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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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二天,白緣山仍舊開了車送黎容去上學,黎容抱著書包,不時地瞧他,直到某個紅燈,白緣山偏轉過頭來,正巧與他的視線對上,黎容才慌忙收斂了一些。白緣山覺得好笑,黎容卻暗自懊惱,不知道自己慌個什麽勁兒。

車依舊停在校門口,白緣山說:“下午來接你。”

黎容終於還是忍不住去瞧白緣山,問:“為什麽?”接連兩天接送他上下學,這不像是白緣山的作風,他總覺得不對勁。

白緣山卻捏了捏他的手掌,似乎對他手掌的溫度不太滿意,說:“今天風大,如果冷,就打電話給我。”

黎容慢慢睜大了眼睛,白緣山微微一笑,接著說:“我給你送件外套過來,不要又生病了。”

黎容連眉毛也皺起來了,滿臉都是茫然和疑惑。他不慣於忤逆白緣山,因此沒再說什麽。下了車之後,卻又回轉過身來,白緣山降下車窗,他便矮身在車窗邊問:“明天也會送我嗎?”

白緣山沒有直接給他答案,只回答:“那要明天才知道。”

他眼睛裏帶著一點兒清淡的笑,黎容瞧得清清楚楚。

這是什麽意思呢?黎容一邊走一邊想著,像在琢磨天底下最令人苦惱又忍不住反覆琢磨的事情,其餘事情都被奪去了滋味,只此一項縈繞在眉間心頭,纏綿不盡,玄之又玄。

白緣山眼睛裏那一點兒清淺的笑意在黎容走進校門之後就徹底消失了,他的手擱在方向盤上,卻遲遲不動。即使是他,也免不了有殺伐果決以外的情緒。

但白緣山終究是白緣山,再為難的事情,他總能做出自己的決定,並且堅定不移地執行下去。如若不是這樣,他哪有可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真正覺得不安的是郁清,她自從昨天晚上接到白家的電話之後,這心就沒靜下來過。電話裏說得好聽,什麽“感念您和許先生對黎容的照顧,明天晚上想請你們吃個便飯”,郁清想到昨天那幅畫就頭皮發麻,怕是場鴻門宴。外界對白緣山所知甚少,但都默認這不是個好惹的人,誰又知道他能不能容忍有人指名道姓說他兒子戀父。

她去找許世清,許世清卻好像沒事人一樣:“你怕什麽,他又不能吃了你。”

郁清只好自己一個人愁眉苦臉的,說:“總歸有點心虛,好像做了什麽不禮貌的事情被人發現了。”

許世清眨眨眼,後知後覺地發現好像是這個道理,嘴裏說著:“放心,又算不到你頭上。”轉臉叫周宴陪自己一起去,有什麽不擅長應付的事情他習慣丟給周宴解決。

周宴知道許世清的性子,也怕他無知無畏的得罪人,只好陪著一起去。真要有個什麽事情,他還能轉圜一下。若說這麽一副畫,在周宴看來其實算不得什麽大事,但當晚人家就打電話過來約這麽一頓飯,他也不得不多想一些。

但周宴萬萬想不到,這一頓飯,還真只能許世清自己應付,誰也幫不了他。

02

“便飯”的地點倒是定在老地方——金喜宴,不算頂級奢華,但名號擺在那裏,談笑往來的都不是什麽簡單的人物,比起拿錢唬人的飯店自然多幾分清貴氣。他們三個提早來了有一刻鐘,服務員替他們推開包廂門的時候,白緣山和黎容卻已經在裏面坐了一會兒了。

黎容原本不怎麽樂意來吃這頓飯,下車的時候都不情不願,但白緣山說:“你拿了人一幅畫,我總要請人家吃一頓飯。”

“是他自己要送給我的。”黎容強調了一番,又說,“那要是我天天收別人的禮,你該怎麽辦?”

“怎麽辦?”白緣山淺笑著重覆了一遍,“該把你捉到面前來好好教訓一下,來路不明的東西也敢瞎收。”

“怎麽叫來路不明?”

白緣山並沒有認真跟黎容探討這個話題的意思,他從車後頭拿了一個蛋糕盒子出來,放到黎容手裏捧著,然後食指在虛空中朝蛋糕盒點了點,說:“除此之外,都叫來路不明。”那意思就是黎容要拿也只能拿他一個人的東西。

這個動作男人做起來很有些味道,但他自己卻並不怎麽覺得似的,只有黎容捧著蛋糕呆了一會兒,被白緣山帶著下了車,又往酒店裏走,慢慢兒才開口問:“怎麽想到給我買蛋糕,不是要請人吃飯的嗎?”聲音莫名軟軟的。

“你在別人面前總吃不了一點兒,到時候又要餓肚子。是這種嗎,你喜歡的?你以前總叫我買這種。”

黎容啞然。

他從前想叫白緣山回來,卻不直說,只打電話讓白緣山回來的時候幫他帶這家西點坊的蛋糕,說很久沒吃了,其實是白緣山很久沒回家了。如果再撒一撒嬌,說一句“我很想吃,你不要忘記了”,那意思就是“我很想你,你快點回來”。

那時的他總熱衷於想各種各樣的借口哄白緣山回家,現在想來,他總覺得白緣山是聽得出來的。他那麽聰明,怎麽可能聽不懂他的心意。

黎容低聲說:“是,就是這個。”

服務員過來斟茶,白緣山說:“還早,你先吃,不知道和從前的味道是不是一樣。”

黎容挖了一小塊兒,卻送到白緣山的嘴邊:“你先嘗一嘗。”

白緣山開玩笑:“怎麽,怕我投毒啊?”

