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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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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兩柱香時辰,老馬頭回一聲:“稟老爺,來了。”潘瑾忙下了馬車,立地等待,只見遠處,一個青衣道人歪歪斜斜地騎著一頭瘦毛驢,搖搖晃晃,分花拂柳而來。正是青雲道人。原來,自從那日青雲道人與賈離生一面之緣,點化賈離生即飄然而去,潘家尋回小兒後,曾費財耗力,四處訪找尋查,但青雲道長竟此杳無音迅,遍尋不獲,不過是空耗財力。日後,潘家漸漸心淡之際,卻又於檀奴周歲之日突然臨門,不請而至,道是來飲一杯周歲酒。潘家自是以座上貴賓對待,但青雲道長一概免卻俗禮,只言與這小孩有些淵源,故此有這一聚,待問及有何種淵源,道長又笑而不答。這次以後又是一年音迅全無,到了檀奴兩周歲生日之日。潘瑾料定道長信諾之人,必定還來。故此算好了時間,等候在城門之外。如今果不其然。

待得青雲道人走近,兩人稽首為禮,青雲道人道:“有勞老先生在此相候,如何敢當。”

潘瑾笑道:“無他,實為托故避席,落得清閑而已。”又道:“一年不見,道長益發神仙了。老夫及家人神慕真人,每思一敘,道長卻總是仙跡難尋哪。”

道長道:“萍蹤浪跡之人自是不免奔波勞祿之苦。這一年老先生也益發清健了。”

潘瑾哈哈一笑:“怡孫為樂,不知世事而已。”當下邀道長同上馬車。青雲道長推辭道:“貧道這小毛驢雖是孽畜,卻也有些脾氣,若不騎它只恐冷落了它。”

潘瑾也不勉強,當下上車令老馬頭趕了車伴隨毛驢緩緩而行。

進了潘府,潘芘將道長直迎至內府,潘芘夫婦口稱恩公倒下便拜,道長連忙扶起,道不可行此大禮,姬娘又喚乳娘帶檀奴過來磕頭。

不一會兒,乳娘王氏牽了個粉雕玉琢,觀之令人留連駐足的綠裳小孩兒出來。正是兩歲的潘岳,青雲道人看著他微微頜首,撚須而笑。潘岳奉父母命磕頭,未及跪下,早被道長一團抱了起來。喜愛之情,溢於言表。笑道:“去年見他還是小小嬰兒,一年不見,想必早已不記得這個臭道士了。”

潘岳斜偎在道士懷裏,歪著頭,用一雙光彩靈動的眼睛打量臭道士。卻不說話

姬娘在旁笑道:“那倒不見得,這孩子記性很好。”

果然潘岳開口道:“仿佛有些印象。”聲音奶氣,逗得道士哈哈而笑,道:“說話倒有意思。”眾人也笑了。這裏留下青雲道人自在抱著小孩逗弄玩耍,姬娘怕檀奴認生,在旁相陪,潘瑾潘芘自去前廳待客不提。

道長抱了潘岳在花園賞了一回花草,踱進潘岳的屋子,但見陳設和去年相似,只是一張小幾案上多出量身打造的小小的文房四寶,遂笑問:“已經開始學寫字了嗎?”

姬娘道:“他父親剛教他執筆而已。”

潘岳也說:“我會執筆了。”說著,拿了幾案上的筆硯把玩。顯得很是喜歡。道長問他喜不喜歡筆墨,他連說喜歡,又問他喜不喜歡書冊,他也說喜歡。道長道:“可是你去年抓周時抓的卻不是這些”,又向姬娘道:“潘夫人,可還記得去年令郎抓周時的物事?”

姬娘本來望著檀奴微笑,見道長此說,心下一驚,瑞瑞不安,不由笑容收斂,一時垂首無語。

潘岳好奇,問娘什麽是抓周,姬娘解釋給他聽了。他又問:“我抓的是筆嗎?”

姬娘笑著搖頭。

“那是書?”

姬娘仍是笑著搖頭。

潘岳想了想,道:“那是樹上的鳥兒?”

道長笑說:“不是,當時可沒準備鳥兒,如果有鳥兒說不定就是了。”

潘岳又猜了蟈蟈和冰糖糕,都不是,便扯了娘的衣袖撒嬌:“娘,是什麽?告訴檀奴。”

姬娘勉強一笑,不答,道長撫須笑起來,道:“你呀,一把抓住道長伯父的胡子,怎麽也不撒手。”

潘岳聞言註意力被青雲道人的長須吸引,松開姬娘衣袖,把長須抓在手裏玩耍。自言自語地說:“像是筆的前面那些。”想一想,又說:“道長伯父,你教我寫字。”

“你喜歡字嗎?”道長問。

“喜歡。”

“為什麽呢?”

“因為……字好看啊。”

“那你喜歡什麽字?”

