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千回百轉,最終塵埃落定。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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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之阮玉

又是一年春風秀潤,長安城外湖面初開,桃花悄然棲上枝頭……

這日阮郎的身子格外的輕快,糾纏了幾十年的傷病惡疾仿佛一夕消弭無蹤。

趁著晴日正好,他佝僂著從箱底找出多年前,已經舊的發黃的淺藍對襟長袍,費力的將一頭雪絲梳了再梳,花白的胡須也打理的條條順順……

春光透過斑駁剝落的窗欞,照在銅鏡上,影影綽綽的映出一張蒼老的容顏。

陳舊的長袍,花白的須發,臉上一道猙獰的傷疤貫穿了整個面龐,右側本應是眼睛的位置覆著一個藍色眼罩,不難想象其下是怎樣慘烈的情景。

這是一張極致醜陋的臉,因著蒼老倒顯得不再那麽面目可憎。垂死的暮氣籠罩著他,一副行將就木的模樣,昔年的清潤如畫早已在歲月裏斑駁成泥。

銅鏡裏的人,和他衣裳一樣陳舊腐朽。

阮郎平靜的看著鏡中之人,那人也看著他。一面銅鏡,隔去了五十載光陰。

他輕輕一笑,這笑容本該溫文爾雅,卻因著他面貌醜陋兀顯出幾分猙獰之色,

杖國之年的昔日侍郎阮老先生,拄著梨木的拐杖一瘸一拐艱難移出了房門。

“爺爺!”

院中的璇若見此急忙驚慌的上前扶住。

璇若已經十三歲了,如今是和弟弟來到爺爺身邊的第三年,她有了自己的名字,有了很多兄弟姐妹,過著以前做夢也不敢想的溫飽日子,這一切都是爺爺給她的。

爺爺很好,他懂得好多道理,雖然少了一條腿,長得也可怕,可她不怕爺爺。

這三年她每日都會去那個賭坊的門外,夜夜入睡前祈求上蒼,可再也沒見過治好了她的腿的那位仙女姐姐,她知道自己太貪心了,可總是忍不住想如果仙女姐姐把爺爺也治好該多好,就算要用她的腿去換,璇若也是願意的。

想到此,璇若眼中又泛起了淚光。

“若兒,你不必扶我。今日是踏花節,去和落兒她們一起玩去吧,爺爺自己走走……”

他對少女微笑道,猙獰中透出和藹的味道。連聲音都已蒼老喑啞,可見時光荏苒。

阮郎拂開璇若攙扶的手,徑直走的緩慢艱難,陳舊的身影,卻透出決然的堅定。

今天早上他夢見玉娘了,夢裏她溫婉秀潤的身姿取代了幾十年不變的血和火,五十多年,早已憶不出她的樣貌,只依稀記住了溫良如玉這個詞。

醒來他的近來病重的身體竟然大好,阮郎心知,怕是大限已至回光返照的情景。

正當他躺在病榻上等死之時,一只雪白的蝴蝶冒冒失失的闖進屋裏,蝶翼振動間帶來百花的清香,恍然間,他又想起多年前,梨花清淺的時節,玉娘在遍地雪白中對他說,她在長安有一個好姐妹最喜歡聽曲,可她從來沒聽過什麽是曲,問他能不能帶她去看看。

他又是怎麽回答的呢?記不得了,大致是他自持君子立身端正,不願去那煙花之地招惹風塵,後來玉娘悶悶不樂了好久,他就對她說,從今日起,她如果每天讀一本聖賢書,三個月後還堅持如此的話,就帶她去,玉娘不滿的應下了。

再後來……

原來,他除了欠了她一段情之外,還欠了一場曲……

——

畫樓中,阮郎一身藍衣端坐,歲月斑駁難掩他儀態平容,衰老的皮囊下是浩然風骨……

廂房外面,尾隨了一路的璇若暗暗叮囑懷抱瑤琴的姑娘,言爺爺應當思及早逝的發妻,追念往昔,待會上去最好是唱一些歌詠堅貞不渝的詞曲。

輕紗覆面的姑娘答知曉了,她輕笑,樂坊之中,最擅長的不就是情情愛愛的麽。

頭簪金步搖的盛年女子,風韻猶存,含笑對阮郎說道,“阮大人,您就放心吧,我們菱紗姑娘音色最是妙潤,且工於琴蕭,在長安可是數一數二的。”

