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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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趙文彥快步走到男人旁邊,語氣難掩興奮。

霍啟渝在家中排名第二,按京城慣例自然叫霍二,落在他們這些小輩口中,就成了二哥。

在趙文彥小時候,二哥算是同輩裏最照顧他的一個,可惜後來他去了美國大使館工作,幾乎是杳無音信,直到這兩年才聽到些消息。

老師告訴他部裏打算讓他去美國留學兩年後他立刻就通知了霍啟渝,來紐約後想的第一件事也是跟他見一面。

霍啟渝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八年不見的生疏頓時隨著這個熟悉的動作消失得無影無蹤:“上車吧,去吃晚飯。”

霍啟渝帶他去的是一家私房餐廳,老板似乎和霍啟渝很熟悉,兩個人用英文聊了幾句。霍啟渝的英文發音有些特殊,不帶任何口音的極致標準在國際會議上時標準配置,但在日常生活中多少顯得有些古怪。

“你經常來這裏嗎?”霍啟渝上桌後他問道,“這裏離領事館挺遠的,不會不方便嗎?”

“跟我住的地方近。”霍啟渝給兩個人都倒了一杯紅酒,語聲淡淡,“我在領事館事不多,平時有很多時間出來,嘗嘗吧。”

“我酒精過敏。”趙文彥低頭看了高腳杯一眼,“在威尼斯發現的,抱歉。”

“噢,那幸好沒事。”霍啟渝不在意地笑笑,“鄭先生還好嗎?”

“老師很好,他讓我給你帶了兩瓶酒,可惜扣在機場了。”

“那是挺可惜的。”霍啟渝微微嘆了口氣,語氣不由放輕了些,“你還叫他老師?”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老師沒讓我改口。”

“也好。”霍啟渝點點頭,也沒多說什麽,“考慮過打工嗎?”

“老師不讓我去打工,說缺錢的話找他就行。”

他其實不缺錢,但來到紐約這個從血液裏就流淌著金錢與消費的城市,他原本養成的習慣就在這裏格格不入。

他忽然想起早上沈喬遞給他的那杯牛奶,心下忽然有些煩。

“沒錢可以找我。你老師忙,別多麻煩他。”霍啟渝切了塊牛排,手勢很優雅,顯然已經習慣了這種晚餐,“聽說美國戲劇學院不招收亞裔,你一個人住嗎?”

“不。”想到沈喬趙文彥頓時覺得頭有點疼,“我室友也是亞裔,但他應該是英國國籍。”他頓了頓,忽然道,“能幫我個忙嗎,二哥?”

“說。”

“你如果周末有空,能不能幫我補習下英語口語?”

“......”

霍啟渝微微張嘴,顯然對他的提議有些震驚。

趙文彥早已想到這個場景,但還是硬著頭皮重覆道:“我是說真的。”

他英語不錯,但僅限於書面,口語不但不流利還有明顯的口音,只能說日常交流沒問題。

但聽專業課絕對不行。

要霍啟渝一個清華大學外語系畢業,二十歲就參加了香港問題中英談判的高材生給他補習英語的確大材小用,但他現在的確找不到別人。

“如果你真的這麽想的話,我沒問題。”過了會兒霍啟渝開口,語氣仍舊有著淡淡的無奈,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問道,“你室友不會中文嗎?”

“我室友會中文,但他是個......queer(1),我不想和他有太多接觸。”

今天翻字典正好翻到這個意思是“怪人”的單詞,彼時趙文彥深有感觸,印象格外深刻,是以時刻惦記著學以致用。

“Queer?霍啟渝皺起眉頭,“你確定嗎?”

“確定。”趙文彥肯定地說。世界上沒有人比沈喬更能詮釋這個單詞!

