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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瘞玉埋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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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風輕拂, 梨香小苑中的十餘株梨樹上結出無數花蕾, 仿佛一夜之間, 星點的白雪墜滿了蟠曲的枝頭。

周牧宸從小徑上走過, 沿途的丫頭婆子紛紛行禮,不必她們言說, 他知道周若初必定還在靈堂。

七七四十九日熱孝已滿,他要動身回瑞京了。

推開鉸著白色素紗的房門, 果見周若初羸弱的身影跪坐在蒲團上, 她的身邊, 還站著一個陌生的婦人,約莫三十來歲年紀, 盤發上簪著一支銀釵。

婦人很眼生, 周牧宸確定自己沒見過,見他進來,婦人略躬了躬身, 又往靈堂前拜了拜,才含著胸出去了。

牧宸緩步上前, 柔聲道:“若初。”

周若初擡起眼眸看他, 眼裏蓄著淚, 對他柔柔一笑。那滴淚,便順著她的臉頰滑落下來。

牧宸的心被輕輕的扯了一下,有些疼。他伸手扶她,她就著他的力站起來,挨在他懷裏, 曼聲道:“殿下……”

“嗯?”

“我們回房吧。”

“好……”

天色尚早,房中並沒有點燈,許是丫頭們剛收拾過,房裏彌漫著淡淡的熏香味兒。

周牧宸忽道:“政兒呢?”

若初隨口答道:“奶娘帶著呢。” 按著他坐在桌案前,她轉身去了屏風後。不一會,換了一身衣裳出來,雖還是素凈的,卻已不是孝衣了。

她望著他嫣然一笑。清瘦削尖的下巴兩旁顯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牧宸想,有一天他會醉死在那酒窩裏吧。也是美好的。

若初沏了一壺茶,在兩只小瓷杯中分別斟了七八分,將其中一杯推到牧宸眼前,另一杯,擎在自己手裏。

“這些時日,殿下一直在小苑陪我,實在是辛苦了。此間無酒,這一杯茶,便當若初敬予殿下。”她舉了舉杯。

牧宸滑唇一笑,也擎著杯盞與她輕碰,慢慢飲了下去。

若初的指尖劃過空蕩蕩的杯沿,低垂著眼眸,一段潔白皓雪的玉頸在素凈的衣領中露了出來,膚澤細膩,仿佛脆弱得吹彈即破。

“若初……”周牧宸輕喚一聲:“你怎麽了?可是……擔心我回京?”

周若初仿佛在他的呼聲中清醒過來,擡了擡頭,卻依然有些心不在焉。

“我回京之後,會向父皇請罪。我們的事……我會待一個時機再告訴父皇。”牧宸握了握她的手,安撫道:“你已經給我生了皇兒,母後必定喜歡的。她也會幫我們的。”

若初的指尖微涼,她靜靜等牧宸說話,才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

“殿下,你我相識至今,有多久了?”她舉起小壺,又斟了兩杯茶。

“總有四五年了吧。”牧宸覺得她有心事,便順著她的話說。

“這麽快。”若初的目光轉向一扇支起的窗牖,陽光在臺前落了一層薄薄的亮澤。“五年前,你在一家酒肆將我救了下來。那年我十五歲……你可知我娘親遇見我爹爹的時候,偏巧也是十五歲。”

“若初……”

周若初沒有應他,甚至沒有望向他。她的眸光深遠,落在了一段念想裏。

“我娘親自小被拐子賣入花樓,從不知自己的父母是誰。她彈得一手好琵琶,又有一副好嗓子,漸漸的有了些名氣。城中的公子哥兒常來花樓捧場,他們都等著她十五歲,等著……待價而沽。那一年,也是這般陽春三月,白色的梨花開滿枝頭。那時的誠王爺還只是個親王,不知因何來到這午陽郡,幾個小官引著他四處游玩,偏偏遇著我娘。”她輕輕笑了一下,帶著一絲嘲諷,“便如說書中常見的那樣,他付了最多的銀兩,買到了我娘。他許也是歡喜我娘親的吧。在午陽郡逗留的大半年中,他將我娘贖了出來,一同住在別院裏。又買了許多丫鬟和家丁,他們都管我娘叫珍夫人。那是我娘親的一生中,最最幸福的時光。”

“到了冬天最寒冷的時候,我爹對我娘親說,他要回京城了。我娘一早便知他在京中有一個人人稱羨的家庭,有出身高貴的結發妻子,有錦繡江河的前程。我娘沒有挽留,親自送他到城外長亭。我爹爹知道我娘親已經懷了我,他對我娘說,等以後有機會,他就接我娘回京。我娘說她只是笑著說好,心裏已經知道不可能了。”

“你與我一同回京吧。”周牧宸捉著她泛涼的芊指,堅定的道:“我不會讓你帶著政兒留在這裏,我們一同回去。無論發生任何事情,我都會與你在一起。”