話音方落,半遮玉面的娟秀女子抱琴而來,一雙妙目顧盼生輝。

雖然已有準備,見到房中的人猙獰之容的那一刻,菱紗還是不禁面色一變,出自樂坊多年的修養還是讓她飛快掩下了神色。

低身一禮後,她將瑤琴置於於香案,輕輕彈唱道:

“漢皇重色思傾國,禦宇多年求不得……”

……

琴聲清悅入耳,歌聲婉轉多情……

煙霧裊裊裏,阮郎看到的不是妻子溫婉的身影,而是多年前的血火長安……

“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

……

五十年來經離亂,當年戰火起,他變賣家財以資軍用,孤身一人離開長安,毅然前往洛城投了軍,在將軍麾下謀得軍師之職……

“兄弟姊妹皆列士,可憐光彩生門戶……”

……

大唐承平已久,多年不聞馬蹄之聲,將士戈矛已鈍,如何抵擋十萬虎狼。再妙的計策,也彌補不了實力的天塹,他每日從名冊上劃去那麽多姓名時,顫抖的握不住筆……

“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

……

陣亡,陣亡

陣亡……

征兵!

無數的新兵被強征到戰場,有老有少。他們從農田上還帶著鐮刀被擄來,沒有時間適應,有的甚至沒有配發到武器,用手裏的農具去廝殺,去送命!

征兵,征兵,征兵……

……

“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

……

城門外的血未見幹過,來年的花草定然茂盛。

市井中的紈絝公子,學院裏的書生也被強征來,腿軟的拿不動刀,頃刻就被亂刀砍成幾半,馬蹄下踐踏成血泥。

每日是蕭蕭戰鼓,戰馬嘶鳴聲中夾著刀刃入肉的悶響。

每日醒來都是廝殺,血肉橫飛中傳來不斷的哀嚎。

每晚睡前都是提心吊膽的絕望,伴著賬下負傷的將士痛苦的呻吟……

更絕望的還在後面……

糧草斷了……

“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

……

叛軍圍城……

滿城的軍士和百姓被困守城內,糧草吃完了,就吃馬匹,而後是城中所有的家禽家畜,這些都吃完了,就吃草木,草根被挖絕,樹木被鋸斷成一段段的,搗碎了煮進湯裏,等到草木也挖盡了,就吃……人。

餓死的,戰死的,病死的……

每一個都是糧食。

易子而食,折骸而炊,不再僅僅是史書上一個冷冰冰的詞語。

每天,滿城都在期待著有人餓死,這樣就有一頓飽餐。

洛陽城的每一天都是人間煉獄。

“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

……

洛陽城破,滿城的血與火,遍地的屍骸。

千年繁華付之一炬。

城中的虛弱饑餓的婦孺舉起棍棒做最後的廝殺,饑餓無力間,他狠狠咬下自己一塊肉,仿佛生出了無窮的力氣,他拿起刀和滿城軍民一起,從天亮砍到天黑……

不知飲了多少血,手中的刀被磨鈍,握筆的手拿起刀卻也那樣無情。

手麻的提不起刀來,也不握不住了,全身的知覺都失去了,沒有痛,沒有疲倦,沒有饑餓,只憑著一股氣力僵硬的重覆著,重覆砍,身旁的人一個個倒下,碎肉濺了他滿身滿臉,熱血迸入他的眼睛,世界全是血紅一片……

殺……殺……殺

忽然間,他臉上一涼,失去意識前,看到了一把沾滿碎肉的黑紅的刀……

戰亂中,他失去了一條腿和一只眼睛,得到了糾纏了幾十年的傷病。

……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

叛軍勢如破竹,一路連下數城,不久,長安淪陷。

天子攜貴妃棄逃,留下手無寸鐵的子民,叛軍入城掠殺百姓,如同虎如羊群。

他的父母兄妹,皆在這一場浩劫中,被戮殺。成堆的屍骨疊放起來,王孫公子絕代佳人也好,平民百姓市井無賴也罷,皆在血火中化為飛灰。

他養傷數日,誓以殘軀報國,重返軍中。

……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

七年,他跟隨元帥東征西討,收覆太原,收覆金陵,收覆……長安。

七年間,他多次見到白發人送了黑發人,而後咬咬牙再戰,更多的是白發人在戰場上送了命。員外的公子剛成親還未來的及掀蓋頭就被抓來,就連十歲出頭的孩子都要拿著比自己還高的兵器懵懂的被送上了戰場……