霍啟渝微嘆了口氣,看向趙文彥的目光充滿了慈父般的同情。他放下湯勺,語調有些沈重:“你下午五點以後如果有空就來找我,地址一會兒給你。如果我不在你可以找我的室友,他是紐約人,但中文不錯。”

“好。”趙文彥沒有多想。

吃完晚飯是晚上八點,霍啟渝主動提出送他回去。趙文彥本來不想麻煩他,但霍啟渝非常堅持:

“紐約這段時間很亂,你回去還會路過布魯克林區。”霍啟渝說,“亞裔最容易被他們盯上,惹上一些麻煩的官司對你不好。”

“......”趙文彥總覺得他話裏有話,卻又實在聽不出言外之意,“好吧。”

兩個人一路閑聊著到了學校,臨下車時,霍啟渝忽然問道:“在紐約不習慣吧?”

“是。”趙文彥承認道,本也沒什麽好隱瞞的,“這裏和國內不一樣,也和歐洲不一樣。”

因為老師的緣故他去過很多國際電影節,也算見識過發達國家的樣子,可要在紐約生活兩年,他一天所看到的差距,所體會到的不同,是以前十天半個月也感受不到的。

他忽然又想起了沈喬,他顯然是習慣這種生活的,甚至可能從出生就過著這樣的日子,雖然現在看來沈喬對他不排斥甚至非常善意,但誰說得準以後呢?

“我剛來紐約時也不習慣,情況比你還嚴重。”霍啟渝拔下車鑰匙,望著車窗外的月色,像是在回憶什麽事情,“不過我比你運氣好,我室友跟我還算談得來,也沒什麽特殊的地方。一開始我們也不覺得我們會在一起住這麽多年,但誰猜得到以後呢?”

“......”趙文彥無言,“我真的不覺得他是個不是適合做朋友的人。”

“你可能覺得他和你不一樣,但他未必不是個好人。”霍啟渝微微一嘆,“不早了,你先回學校吧。”

“好。”

目送趙文彥進了學校,霍啟渝才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很快接通了。

“什麽時候回來?”電話裏是個成年男人的聲音,英語中帶著紐約腔。

“半小時後,怎麽了?”

“還不是未來的布朗市長?”男人似乎揶揄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不想見到他,但我們明天必須和他打交道。”

“天!”霍啟渝低嘆一聲,仿佛接下來要面對一場酷刑,“那我們是該好好準備以防止明天我控制不住。我盡量快點。”他頓了頓,好像忽然想到了什麽,“你們紐約是不是越來越開放了,我有個朋友才來這裏一天就遇到了同性戀。”

“可能吧,哈蒙德家族好幾個頭目都在養男妓。”男人語氣忽然玩味起來,“需不需要我給未來的布朗市長說說你居然主動向我問起了同性戀相關的問題,他一定受寵若驚。”

“如果你敢那樣做,你明天就會出現在哈蒙德家族那幾個養男妓的頭目床上。”霍啟渝悠悠道,“玩笑不能這樣看,喬治·洛克特。我喜歡姑娘。”

第二天開課後趙文彥早早到了教室。陸陸續續進來的白人同學看到他幾乎都不加掩飾地驚嘆議論,他雖說口語不太好,但仍能隱約聽出他們說的不是什麽好話。

他早已習慣這種獵奇的打量,索性全然置之不理。好在今天上的是影視剪輯,教的內容難度也不大。課後助教忽然叫住他:“院長回來了,讓我通知你去院長辦公室,Chinaman(2)。”

周圍立刻起哄一片。趙文彥心中惱火,索性擡起頭直視著那個帶著澳大利亞口音的中年白人:“替院長感謝你的跑腿服務,Boong(2)”

說完不顧周圍的一片嘩聲,提起包離開了教室。

他來美國是想安安靜靜地深造,但事關對國家與民族的侮辱,沒人能無動於衷。

院長辦公室離教室並不遠。敲門後聽到一聲“Pleasee in”後,眼前的景象卻令他有些無言:

他打開門,美國戲劇學院的院長,卡爾·凱斯特納坐在辦公桌邊翻看著一本雜志,一側的沙發上,沈喬摘下耳機,朝他揚了揚下頜:“老師問你一些事,讓我來幫忙翻譯。”

(1)直譯為怪人,但在紐約俚語中有同性戀的意思。

(2)一般譯作“中國佬”,北美對中國人最常用的蔑稱。

(3)北美人對澳大利亞人的蔑稱,意為“土著”,此處意在諷刺狗仗人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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