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方慧在電話時頭說外婆病重，讓她趕快回家，她以為外婆會像前兩次那樣可以渡過難關挺過來，但還是不行，外婆說她老了，撐不住了，能撐到他們全部人回來已經很不容易了。

外婆很虛弱，要附耳在她嘴邊才聽得清楚她說的話，嘮嘮叨叨到最後外婆還是走了，那一瞬間幾乎把她的心掏空，把她的氧氣抽光。

沒有親身經歷過生離死別，她真的不知道在醫院裏那些哭天搶地的死者家屬，原來是這樣的心情。

沈重到無法呼吸，心痛得就像被繩子勒住了一樣，越想那繩子就越緊，越緊就越難受，難受到難以平伏失去親人的痛楚。

她好想外婆活過來，就像小時候罵她那樣也可以，她就是想外婆醒過來，不要睡那個冰冷窄小的空間裏，可一切都不可能了。

媽媽說她只是去了一個很安詳的地方，沒有痛苦沒有悲傷，可她知道，外婆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她痛哭了一天一夜，哭到聲音都啞了，媽媽逼她去睡覺，可她躺在床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她想起小時候，外婆抱著她倆在二樓陽臺看星星的情景。

那時候的天空很清，很亮，星星很多，就連月亮都圓得不像話，外婆說天上星星月亮還有太陽都是好朋友，但是太陽很小氣，一到晚上就不見了人影，只有月亮跟星星，它們會出來照亮大地，照亮每一個人的心。

她那時很天真，說要跟月亮星星做朋友，不要太陽，外婆問她為什麽，她說太陽不跟月亮和星星一起出現，不是好朋友。

外婆才告訴她，其實不是這樣的，太陽因為喜歡捉迷藏，所以晚上就藏起來，月亮跟星星找不著它，但一到白天，太陽就找不著月亮跟星星，一直這樣玩下去，它們其實才是最好的朋友。

她似懂非懂，外婆則抓住她倆的手，讓她們以後都要像太陽和月亮那樣，不論世界怎麽變化都不要忘了彼此的存在。

原來有些事情再次回想起來，是有更深一層的意義，外婆的離開讓她更懂得親情的可貴，做一輩子的姐妹不容易。

方慧見倪心還杵著一動不動，走近她進行勸慰，倪燕的情況也好不了哪裏去，哭成淚人兒，哭喊著外婆，哭累了才剛剛睡下。

“心心，去睡下吧。”

“媽媽我睡不著，一閉上眼就看到外婆，我不想……”倪心說著說著，聲音又哽咽起來。

“別想那麽多，外婆知道你這樣她會很難過的，你也不想她難過的是吧？”方慧打斷她。

“嗯。”

“乖，別想了啊！快去睡下。”

她也不想想，可她根本控制不了，這樣的悲傷對她來說真的很痛苦，承受不起的痛苦，而且三天了，她還是釋懷不了，只沈醉在自己的痛苦中，也許真的需要找個人傾訴一下。

……

除了黎佳美她也不知道該向誰傾訴了，電話裏頭的佳美哭得很傷心，還怪她為什麽沒有早點就告訴她，以前外婆到城裏住的時候，佳美沒少往她家竄，就為了吃外婆親手做的蔥油餅。

那時饞嘴的她們一放假就老纏著外婆給她們做，外婆總是不嫌累，搓著面粉的手其實已經布滿了皺紋，但她的笑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燦爛，就算滿臉風霜，她說只要看到她們吃得開心就滿足了。

有人說越容易滿足的人，就會越幸福，她一直都知道。

知足常樂！

佳美這人不比她多愁善感，心思細膩，一個勁地猛提外婆的事，害倪心越聽越難過，哭到幾乎喘不過氣來，又怕哭得太大聲讓媽媽擔心，只能緊捂著嘴不讓哭聲逸出。

那種大哭過後的疲憊終於讓倪心睡倒了，枕邊流下一大灘的水跡，她睡得很不安穩，夢境不斷變換，做了一個又一個，等她醒來的時候，人更疲倦不已。

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脹痛難受，今天開始家裏慰問的人變少了，七天後大家才能聚在一起送外婆最後一程。

外婆出事期間，倪天鴻因出差外國開研討會，錯過了見最後一面的時間，方慧對此頗有微詞，但在眾多親戚面前又不敢責怪他，現在親戚都回去了，方慧才跟倪天鴻吵翻天。

兩人的爭吵越演越烈，一旁的倪燕看不過眼，生氣沖他們大喊了句別吵就沖出門外，而倪心看著眼前的兩人久久未語，罵到喘氣的兩人也因小女兒的大喊停止休戰，在倪心眼裏，他們就像帶了面具一樣，虛偽到令她感到陌生。

到底從什麽時候，她的家變得越來越不幸福了？

眼睛裏一直透露著哀怨還有悲痛，泛著瑩瑩淚光，倪心緊握著拳頭咬著唇，手裏的手機突然響起，她才沖他們怒瞪了一眼，也跟著沖出家門。

倪心跑到家附近的江邊，剛才沒接的電話又再次響起，不依不撓的，很吵，沒辦法再逃避她才接了起來。

“你終於肯接電話了，跑哪去了？想餓死我嗎？”顧承的語氣又急又沖，把這三天找不著她的急躁和焦慮都吼了出來，還有電話接通的瞬間，他竟感到心跳加速到能感覺到脈博的強力跳動。