將軍以身報國,將士用命,所有幕僚晝夜不眠的籌謀,皆敵不過天子寥寥數語。

戰機延誤,軍情緊急,戰況一再膠著……

……

赤地千裏,人煙斷絕。

短短八字背後是血淋淋的人命,辜辜的白骨。

七年,每一夜都是血肉澆築的,每一天都在耗盡大唐的生氣。

終於

……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

收覆

……

洛陽。

……

戰亂告休……

……

奏曲的女子雙眸含淚,唱到最終已被這矢志不渝的愛情感動的泣不成聲。

……

一滴清淚,從藍衣老人僅存的左眼中滑落,這時他不再端坐,佝僂裏身子,確實像個老人了。

阮郎嘴唇動了動,卻沒說什麽,顫顫巍巍的從懷中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拿起拐杖,步履蹣跚的走了。

他曾以為這一生會在思念裏度過,可血火中思念都如此奢侈。

時間從來無私,還來不及思念,這一生就逝去了。

想要撿拾懷念,撿來的,卻是一地斑駁破碎,來不及思念的歲月。

……

莫唱當年長恨歌,人間亦自有銀河。

石壕村裏夫妻別,淚比長生殿上多。

不知何時,寒風乍起,天現異象,空中居然飄落雪花。

紛紛揚揚,掩去了那蒼老緩慢的身影。

……

我曾有一個妻子,她叫玉娘。

我不曾後悔過。

大唐,我……

走了。

……

他終於倒下了,帶著他一身不合時宜的舊時氣息,拋下了滿是病痛的軀殼。

潔白的雪花愈下愈大,頃刻間沒了他丟棄下的僵硬身體,埋了他來到這世間的所有痕跡……

枝頭的桃花,被凍的蔫成一團。

……

從這日起,長安又多了一個傳說。

菱紗姑娘歌聲動九天,一曲長恨歌,唱落桃花雪。

昔日侍郎都入幕聽曲,一曲罷,感動的涕淚橫流,不能言語。

菱紗一時名動京城,多少公子一擲千金求她一曲。

……

同日,玉娘修煉有成,引動天地異象,得道飛升。

……

番外之最終章(1)

“東南形勝,

三吳都會,

錢塘自古繁華。

煙柳畫橋,風簾翠幕。

參差十萬人家……”

……

臨安城內,來往熙熙。

長街兩側高樓之上,黛眉如畫的佳人椅欄而立,朱閣之中隱隱有婉轉的歌聲伴著渺渺琴音傳來,所歌的,正是這曲時人新貴——《望海潮》

高岸為谷,深谷為陵。

世事更疊,卻逃不過“輪回”二字。

昔日長安,今日臨安。明月未變,繁華如昨,連椅欄的女子都與那時如出一轍。

時人不見李太白,不聞《長恨歌》,這個名為“宋”的王朝,自亦有他的風華絕代。

“不願君王召,願得柳七叫;不願千黃金,願得柳七心;不願神仙見,願識柳七面。”

從這流傳在秦樓楚館街頭巷末的一段話中,可將那名為“柳七”之人傾世風采窺得一二。

“凡有井水處,皆能歌柳詞。”

顛倒眾生,當如此是。

……

可不就是傾世風華嗎?若不然如何能將他妖族的妖後都招惹了來?

墨綠長袍的清俊男子薄唇含笑,折扇輕搖,風韻如山,巍峨中見出秀逸。

他從容穿行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細細打量每一處的畫角朱檐,目光掠過高樓,樓上的女子紛紛低頭,羞紅了玉面……

斬荒笑意更甚,這一眼,似望回前朝絢燦的春光裏。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

世事皆有輪回,不過相對仙妖而言,人族的輪回更容易為人察覺。

斬荒輕輕撫著折扇的扇骨將其一一合上,駐足朱樓之下,淡淡睇了一眼精致宮燈下垂落的長長流蘇,緩步踏了進去。

……

北荒

“月晴姑娘,妖後她去了何處?”

