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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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焓其人,無論是早年在香港摸爬滾打,還是後來在京城勾心鬥角,都自負心智不肯承讓於人。但壓在他心頭、永遠不可能逃避的一樁事,便是十九年前,他是靠霍啟渝的一念之差茍延殘喘。

霍啟渝回國後就進入了中津,主要負責外貿部門。當時中津在香港的經營已經相當成功,但在歐美國家與地區還基本沒有業務。可他離世時,海外利潤已經高達中津總利潤的百分之三十,此後十幾年也一直保持著高速增長。如果他僅僅只是個國企領導,那他不管幹得多出色,也不會在十九年前成為北派必須拉攏的對象,更不可能在十九年後仍被京城中人深深惦記。

他當年只能算是聶梁的副手,即便聶梁將京城中事都交給他打理,分量不夠自也難以接近秘辛。直到聶梁被沈喬逼到了美國,由他來管理國內事務,他才從那些蛛絲馬跡中拼湊出全部的真相,也明白了霍啟渝明知自己卷入是非便在劫難逃,也要把當時兩派一並得罪的原因。

霍家祖先是建國初的那批將領,那十年自顧不暇,便將小兒子交給當時在江西的副總撫養,副總掌權後與霍家漸漸疏遠,霍二跟父母關系也十分生疏。

他十六歲考入清華大學外語系,畢業後便參加了香港談判。當時國內形勢覆雜,霍二年輕氣盛,得罪了不止一家人。離開香港後被人逮了錯處想整,副總雖力保他無事,可之後怕他在國內鋒芒太甚,便調他去了美國,特別交代他去美國就是領閑職,涉及外交的事一律不要觸碰,免得又重蹈香港的覆轍。

領事館的人知道他背景,對他的行蹤並不在意,霍二便留連於唐人街,認識了當時仍籍籍無名的喬治·洛克特。六年後,他替洛克特運送軍火路過香港,卻聯手與他有舊交的離島沈家,把軍火轉手運到了大陸。

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麽在洛克特面前全身而退,北京的人礙於他幹得這樁事,也沒辦法揪著當年那點小事念念不忘。只是當時國內風聲緊,霍二主動提出來,晚幾年再回去。

離開紐約之前,他背著喬治洛克特,私下建立了一套非常覆雜的體制來保護紐約的華人群體,如果喬治·洛克特想動手,牽動損失的內部利益絕對會超過收益。但也正因為這套體制的高封閉性,一旦內部發生糾紛甚至動亂,便沒有外人能收拾殘局。沒有人知道他如此肆無忌憚喬治還對他有著超乎尋常的包容,但既定事實已經無法改變。

霍二是帶著未婚妻回的國。沈蕓,即便有個被中央追認烈士的父親,她拿過英國國籍經歷和香港黑道的出身都讓她連同他的丈夫遠離權力中心。加上香港那場世紀婚禮,霍二安分,自然沒人說,可他要是有異動,這便是絕大的把柄。

無論是出於明哲保身的精明,還是一時沖動的愛情,他的識趣,還是讓很多人都松了一口氣。畢竟霍二根正苗紅的出身、背後副總這座大山和鋒芒畢露的性子,放在政壇上,是原先的利益群體都萬萬無法容忍的存在。

如果不是幾年後的變動,可能他真的會像一個普通的紅三代一樣安穩到老,可誰能想得到後來呢?

沈喬進來時霍啟淵已經等待良久。見他進來,指了指桌案:“坐吧。”

他同霍啟渝眉眼間其實是很相似的,只是霍啟渝更加英俊尖銳,霍啟淵卻要圓鈍些。

他們關系特殊,坐下來也沒有閑聊直奔主題。

“幾年前賀璇的事爆出來後我就該跟你解釋的,只是你並沒有多想,我才覺得不知道真相對你來說才是好事。”霍啟淵說,“不論他當時有沒有出軌,他想營造的假象就是這樣。他認真考慮過離婚,但原因不是因為感情。”

“結婚也未必是吧?”沈喬沒什麽反應。

他年少時是真的相信姐姐和姐夫在一起是因為愛情,後來掌權,才知道自己其實從來沒有了解過霍啟渝。也許他的確是真心愛著姐姐和小霖,珍惜著這個家庭,但感情絕不會是他結婚的原因。

“當時你姐姐是最適合他的妻子,對你姐姐來說,啟渝也是最適合她的丈夫。他們彼此也有好感,結婚是很正常的事。”霍啟淵輕嘆,“你應該知道,啟渝畢業後想的是從政,但他性子孤傲,又太過聰明,這樣的人在政壇不會為人所容,他要想撇清自己與政壇的關系,娶一個外國國籍又是黑道出身的妻子再合適不過。他後來想離婚,也是因為他想重回政壇,這段婚姻會成為他的阻礙。”

“為什麽?”

沈喬聲音清冷平靜,心跳卻瘋狂加快:他為什麽反悔?難道妻子和孩子,在他心裏還不如自己的野心?

