過她的體溫,哪怕只有,那短短的片刻時光。

孫綺自顧自的想著心事,眼裏酸酸澀澀的,不妨看到璐姑姑深深的望了她一眼,她收斂了神情,聽睿王府的丫頭還在說著話。

“小少爺和小小姐天天鬧著要找父王。昨日裏小少爺不肯用膳,王妃哄了許久,說殿下過兩日就回的,才哄得他用了半碗肉糜。小小姐這幾日長牙了,有些發熱,府裏請了郎中,郎中說不妨事,開了一副方劑,王妃也讓我帶了來,給裴太醫掌一眼。”

“好,好。”牧白應著側過頭,裴冬成會意,上前接過了方子。牧白踱了兩步,道:“孤王過兩日就回去,你告訴王妃,再過兩日,孤王好些就回府。讓她莫要擔心,照顧好政兒和婳兒。”說著又急道:“對了,王妃的眼睛都好了麽?我聽裴太醫說這些時日也該好得八(九)分了,可還有礙?”

“王妃的眼睛好了許多。幾乎與從前無異了。只是……”

“只是什麽?”

書瑤望了一眼端坐在高堂的太後娘娘,周牧白看到了,上前一步焦急道:“說啊!只是什麽?”

書瑤被她一喝,立即跪下道:“王妃今日本是要親自將這些物什送到殿下手裏的,只是昨兒個從禦花園回府後就感了風寒,下半夜裏不知怎麽竟發起燒來……”

“發燒?可要緊嗎?請了郎中了嗎?”牧白語氣更急了,她說著楞了一下,又道:“昨日裏你們來過宮裏?我怎麽不知呢?”

“你急什麽!”鄭暄斥道,見牧白轉過頭了直直的望著她,她才曼聲道:“昨日睿王妃入宮時你恰巧不在……不在錦鈺宮,哀家聽聞睿王妃的眼睛傷著,也不宜在外多待的,便讓她先行回府了。”

牧白捏著手掌沈了沈氣,方才她分明聽到書瑤說蕁兒是從禦花園回府後感的風寒,母後卻只字不提!她松開掌心拱手道:“王妃身體不適,兒臣想回王府看看。還請母後見諒則個。”

她說著行了一禮,就要離去。

鄭暄怒道:“站住!”

牧白回過頭來,鄭暄從呈祥椅上站起身,指著她,半晌又放下手,緩緩道:“你重傷未愈,先回偏殿,過兩日哀家派人送你回去。”

牧白停住腳步,依言回身,鄭暄坐回椅上,卻見牧白跪到跟前道:“母後,兒臣想回府了。求母後成全。”她一壁說,一壁磕了個頭,“嘭”的一聲,輕微的悶響。

鄭暄楞住了,牧白直起身,並未看她,只又磕了下去,“母後,兒臣想回府了。求母後成全。”

每說一句,她便磕一個響頭,腹上纏著紗布的傷口在曲折中裂開,漸漸滲出了血絲。書瑤和裴冬成都跟著跪在了她身後。

她一連磕了幾個響頭,鄭暄喝道:“你這是做什麽?!”

牧白疼得幾乎說不出話來,鄭暄道:“罷了罷了。你要回去,便回去。只是牧白,你只知心疼你的王妃,卻不知母後也一樣心疼你麽?”她搖搖頭,聲音漸漸哽咽,帶著幾分失望與失落。

牧白緩了口氣,跪行到鄭暄身邊,擡著頭看她,“母後……”

鄭暄看她滿額的冷汗,又是心疼,轉而沖著丫頭們道:“都楞著幹什麽,還不快扶睿親王起來。”

“今夜先在偏殿歇下,明日一早,哀家傳轎輦送你回去。”鄭暄說罷站起身,不願再看她,一徑往後殿去了。

牧白傷口疼得厲害,心知今日必是走不成的,她用手掌撐著裴冬成的手臂,小丫頭們左右護著,往偏殿去了。

璐姑姑走過來對書瑤做了個手勢,書瑤知道宮中規矩,未能允準,宮外之人不得留宿在宮裏,她曲了曲膝,告退離去。

一時喧喧嚷嚷的大殿之中,只剩了孫綺一個人。殿外的陽光尚且明媚,她只身站在光芒的邊緣,只覺得心裏冰涼寒徹。

夜色漸深,偏殿裏周牧白飲了裴太醫給她配的安神湯藥,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小丫頭挨坐在外間守夜,時不時的打著盹。一個穿著杏色衣裳的丫頭走進來,拍拍她的肩,說今夜自己守著就好,讓她去睡。小丫頭知她這些時日也是常常為睿親王守夜的,感激的點了點頭,放心的回房去了。

回廊的陰影裏轉出一個錦衣少女,慢慢走到睿親王的房前,杏衣丫頭臉上現出緊張而哀求的神色:“小姐,你當真想好了?”

少女在燈下咬著唇,擡起的手腕放在鏤花門上,微微的發顫。

寢臥的門被推開了,孫綺走進房裏,腳步有些發軟,可她還是,反手閂上了房門。

牧白緊閉著雙眼,睡得沈穩。孫綺站在床榻邊,癡癡的看了好一會。她的眉……她的眼……她輕抿著的薄唇……她笑起來嘴角的弧度。

這是最後一晚了,她想著,盡管心跳得飛快,她依然慢慢擡起手,解開了自己的衣襟。

外袍,裙裾,中衣……一件一件,垂落在地。

她掀開了周牧白的錦被,倚身過去,滑進她溫軟的懷裏。

作者有話要說: 技術菌給我砸了個紅包,歡天喜地的打開來看,喲,100!她緊接著補了一句話:“加更,沒商量。”

我 = =!現在假裝沒看見那個紅包還來得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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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主們破費了,謝謝打賞。真心真心的感謝。恨不得每個人都親一口!

實在來不及一一回覆小夥伴們的留言了,但是每一條我都仔仔細細的看了的。謝謝所有來捧場的小夥伴。另外,技術菌說要不要開個群,讓大家可以溝通溝通小王妃的反攻大計,大家說呢?

又:……周牧白一臉懵:“嗯?反攻大計是什麽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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