“唔,我都喜歡。”潘岳不肯一直被問,道:“道長伯父覺得什麽字好?”

“道長伯父覺得很多字好,譬如,仁,義,禮,智,信,忠,孝,賢……”

潘岳舒服地斜靠著道長臂膀,想了一想,道:“這些字父親也常說,都好,可檀奴覺得喜字最好。”

“為什麽?”

“因為每次聽到這個字,總是讓祖父,父親,母親開心,所有人聽到這個字都開心。”說著,擺好紙筆,立於道長腿上,正好夠著幾案,端正於案前,執筆在握,果然架式十足,初具姿勢。只是筆沒有醮墨。

當下,青雲道人果然拿過筆,研了些墨,提筆寫了個喜字。潘岳遂提筆照樣描畫起來,只是雖練了執筆,卻還沒練過書寫,一個喜字如何描畫得起來?卻見他不急也不惱,累了就休息一會兒,雖總是寫不像,卻極有耐心。青雲道長也在旁教道:“寫字也不難,所有字皆不過由橫豎等基本筆畫組成,學會了基本筆畫,再難的字也容易了。”正寫得一塌糊塗之際,亂七八糟之時,王氏進來傳話,道是前廳老爺、大爺讓把小公子抱出去見客。王氏正待抱過潘岳,潘岳卻道:“等一下。”說著,拿過一張幹凈紙,把筆交給青雲道長,說:“道長伯父再給檀奴寫一張,檀奴再也不寫壞了,用另外的紙描畫,才好學會。”道長依言另寫了一張,潘岳放到一旁,用鎮紙壓好,方始撲到王氏懷裏。姬娘向道長道過萬福,道:“請道長寬坐,老爺馬上就來。”說完,同了王氏出來。行至廊上,遇到潘瑾迎面而來。潘瑾叫住姬娘,讓王氏抱著潘岳先去了。低聲相詢道:“怎麽樣?道長此番是不是又說了去年那事?”

姬娘搖頭道:“倒是沒跟兒媳說,恐怕,恐怕老爺這一去,他就要說了。”

潘瑾皺眉嘆一聲,起步而行,剛走兩步,身後傳來姬娘乞求的一聲:“老爺。”潘瑾回頭,看到姬娘滿臉乞憐懇求之情,知道她心意,和聲道:“放心,就算你這做娘的舍得,我這做祖父的也舍不得的。”說畢,沿廊往潘岳偏房這邊而來,卻正遇青雲道人從房中出來,便邀了去後廳,另行擺茶敘話。

果不其然,閑話片刻之後,青雲道人直言道:“去年貧道所提那話,不知如今老先生可有改變主意?”

潘瑾心裏暗道一聲‘來了’,也不裝糊塗,笑道:“莫非真人仍有意要帶了檀奴去?”

“正是,”道長道:“去年檀奴尚是嬰兒,老先生怕他吃苦,如今恐怕非得及早決定才行。”

“這個,此話何意?”

道長臉色已漸漸凝重道:“去年貧道已說過,令孫乃慧美星宿下凡,實非常人,這世道不容於他,他亦不容於世,若不隨貧道出家,必定一生劫難重重,兇險萬分,唯有置身方外,方可有望消險解難,逢兇化吉。方可保一生無虞啊。”

潘瑾也不再嘻笑,正色道:“此話道長去年已然說過,且不必再說了。人生無常,皆難預料,潘家亦算是薄有資產官聲,當可保檀奴一人。”

道長見潘瑾意志堅決,嘆道:“去年來時,檀奴尚無知無覺,今年再見,已然大大不同,如此小小幼童尚能記得貧道一年前的一面之緣,可見其聰慧;因了親人和其他人的開心而愛好一個喜字,可見其情重;一時完不成之事,不舍不棄,堅持執著,可見其爭強好勝。俗語雲:慧極必傷,情深不壽,強極則辱,檀奴雖小,但看此三點竟已占全,可見其一生必定坎坷,諸多磨難。”

潘瑾看他一昧詛咒孫兒,言語難聽,心下已小有不悅,道:“道長所言不無道理,只是依老夫看來,讀書人自然是聰慧點的好,身處官場爭強好勝亦不算壞事,至於為人處事自然應該重情義。這些未嘗不是好事,恐怕是道長多慮了。”

青雲道人聽出潘瑾話外不悅之意,知道潘瑾心意堅決,心下微嘆,道“老先生不必動怒。貧道亦是替令孫著想,貧道曾經與老先生說過,貧道與令孫頗有淵源,實不忍見他此番人世受此磨難,”眼見潘瑾神色不以為然,又道:“老先生還是信不過我,令孫出世時情景何等奇特,莫非老先生都忘了?”

潘瑾何曾能忘?心下疑惑,暗想:潘岳出世僅止兩歲,人事不知,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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