一襲緋紅長裙的女子蹙眉看著精美冰冷的宮殿,轉頭問向一側低眉垂首的淡黃娥裙的姑娘……

“這……”月晴為難的皺緊了眉尖,“妖後她法力高深,行蹤不定,我雖是妖殿女官,不過是代妖後她處理一些三界的應酬罷了,至於妖後去了何處,月晴不敢過問,也實在不知啊……”

“即是如此,妖後不在,那這個姑娘可有章程?”

緋衣姑娘手中兀然幻化出一張縈繞著淡黃色靈力的請柬,上繪的是尋常人看不懂的神秘符文。

“蟠桃宴會……?”月晴一眼即認出這請帖的來歷

“妖後素來深居簡出,不喜應酬,此物直接交予我便可。”

她微微斂首,雙手從容接過

“原來今年竟是送到了你手中……”

月晴似有深意,女子面色微赧。

如今四海承平,三界安定,妖帝與九重天那位的關系已是三界公開的秘密。且妖族近年來勢頭大好,眾仙慣會審時度勢,早已頻示交好之意。

百年前,玉娘飛升。阿白曾幾次暗入天宮探視,天族亦不全是無能之輩,自是有所覺察。只是天帝對此態度不明,又正值仙妖兩族修好之際,阿白不承認,天帝又似默許,眾仙自是不敢拆穿,拂了妖後的顏面。

玦玉仙子身側那位膽大妄為,法力超凡,曾一劍挑了飛升劍仙的侍女,就是妖族那位素來深居簡出,婉拒了王母宴邀多年的北荒妖後。早已是三界公開的秘密。

至於妖帝因此也曾暗入九重天,與天帝切磋數次,且每次都順便帶回了正於天帝宮中飲茶的妖後之事,卻是鮮有人知。

西湖之上

畫橋煙柳,碧波萬頃倒映出影影綽綽的青山嫵媚。

一抹素淡如雪的身影襯映著滿城青翠,山明水秀中更顯意境高遠。

阿白撐著一葉孤舟,蕩漾在萬頃碧波裏。只見她黛眉如畫,眸若秋水,發髻半挽著,散落一肩的青絲如瀑,瞧來竟比這湖光山色還要秀致三分。

“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女子木槳輕搖,孤舟蕩開道道波紋,口中低誦著臨安此時最為風行的曲詞。

“西湖勝景果然名不虛傳……”她粲然一笑,已為人婦的端莊女子竟生出幾分少女的狡黠,“如此絕色山水,看來我也要歸去鳳池誇了……”

阿白慵懶地撥動著船槳,動作間雪袖中的流雲佩竟不甚掉落湖中。

“咚!”

清脆的水聲引起阿白的註意,摸到袖中果然少了一物,急忙俯下身將手探入水中,正欲施法,水面卻平白生出漣漪,一擡頭驚見天空烏雲驟然堆疊,下起了雨來,雨勢來的蹊蹺,既大且疾,猝不及防淋得阿白滿身狼狽……

心中正疑自己在九重天知否得罪過司雨仙君,才使他在自己游湖之時如此費心關懷,耳邊卻忽聽到一個女子平靜而絕望的聲音說道……

“今生的約定,來生 莫要辜負。”

……

阿白心中一緊,一種莫名的窒息籠罩了她,她緩緩地低頭望向發出聲音的湖面……

驀然!

阿白雙目大睜,驚惶之下身子不穩,一頭跌下了湖去……

琴聲泠泠,煙霧裊裊。

斬荒眼眸半闔,慵懶的倚在塌上,漫不經心的把玩著手中杯盞,和著樓外的雨聽著淒冷的曲調,無端有一種落寞彌漫開來。

撫琴的青衫女子也是個妙人,她彈唱的即不是當下最受人追捧的《望海潮》,亦非《鳳棲梧》,偏生乘著這一城清冷的雨,彈一曲更淒冷的《虞美人.聽雨》,也是別出心裁。

“少年聽雨歌樓上。

紅燭昏羅帳。

壯年聽雨客舟中。

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

而今聽雨僧廬下。

鬢已星星也。

悲歡離合總無情。

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雨意寒涼,詞意竟比雨寒上三分,就著清冷的嗓音和琴音,孤冷且隔絕塵世。

一曲終了,琴音漸漸消弭,斬荒依舊慵懶的眼簾半闔,淡淡道,“姑娘此曲,似有旁人不同,倒是別具一格……”