“我想知道你喜不喜歡。”

白緣山真就著黎容的手嘗了一口:“甜。”

黎容自己也嘗了一口,眉眼都微微地笑起來:“就是甜的。”

白緣山很想告訴他,一個成年人是不會這樣的,自己喜歡什麽東西之前還要看別人喜歡不喜歡,好似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做不了自己的主一樣。但他這副小孩子的模樣,卻偏偏惹得人心肝疼。

到點菜的時候,白緣山拿著菜單問他:“想吃什麽?”

黎容沈湎於甜膩的奶油中,自然而然地說:“我不知道,你決定就好啦。”

這樣兒的酒店包廂裏,不可能只留著客人在裏頭,幾個服務員在餐臺旁邊站著看,黎容卻早習慣了。等郁清他們幾個進來,他才有些不好意思了,把剩下的蛋糕封進盒子裏,乖乖站起來向幾位客人問好。

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站起來的時候隱隱有些端起來的味道,面上帶一點靦腆又不失禮貌的微笑,實際上是個神貌分離的狀態,心裏早對眼前的一切覺得索然無味,只想趕快結束了好繼續吃自己的蛋糕。

03

黎容很少與人交際,跟當下富家子弟的生活習性相去甚遠,更像是清貴人家的孩子。白緣山早脫離了白家,除了年節做壽的時候需要表示一下,與黎家也基本沒什麽往來。可以說,除了父母,黎容再沒什麽長輩需要他承歡膝下,也沒什麽同齡孩子跟他一起做耍,白太太又向來只顧自己,他的成長幾乎只來源於一個人,實在窄而有限。自然而然,在很多方面,黎容都欠缺得很,只是他跟著的這個人是白緣山,耳濡目染之下,不說氣場,起碼坐在那裏不說話,別人只會覺得他沈靜脫俗,而不會覺得他膽小寡言。

白緣山也不是一個多麽親和的人,但他今天似乎興致不錯,還跟許世清寒暄:“上次見面,還是在許先生的畫展上。”

許世清簡單笑了一下,周宴在旁打圓場:“誰能想到和白先生有這樣的緣分。”

“我看倒未必是跟我有緣分。”白緣山伸手將黎容攬到身邊,黎容自覺跟人問好,完了便安安靜靜待在白緣山身邊聽他們說話,“昨天黎容回來,說是得了一幅畫。小孩子不懂事,從小被我慣得沒個輕重,叫外人笑話,我也是頭痛。”

周宴心裏一緊,笑道:“哪裏哪裏,郁清和世清都挺喜歡他,看樣子,想收他做個小師弟。他們兩個是胡鬧慣了的,唯獨在畫畫這上頭還有些癡勁,其餘的事情怕是連黎容也趕不上,歲數都是白長的。”一副頗為無奈的樣子。

白緣山沒說話,只聽著,一邊端起白瓷杯抿了一口清茶,又擱到黎容跟前,說:“不燙了。剛吃了甜食,漱漱口才好吃飯。”做完之後,方才繼續接上周宴的話,似乎這只是一件瑣碎而自然的小事,“哦,這我倒不知道。”

周宴和許世清對視一眼,心想,要是照這番做派,那黎容這樣子戀慕自己的父親,倒不算冤。郁清則默默盯著黎容瞧,眼見黎容順從地含了一口茶水進去,才恍然地去看白緣山,“黎容真的很有靈氣,他的成就不會比師兄小。”

聞言,白緣山笑著看向許世清,似乎在打量這個人的成就是否值得作為黎容未來的標準,“我是個商人,不懂這些,但許世清這個名字還是聽過的,確實是青年才俊——你覺得怎麽樣?”最後一句話,卻是對著黎容問的。

黎容微微皺著眉,輕聲喊了一句“爸爸”,十分不滿的樣子,白緣山便笑了一笑,說:“行了行了。”轉頭對許世清幾個說:“那幅畫,權當是我買下來的,價格隨意開。倒不是故意拿錢砸人,只是我這一輩子,除了掙錢也沒別的本事。”

許世清終於開口說話了:“是我送給他的。”

“但是,”白緣山今天露出的笑臉實在比尋常要多出許多,但卻也並沒有讓人覺得他多麽親切柔和,反倒是這一刻,嘴角勾起來一點、從遠處微微擡著下巴看人的樣子,一下子就把骨子裏的兇悍帶出來了,即使他仍然是個笑著的模樣,“那幅畫他還沒來得及看,就被我沒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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