倪心確實楞了下，呆了半天才吸著鼻子回他，“對不起，我家裏有點事，這段時間都沒法照顧你了，你還是自己叫外賣將就下吧！”

顧承聽出她的聲音不對勁，急問，“你家出什麽事了？需要很多時間去處理嗎？”

“嗯，不說了，拜拜。”倪心不願多說，心情糟糕到不想應付任何人。

“等一下，你要是不說你家出什麽事，我就找到你家去。”他急了，怕她一掛電話就再也打不通，機械女聲不斷重覆的聲音他已經聽到煩聽到怕。

“顧承，你能不能別那麽煩，我不是你的護工，如果你還有傷在身，麻煩你到醫院處理，那裏有很多護工可以照顧你，還能解決你一日三餐。”倪心惱了，把怨氣都吼了出來。

“我以為我們是朋友”良久，失落的聲音如同落葉般飄沈下去，仿佛能看到他此時的表情。

一個星期以來的相處片斷因他的話，迅速在她腦海裏回放，他說他們是朋友？

他們是嗎？不是的，男生跟女生是沒有朋友可言的。

“你只是我恩人而已。”她急忙撇清兩人關系。

他聽著，楞了好半會才找回聲音，氣不知打哪出，“好，既然我是你恩人，那你就得告訴我，你家出什麽事了？”

他的心像被人輕輕推撞了一樣，在空中蕩來蕩去，找不到落腳點，果然，她沒把他放在心上，不然怎麽會讓他找不著人呢！

有人說，愛情裏頭誰先動情，誰先輸！

原來，他一早就輸了！輸給了心愛的她。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哭腔傳進他的耳朵，“我外婆去世了，這答案你滿意了嗎？”仿佛被人揭開了傷疤一樣，淚,缺堤而出。

“你老家在哪裏”聽到消息的那刻，顧承的心猛然一震，那種深同感受的心情隨即湧現，恨不得立刻飛到她身邊。

如果不是有同樣的經歷，他是無法感受到她此時的悲痛，就像那晚他在後墻低泣，她默默守在他身邊時，雖然到最後他還是惡狠狠地警告她，但他竟覺得幸好還有她陪在身邊渡過那難熬的一晚。

倪心沒再說下去，而是直接把電話掛掉，關機！

獨自一個人坐在河堤邊，盡情落淚。

之後的四天倪心都沒再開過機，跟媽媽處理好外婆的喪事，把老家的一些瑣事也整理好後，一家人才從老家坐車回市裏。

經過這事倪燕沈默了許多，不過兩人的關系緩和了不少，起碼倪燕肯主動跟倪心說話，但不及以前的熱絡。

倪燕跟她說了這段時間在老家照顧外婆時發生的事，外婆年老了，有時候走一段路就喘得不行，而她還不體貼外婆，嫌她走得慢，說這話的時候倪燕的眼眶又紅了一圈。

那種對外婆的愧疚被無限放大，倪心明白她的心情，也知道很多事情發生了，就改變不了原來的結果，人總要學會放下，學會承擔，學會體諒。

倪燕能意識到自己的不足，證明她也懂得長大，知道大人有很多的無奈，知道生存的不容易。

倪心很欣慰，就像大姐姐一樣包容著倪燕的任性，給予她想要的。

其實倪燕跟她要什麽她都會給，只因她虧欠她太多了，記得那年倪燕才五歲吧，兩人因為一個洋娃娃，你爭我搶的到最後還是方慧喝斥她，要她讓著妹妹。

那時的倪心還不太懂事，覺得媽媽偏坦妹妹，不疼自己，她很不甘心又很委屈，於是使壞偷偷把花生醬塗到倪燕的面包上讓她吃了過敏，那時候的她還不知道過敏是怎麽回事，就知道會使倪燕全身發癢，能捉弄到她。

只是她沒想到倪燕那次的反應那麽大，吃了沒多久就當場休克倒地，嚇得她一動也不敢動死盯著休克狀態的倪燕，直到方慧恰巧回來立刻給倪燕搶救並打120才救回那條命。

那次事件對她影響很多，她總覺得自己差點害死她，心裏無比內疚，以至於倪心再也不敢搶妹妹的東西，什麽都讓著她護著她，甚至對她有求必應。

……

回到家，倪心才開了機，手機裏的信息如數湧進來，黎佳美發了好多條信息給她，問她情況怎樣，心情有沒有好點，要不要她過來陪她之類的，那樣的關心讓她沈痛的心情得到了一絲慰藉。

突然一個不同的名字映入她眼，是顧承，她遲疑了片刻才輕輕點開。

——節哀！願你早日走出這重陰霾，等你回來，我想喝你做的魚湯。

倪心看著冰冷的屏幕，他的字字句句都讓她有一種莫名的情感在發酵，腦海裏浮現起那天他在電話裏頭擔心的語氣。

人非草木，這樣的關心就像暖流一樣註入她的心間，要說他是陌生人，他卻實實在在地闖進她的世界裏，在她所不知道的情況下，安了窩。

但接下來的時間倪心沒有再去顧承住的地方，似乎一切都過去了，對他的傷勢也可以不用理會，每天都是補習班和家兩頭跑。

方慧跟倪天鴻也抽出很多時間來陪兩人姐妹，怕她們心裏負擔沈重，溫馨的家庭感覺又回來了，兩人姐妹的情感也比之前好多了。

如果沒有顧承的再次出現，也許之後的一切都不會發生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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