青衫女子起身盈盈一禮,謝過他的誇讚,“滿城慕柳,小女子自不能例外,只是我的《望海潮》和《鳳棲梧》彈的都未得其意,不敢汙了公子的耳朵,若公子喜歡,小女子近來苦練了一曲《雨霖鈴》,不說小有所成,也算可堪一聽……”

見對面之人不答,心知是默許之意,女子斂衽坐下,纖指撥弄,琴音輾轉,確是一曲《雨霖鈴》。

窗外的雨聲愈來愈大,喧囂的聲音將室內纏綿哀怨的琴音都蓋去了幾分,斬荒雙目閉合劍眉卻是微蹙,聽著雨聲一下下敲打在屋檐……

水下。

阿白手中攥著在湖底尋回的流雲佩,細細打量著面前雙目緊閉的水中女子。

她與阿白仿佛年紀,也著了一身白裙,很是素淡,鬢發微挽,不飾雕琢,耳上墜了一對白玉珰,愈是溫柔婉約。

女子雙手交握身前,呈祈禱之狀,平靜中的面容中隱含悲慟之意,細看之下,兀然發現,她的容顏竟似與阿白如出一轍般相似!

恍然間,阿白似是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思及斬荒與天帝,阿白不禁暗道,莫非自己也有一同胞妹妹失落在外不成,搖搖頭又將這個荒誕的想法拋在腦後,阿白不由得輕擡起手,想要觸碰這個夢一般的女子。

將要觸摸到她的臉頰時,一股水流輕輕推開了阿白的手,湖底沈睡多時的女子緩緩張開了眼眸……

……

室內又是一曲奏畢,窗外之雨還不見停歇,反倒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斬荒慢慢坐起身來,持著一把折扇在手中把玩,低聲問道,“姑娘可會彈《關山月》?”神色暧昧不明。

青衫女子福身一禮,淺笑道,“可是前朝太白仙人的舊曲?”

“公子今日來的倒是巧了,小女子原也是不會的,前幾日也有一位…… 來我這樓中問及此曲,小女子自認谙熟詞律,不想終是才疏學淺,竟愧顏以對,是以幾日來翻遍樂理典籍,特意去學了來……”

太白之詩雖繁,入曲傳唱者以《清平調》,《長相思》,《秋風詞》等流傳最廣,《關山月》在前朝太白聲名最盛之時自不必說,到了今時,詞人代出,各展風采,前朝故曲早已沒落,女子所言,自是謙辭。

“那位可是一位女子……?”

青衫女子一驚,瞧了眼斬荒的神色,“公子聰慧,正是。那位…… 也是一個妙人,她聽聞柳郎中一曲《望海潮》,慕名來到這臨安城中,欲一觀西湖絕麗之景……”

“西湖……”

斬荒低聲重覆道,眸色深沈。

沈吟了片刻,他揮手示意道,“你且退下吧……”

“是……”

……

“魔魘!”

水中的白衣女子睜開了眼睛,先是疑惑的看了阿白一眼,似是想起什麽,神色驀然一厲,皓腕翻轉,一把長劍瞬間向阿白揮來!

這本該極快的一劍,在阿白眼中卻無限地放慢下來,幾乎每一個劍影都被捕捉,阿白隨意的一擡手,拂落了洶湧而來的劍勢。

“這次的心劫,竟如此之弱嗎?”阿白側頭疑惑看了下面前堪稱柔弱的女子,口中喃喃道,隱有不滿之意。

“這魔魘怎會強大到如此地步,竟可以幻化出實體了麽?可憐相公用仙骨凈化魔魘,卻不料……”

白衣女子心中大慟,見一劍不成,對阿白的實力又有了新的評估。

她咬唇握緊了手中的劍,絕望的眸中迸出明艷如火的恨意來……

“今日就是同歸於盡!我也要…… 把你給消滅掉!”

輕撫過挽留的劍身,鮮紅的血自掌中溢出,融進了長劍中。劍身輕鳴,感應到主人決絕的心意,霎時迸發出驚人的氣勢。

一劍揮來,阿白也不得不避其鋒芒,這時,女子暗暗蓄力的左手卻是一掌拍出!

“萬象令!”阿白驚呼

番外終。

阿白一手抽劍擋下白衣女子的攻勢,另一手攥住了她雪白的秀腕,微微收緊力道,面沈如水,蹙眉問道

“你到底是誰?!為何會有萬象令?”