“當時北京的政治環境很覆雜,那些建國以來的家族自負聲望,已經阻礙了改革和經濟的發展,副總一手扶持的中央沒有家族支撐,要保證政令推行,著實費力。那時京裏有南派和北派,一個是地方上歷練起來的,清楚副總的想法,但割不下自己吞進去的肉,一個是建國以來的那些家族,到底有底蘊,無能是無能,可吞的肉不多。”

“副總和中央支持南派,啟渝卻認為貪汙乃國之毒瘤,斷斷不能縱容。北派的人正需要他這樣有背景又有能力的人,那時聶梁和北派走得近,借著你姐姐的關系去游說,本只是想試試,可啟渝真的同意了。”

“他決定回政壇,一方面,婚姻問題他勢必要解決,另一方面,他也要考慮如果他被推出來擋槍,你們怎麽辦?你在柏林的那個演講,是啟渝讓你發表的吧?中央當時的確想在文藝界搞個大動作,他就順水推舟,賣中央一個人情。這樣即便他以後出了事,你們也不會受牽連。”

“可他反悔了。”沈喬眉頭稍稍放松了些。

“是。雖然他真正做的事要推到七月份,但他的確在三月份就已經改變了主意。”霍啟淵輕嘆,“他跟著北派,不是因為他是霍家的人想保住自己的既得利益,而是因為認為南派不能執掌國家。可現在我們很容易理解,當年副總選擇南派才是正確的。”

九十年代的國際風雲變幻,從建國時設立的體制已經不符合時代,舊有的利益群體勢必要洗牌,即便改革會帶來可能發展成毒瘤的隱患,也勢必要改。

“現在的形勢,跟當年又不同。12年以後,國家要的不僅僅是經濟的發展,也要政治上的清廉。”霍啟淵靜靜地說,“現在的中央,和當年的啟渝才是真正的一路人。只是啟渝看不到這一天。”

“他狠狠倒打了北派一耙,直接促成了97下半年北派的洗牌,元氣大傷,北派沒辦法繼續阻撓改革。可他這樣是讓自己站在了風口浪尖,不論是副總的關系還是霍家的出身,都再也保不下他。南派有心,但那個時候為了緩和和北派的關系,也在暗中促成北派的報覆。”

所以他死了,借聶梁請來的那個頂級殺手。北京的鬥爭偃旗息鼓,他的家卻就此破碎。

“北派為什麽不報覆你們?”沈喬似乎想到了什麽,話一出口,又猜出了大半分。

霍啟淵替他挑明:“我父親那時也算北派的人。誰才是啟渝的家人,他會跟北派說。”

霍啟渝真正在意的,是那個他和沈蕓組成的家庭,霍霖和他,才是他真正的家人。

“啟渝從小就沒有養在爸媽身邊,後來回來了,他不喜歡父親的作風,京城的人叫他霍二,是不了解內情。父親也許也對啟渝有愧疚,但那個時候,他要保全霍家,只能......”

“只能什麽?”沈喬下意識問。

霍啟淵不語,但沈喬已經知道了答案。

他是外人,於霍家,他自始至終都是外人。能推到他頭上的事,自然不能讓家裏人遭罪。

沈喬想起那些年,他四面楚歌的日子裏,他曾經視若親人與朋友的人,他們要麽落井下石,要麽袖手旁觀。

他嘴角慢慢勾起一個荒謬而嘲弄的笑容,荒謬的是這世事,嘲弄的是他自己。

“我們一直欠你一句抱歉。你當年的委屈,本來不該是你來承擔。”霍啟淵低低道,“這些年,我們的確都不好過。”

委屈?

他有些想笑,卻終究是面無表情。

他們需要一個靶子,而沒人比他更合適。如果人人都想獨善其身,結果只會是徒勞無功。被利用了這麽多年,哪怕知道真相,沈喬居然也覺得,他不後悔。

當年再難,他畢竟也堅持了下來。

“如果你們還記得姐夫姓霍,那聶家的事你們來起頭。我不想再出面。”沈喬緩緩說。

他的確不後悔,只是再回憶起那段歲月,沈喬也的確感到一絲疲憊:他的一切掙紮都被他們盡收眼底,可自始至終他們都作壁上觀。

“好。”霍啟淵點點頭,“能再問你件事嗎?”

“問。”

“文彥曾經告訴過我,啟渝對他說過一句話,‘他死了,不要來參加他的葬禮’。”霍啟淵說,察覺到沈喬微變的臉色也沒有停止,“他站在風口浪尖,跟他扯上關系的人都很難幸免,你回北京後有些人是可以不再避嫌,但文彥不行。”

“你知道他的出身,你們如果在一起,難免不會連累他。”他音調微微擡高,“你是因為這個原因,才不肯跟他和好嗎?”

他聲音回蕩在空曠的包廂中,久久未散。沈喬目光略略移向窗外,淡淡道:“不全是。”

霍啟淵挑眉。

“你知道我跟聶梁的關系,姐夫剛去世時我並不清楚的周圍的環境,但我知道我必須保住離島沈家的產業,那個時候,趙文彥幫不了我,可聶梁能。”

“不論當年我們談戀愛的時候誰付出更多,是我拋棄了他。我先放的手,所以我沒資格回頭。”他下意識低下頭,語速明顯快了些,“後來我是想保護他,但我也是因為......恨他,不是他,我在香港不會和聶梁鬧翻,小霖也不會-------”

他忽然停住口,愕然回頭,屏風倒在地上,趙文彥站在他身後,直直望著他,眼神覆雜而沈痛:

“不是這樣的。”他說,語氣顫抖得不成樣子,“沈喬,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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