“殿下……”周若初終於望進他的眼裏,囅然一笑:“我知道,你與全天下的男子都不同。你心裏有我,願意護著我。”她的眼角有淚,在笑容中凝成一串珠玉。

周牧宸伸手將她攬進懷裏,一顆心酸酸軟軟的疼。

“我第一次見到爹爹的時候,已經快五歲了。爹爹意氣風發,待我極好,總說我是他的小公主。爾後我又見過他兩回,雖然每一回他只會逗留很短的時日,可娘親總是很快活。我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與我說,他有法子帶我們回京了。等他來接我們母女倆回京,我就會成為一個真正的公主。”周若初窩在牧宸的懷裏,微微側著臉,目光又落到了遙遠的地方,“只是過了許久之後,我和我娘才在一個偶然的機會知道,他已經……被抄家斬首了。娘親連夜收拾了一些細軟,帶著我和我的奶娘遠走避禍。我那時還不明白什麽叫犯了事,哭著要留下來等我爹爹。我娘也陪著我哭,終究是哭累了睡著了,奶娘背著我,跟著我娘親,悄悄離開了午陽郡。”

“之後的生活顛沛流離。盤纏慢慢耗盡,奶娘和我娘終日給別人洗衣服,換取一點點微薄的錢銀,可是又遇上了大旱,哪家還有餘糧呢。奶娘其實早已咳血,她不說,一個人熬著,終於熬不住,死在了炕頭上。”若初的眼淚一滴一滴落下來,牧宸抱緊了她,她卻像無知無覺似的,“到了冬天,我娘也病了。我們的茅棚裏什麽都沒有了,甚至沒有一粒米。那一年的冬天真冷啊,雪下得好大,我們的爐子裏沒有半點火星,我在茶樓裏給人家唱曲,被那些醜陋不堪的人捏著手摸著下巴一次又一次的輕薄,我拿著幾個散發著惡心臭氣的銅錢去買饃,可我那時候覺得那幾個銅錢香極了。就是那一天,我站在包子鋪前,漫天的雪落在我身上,一頂花傘舉到我的身邊,拿傘的是一個雍容華貴的婦人。”

她說到這兒,頓了頓,周牧宸的心,也跟著她頓了一頓,有什麽事情,在這條路上,開始了分岔。

“那個貴婦人仔細的端詳了我一會,叫人買了許多熱包子,送我回茅棚。她說她可以給我娘親請大夫,給我們溫暖的房子住,給我們吃不完的包子。她說我們從此不會再挨餓,不會再受凍,不會再在這麽冷的大雪天裏赤著腳給別人賣唱。她拉著我的手,告訴我我娘一定不會死在冷炕頭上。殿下……”周若初在牧宸的懷裏擡起純真的臉,牧宸卻覺得寒氣一下子漫了上來,她望著他道:“你可知這個貴婦人是誰?”

“是誰?”他苦澀的問,心裏已隱隱有了猜想。

“我後來才知道,她便是宮裏的孟貴妃。她搭救我,只為了要我助她一件事情……”

瓷杯中的冷茶慢慢變了顏色,周若初將茶水倒掉,重新沏了兩杯熱茶,將其中一杯握在手中,溫暖了泛涼的指尖。

“她讓我親近你,設法獲得你的信任,跟在你身邊,俘獲你的心。即便那一日,你在酒肆搭救我,也是她事先安排的。讓我得以以最柔弱的姿態,落進你心裏。”若初笑了一笑,淡淡的自嘲:“她還給過我媚,藥,只是……沒用上罷了。”

“所以,如今呢?”周牧宸依然環抱住她,懷中卻空虛得可怕。他聲音冷漠,覺得自己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可笑的是前一刻他還願意為她赴湯蹈火。

“如今,她必定會想一個萬全之法,將你我之事傳揚出去,國之砥柱,萬民景仰的太子殿下,頃刻之間,便要身敗名裂。”周若初擡起手中熱茶,抿了一口,太子握緊拳頭,臉上已是鐵青一片。

若初將那一盞茶徐徐飲盡,半懸轉身,癡癡的望著太子,“牧宸。”她第一次這般喚他,“我不能愛你啊,你的父親是我的殺父仇人,他毀了我娘親最後的念想,可憐我娘親,這一生只與我父親相聚過短短的時光,卻一直那般深愛著他,致死,都沒有變過。可是……”她收緊指尖,捉著周牧宸的手臂,“我也不能恨你啊,你是我孩兒的爹爹,就如同我爹爹愛我一般,愛著那個無辜的孩兒……”

“你還知道我是你孩子的爹!”周牧宸冷笑,只覺得她的美艷此刻便如蛇蠍。

“牧宸……這間屋子裏,多是孟貴妃和敏親王的眼線,他們制住了我的娘親,我若敢有半點異動,我娘親頃刻就得死。你知道麽,今日你見著的那個婦人,便是來送藥的,孟貴妃讓我將藥哄你服下,一旦你身死,便堵住了朝中大臣和天下人的悠悠眾口……”她慢慢弓起身體,額上溢出一粒一粒的汗珠。

周牧宸看著她的模樣忽然想到了原委,傷心失望與即將失去的恐懼一同襲來,他抱著她喊道:“藥呢?藥呢!!!”

“牧宸……對不起。你父親欠的債,要你償還。我欠你的,今日都……還給你。”她抱緊他手臂,一絲淡淡的血跡從嘴角蔓延出來:“我娘親死了,孟貴妃再也不能要挾我了。我求你,念在我也曾真心愛過你,求你保護政兒,讓他遠離朝堂是非,做個……簡簡……單單……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大家的留言漸漸多了起來,真是一件愉快的事情。雖然大部分都在罵太子。啊哈哈。。。

收到 莫方抱緊我 投來地雷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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