萬象令三界僅有一個,為妖帝所有,挾制眾妖,象征的是妖族至尊之位。

這女子為何會有萬象令,她法力遠不及斬荒……

望著女子清麗如雪的熟悉容顏,阿白心中一悸。

阿白與斬荒是天地承認的眷侶,身懷妖族氣運,是以心意相通可互相感應,可阿白方才驚見萬象令,慌亂之下,感應斬荒的情況,卻是毫無線索。

“沒有魔氣,你不是魔魘,你是誰?!”

白衣女子神色冷冷,絲毫沒有受制於人的驚慌,只有冰冷的漠然。

“我是誰?!你偷了萬象令又幻化成我的模樣,不知道我是誰?!”

阿白分毫不讓的回視,雖然理智上知曉三界之中已無人可傷到他,可一想到那個可能心中就抑制不住湧出黑沈沈的驚慌和憤怒。

“偷萬象令?幻化成你的模樣?!”

白衣女子觀阿白神情不似說謊,心中驚疑,面色隱有松動……

阿白見此,也松開了手中的桎梏。

“雖然不知你是誰,為何在這西湖之下……”白衣女子側頭打量了阿白一番,冷冷道,“我是現任妖帝——白夭夭。”

阿白胸口一窒,險些吐出一口血來。唇角勾來一絲略顯僵硬的笑意,淡淡道

“那是巧了,我是妖族如今的妖後,也叫白妖妖。”

“你是何方妖孽,竟敢如此侮辱我的名節?!”聽聞“妖後”二字,白衣女子神色一冷,手中又是一劍揮出!

阿白心中亦有慍怒,側身微避,劈手便奪下了女子的長劍,挽留劍氣冰寒,竟不慎之下竟將阿白的手臂割傷了一道,白衣女子見劍脫手,面色一急,伸手欲奪回劍……

兩人相同容顏的女子,雙手同時握在了挽留之上,當肌膚相觸的一剎那,阿白目光一滯,竟跌進對方的意識裏。

……

阿白似乎走入了一場極其光怪陸離的幻夢,一重重畫面仿佛透過冰鏡堆疊而來,清晰深刻地,照見了女子的一生……

……

百年驪山學藝,懈怠了修行……

雪中琴音杳杳,一眼輪回誤……

四年朝夕相對,朝夕都成劫……

湖上轉身一顧,從此生死別……

……

千年的寂寞,百年的煎熬,終換來命盤上,又一場輪回的劫……

……

桃花林再遇是劫;

藥師宮救人是劫;

相愛是劫;

成婚亦是劫;

執著

終為劫上之劫。

……

生劫,苦劫,情劫,殺劫,命格之劫,眾生之劫……

……

諸劫歷盡,卻是一場西湖雨,葬了兩世情……

相公……

阿白眉頭緊蹙,心中不屬於她情緒在不停地翻騰著,湖水明暗不定,一如阿白起伏的心境……

我究竟是誰?

白…… 夭夭?

那她是誰?

白夭夭。

怎麽會有兩個白夭夭?

……

她……是魔魘……?!

驟雨掠過湖面,驚起漣漪陣陣,風吹西湖雨,將湖上的冰寒吹送入城,潛入朱紅的闕樓裏。

天色陰沈,室內更是昏暗,青案上茶水已涼,竟是未動分毫。

琴幾側公子撫扇而立,身上是一襲朱色玄紋的廣袖華服,風拂動他兩側的鬢發,卻拂不開眉頭緊鎖,他鳳目幽暗,似有深沈的情緒在眸中翻湧,將其一貫波瀾不驚的面色破壞……

雨聲聲漸慢,似有風平浪靜之勢。

斬荒的眸,卻暗得更沈了。

……

略帶濕意的風灌進他的衣袖,驚擾了沈思。

他一揮袖,一張暗紅色的五弦古琴出現在案幾上,修長的手指輕撥,流水般的音色傾瀉出來……

月華如水,絲絲扣人腸。

正是一曲《關山月》……

……

……她是魔魘!殺了她!

阿白雙目緊閉,微蹙的眉間卻有絲絲的殺意洩出,滿頭青絲飛舞而起,宛若妖魔。

玉白的掌心微動,一泓秋水般的長劍隱隱浮現……

當冰涼徹骨的劍柄觸在她掌心時,天外飄渺的琴音亦送到了她耳邊……

“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

長風幾萬裏,吹度玉門關……”

阿白眉間一舒,不由得脫口而出輕念道。

雲月蒼茫,山川巍峨。

冷月溶水般的琴音,瞬間將她帶到多年前的長安——

“斬荒,我這曲關山月彈的如何……?”一襲粉衣的明艷少女,一曲奏畢,右手在琴案上托著腮,期盼的望向亭中與她遙遙相對,閑坐飲茶的男子。

“白姑娘琴技“驚人”,一曲《關山月》直教關山摧崩,明月墜亡,這等絕世曲功,縱是李翰林本人聽到也應愧顏……”

男子墨發半束,一身深藍廣袖長袍,閑散地坐在春風裏,輕輕飲了一口茶,分毫不見被驚擾了半月的煩躁之意,神情淡淡的說道。

“其實……也沒有你誇的那麽好了。”少女嬌羞的低下頭,眼中卻是掩飾不住的欣喜之意。

“若是…… 你喜歡的話,我每日都給彈一遍就是。”

見斬荒放下杯盞,張口欲言,阿白急忙道,“你不必說了!求我也不行!每天最多只能彈一次……”

素凈的小臉滿是嚴肅之意,而後似是想起什麽,又蹙眉撇嘴,悶聲悶氣道“你看,我每日還要練劍,讀書,畫畫,練字,我還跟落櫻姐姐約了要學跳舞,我還要修煉!還要寫詩……!”

阿白掰著手指將日常一一細數。

斬荒手指輕撫著紙扇靜靜聆聽,及至聽聞到最後一句,動作忽然一頓

“……寫詩……”斬荒喃喃重覆了一句,神色訝然。

“對啊,我已經決定了每天都要寫一首詩!”

提及此事,阿白滿臉堅決,雙手激動的往下一拍,“砰!”精致的琴幾應聲而碎。

“啊!我的琴……”

少女慌忙站起身,看著地上已然四分五裂的七弦琴,不禁痛呼道。

驚惶的叫喊聲穿透了整個庭院,將另一頭別院中正在打水的逆雲嚇得手一顫,木桶又掉回了井裏……

《關山月》——阿白最愛的曲子,極愛聽也善彈,她是個執拗的人,聽到的第一支曲是它,最喜歡也是它。

那回蕩在長安數年的清冷聲調,於她,已是深入骨髓的熟稔。

阿白緩緩睜開眼,眉間從容如雪。

“卻原來,你便是我……”

淒然的聲音喃喃道,白衣女子亦是雙眸緊閉,蹙眉不解。

在阿白跌入到女子的意識中時,她亦窺探到了阿白的記憶。

“你為何會與斬荒……”正說著,女子緩緩張開眼,聲音戛然而止……

阿白淡然含笑,凝視著與她相對的女子,只見她一身白衣皎皎,裁自雲間雪,雙袖間以月華之暈繪出神秘的圖騰,象征著妖族至為尊貴的地位,手握流雲佩,袖藏牡丹盞,鬢間耳側未著一物,卻自生出風骨與雍容……

見握著流雲佩的女子,驚訝地雙眸大睜,朱唇也微張著,似是看到了極其不可置信的事情…… 阿白側頭輕笑,雙耳墜著的白玉珰也隨著她這一動作微微搖晃,她伸出左手,玉白的掌心一朵淡金色的蓮花印記赫然在上……

“這……”

女子見此亦攤開雙手,垂眸看著手中的流雲佩,以及雪袖間神秘的符文,怔忡了許久……

“怎麽會有如此荒誕的事情?!”

女子不禁握緊了雙手,神情滿是驚惶。

“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你又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她轉身環顧了下四周,茫茫的水流似將人囚禁在了這一方天地中,完全感知不到湖面的情況,驚惶間卻瞥見一身素白清麗女子唇角含笑,那衣著裝飾,以及手中的萬象令,分明就是她自己的模樣!女子心口一窒,不禁抽劍質問道。

長劍揮出在水中激蕩出一道淺淺的波紋,待女子看清手中之物,神情又是一顫,這不是她的劍!

阿白調皮的輕撫上指著她的長劍,指尖被淩厲的劍氣劃出了一道血痕,笑意卻不減。

“白夭夭……?”她輕輕問道。

“是。你又是誰?妖後?魔魘?還是什麽別的東西……?”

女子亦是經歷過生死之人,如今她除了這條命,已沒有可依持,也並無什麽可失去的。即如此,那又有什麽可懼怕的呢?想到此,她眼眸堅定了一瞬,神情亦恢覆了冷靜,手中劍亦往前遞了兩寸,決意要逼問出真相。

此時,一段泠泠的琴音卻驀然闖進她的耳朵……

“相公……!”女子神情先是一喜,而後發覺不對,凝神細聽了片刻……

“不!”她蹙眉搖搖頭,手中的劍微微顫抖。

“不是……”

那個人的琴聲,她熟悉到骨子裏。

不是紫宣……

相公他……

再不能為她彈琴了。

……

“讓你見笑了……”

阿白看著女子從驚喜到失落,最後悲痛欲絕的神情,心中已然猜到了八分。

“我家妖帝他…… 學藝實在不精,這曲《關山月》已教了他上百年,如今,卻還彈成這般樣子……實在令我愧顏……”

阿白滿口嫌棄的說道,臉上卻是不容錯認的柔和。

“娘子……”

阿白置若罔聞,刻意忽視掉不斷起伏的心緒,側頭凝視著因她方才的話而怔住的女子。

“長安的阿白,北荒的白妖妖……?”

女子亦上下打量了阿白一番,眼前的素衣身影與方才在記憶中所窺見的明秀少女融為一體。雖則是自己的容顏身體,嵌入了阿白的靈魂,眉眼間顯出與往日不同的明艷豁達來。

阿白自然是豁達的,也理應豁達。

靈智初開,即有人一直伴她身側,陪她百年清苦。

入道修煉,妖帝一直護她左右,督促她絲毫不讓其落下。

下世為人,即有愛人陪她飲茶聽遍花前雨,又逢至交同她醉酒讀盡長安詩。

北荒為後,依然逍遙勝仙。天宮任她來去,興起之時,可因一闕詞入世賞景。

這一生,雖然兩經劫難,可每一劫,都讓她離所愛之人更近,而不是更遠……

她即能燈下寫相思,又敢雪夜戰白帝。

少女的春心裏,裹著年少的豪情。

長安的阿白,可在街頭與一眾姑娘搶詩書,北荒的白妖妖,敢為妖帝只身仗劍入昆侖。

無論做人還是為妖,她已然做到了極致。

她的確是豁達的,幸福的人沒有理由不豁達。

是,阿白是幸福的,可她並不羨慕。

她這一生,無論結局如何,遇見過相公,足矣。

思及心中那人,女子眸中亦柔軟了幾分。此時,兩位容顏相同的女子,神情上竟也有了八分相似。

“今生,你多保重……

來世 你只會,是我的……”

恍然間,耳邊似乎又聽得誰溫柔含笑著說道。

所以,阿白,你究竟是……

女子緩緩收回指向阿白的長劍,覆雜的看了她一眼,這一眼,似要看進她的骨子裏。

“是啊,我是魔魘……”

阿白輕嘆了一聲,一字一句道,女子心頭狠狠一跳。

而後只見她笑顏一展,又接著說道:

“可你,又何嘗不是心劫……”

女子呼吸一窒,完全不敢相信方才所聽到的話。

荒謬!她怎麽會是……

可阿白…… 又真的是魔魘嗎?

若阿白是魔魘的話,她自己,為何不能是心劫……

女子眉尖緊蹙,一瞬間心思百轉千回,卻又亂的抓不住一絲頭緒。

阿白淺笑著伸出左手,望著掌心沈吟片刻,終是低嘆了一聲。

“凡有所相,皆是虛妄……”

話音方落,只見她手心之上,金色蓮花瓣瓣盛開,光輝攝人……

蓮花不斷旋轉著,緩緩脫離她的掌心,升至半空,柔和的輝暈將二人籠罩其中。

女子最後望見的,就是滿目光華中,阿白淡然一笑的景象……

朱樓琴聲漸收,窗外小雨淅瀝,隱現出遠山黛色。

男子一弦撥盡,滿室寂靜下來。

斬荒眉眼一擡,唇角輕勾,低低的笑了兩聲,道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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