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意正在蔓延，由音樂教室中的鋼琴為出發點，以放射狀擴散出去，盡管最後一個音符已經落下，凱文．柯恩的《綠鋼琴》依舊繚繞在他們耳畔。

如雷貫耳的掌聲，並沒有讓尹雅惠的情緒有任何波動，其他人的反應她早有預料，因為自始至終都是這樣的結果：喝采、以及眼神裏那崇拜的光芒──在她眼裏是多麽黯然失色。

尹雅惠掛起一抹謙遜的笑，向她的同學們以及老師道謝。

她無法明白，他們的熱烈是為什麽。

只不過就是照著樂譜上所記錄的那樣，機械式地拷貝下來，這種不帶任何感情的演奏都能夠讓他們感動。

尹雅惠低眸凝視自己的雙手，那雙從不允許受傷、細致且白皙的手。

然後她平視著量身打造的純白鋼琴，誰知道她有多想把這架鋼琴……拆了、燒了，反正就是破壞殆盡。

“……”等她回過神，教室已是空曠得令人心慌，嘗試彎彎唇角，卻發現了久違的不自然。

她早就厭倦笑容，可世界從不讓她哭喪著臉。

不能哭、也忘了該怎麽哭，她難過的權力，從很小的時候就被父母奪走，連同她飛往自由的羽翼。

“資優生小姐在發呆嗎？”高挑的人正倚在門邊打量她，嘴角攀上一絲笑意。

“我還以為，貓先生只會在屋頂出現。”尹雅惠被他散發的慵懶氣息影響，緊繃的神經終於得到舒緩。

“今天想換換風景。”有規律的腳步聲漸強，於皓走到她身邊，手指放在琴鍵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按著，聲音輕而響亮，零碎的音符竟在不知不覺中串聯，結合成一首短曲。

尹雅惠瞠目，詫異地盯著游走在琴鍵上的那只手：“貓先生會彈鋼琴嗎？”

“我不會彈琴。”雲淡風輕的微笑令她心悸，溫柔的嗓音透出一點無奈：“略懂幾個音符而已。”

她的拳頭不經意地攥起，卻又很快放松下來，紅潤的雙唇輕抿，她認為貓先生的話半真半假。

“其實我很討厭鋼琴。”從五歲就開始學習的樂器，她從沒有發自內心喜歡過，只是應允了父母的要求。

“嗯，感覺得出來。”於皓點頭，其實剛才尹雅惠演奏的時候，他就站在門外，聽著毫無靈魂的演奏。

他一點都不放在心上的應答，讓她揚揚嘴角：“貓先生，我有說過我很羨慕你嗎？你看起來是那麽無拘無束，好像世上根本沒有什麽能撼動你。”

這話說出口，連尹雅惠自己都有些呆滯。

撼動……？幾天前她也是這樣的，沒有任何事物，能夠在她心裏掀起波瀾，可是自從遇到眼前這人，一切都開始有了改變。

她的計劃被這個人打亂，連同她的世界。

於皓就這麽無聲無息地闖入，留下除不去的痕跡在她心頭。

如果只用眼睛來看，他們確實就是天和地的差別，“資優生”與“不良少年”。

但用心去看呢？

“我們一樣厭倦了這個世界，只是還殘留那麽點眷戀。”指腹擦過那吹彈可破的皮膚，滑嫩的觸感讓於皓愛不釋手。

“貓先生眷戀著什麽呢？”靈動的大眼緊緊盯著眼前的人，她問。

尹雅惠自己心裏清楚，於皓口中的眷戀對她來說是什麽，在第一時刻她知道答案，他的問題也隨之而來。

“那資優生小姐眷戀什麽呢？”他避著她的疑問，尹雅惠沒註意到。

你。她毫不避諱地回答。

……

鋼琴壞了、壞得徹底，尹雅惠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嘴邊噙著微笑。

校方再三像她以及她父母道歉，對外宣稱是遭人蓄意破壞，至今尚未調查出犯事者，尹雅惠心裏卻有了另外且確切的答案。

“貓先生，謝謝。”

又是一個靜謐而平靜的午後，於皓枕著雙臂躺在地上，雙眸倒映著天空的湛藍，餘光睨了一眼雙手支在欄桿上、向遠方望去的尹雅惠，他低笑：“有什麽好謝的，就是舉手之勞而已。如果真的討厭那就別喜歡了，不斷強迫自己是沒有意義的，表面做得再好，只要不是發自內心，遲早會有敗露的一天。”

“別喜歡了……是嗎？”她覆述了一次，悄悄地將這句話記在心頭。

忽然，於皓交疊的雙手向兩旁伸展，撐著地板手腳利索地站起身，流暢的動作讓尹雅惠在心裏替他大大的加分，小嘴張成O形讚嘆不已。

“資優生小姐，明天是假日，妳有空嗎？”突如其來的邀請讓她滯楞好一陣子，訥訥地點頭。

明天她應該去圖書館讀書才對，可是也不知道怎麽的，就是想答應貓先生的邀約，尹雅惠到現在都還沒有和朋友出去過……想到朋友二字，她竟心生酸澀，好像、她要的並不是這麽簡單。

“那我們要去哪邊呢？”仰望於皓那張好看的臉譜，她莞爾。

他沒有給予答覆，而是神秘地沖她眨眨眼，要她拭目以待。

當尹雅惠跨上於皓的重型機車，馳騁在車水馬龍的路上，內心比起堪憂更多的是興奮，對於發掘未知事物的期盼。

“嘿，阿皓！這你女朋友嗎？”她怯怯的瑟縮在於皓寬厚的肩後，一雙大眼好奇的四處瞻望，逗得眼前素未謀面的男子哈哈大笑。

“不用緊張，他是我朋友，姓林，叫他林子就可以。”聽見貓先生這樣說之後，尹雅惠咽了咽口水，挪動步伐站在於皓身邊鄭重地自我介紹。

“林大哥你好，我叫尹雅惠。”

“嘖嘖，好啊！這聲大哥聽了可真高興，要是我有個像妳這樣的妹妹就好，哈哈！”林子爽朗的笑聲，讓尹雅惠的表情染上笑意，覺得自己的心情跟著暢快起來。

“阿皓你帶小雅進去玩吧，今天都算我的。”林子出手相當闊綽，畢竟這店本來就是他自個兒開的，偶爾也就這麽一遭倒是無所謂。

“謝啦！”兄弟之間的招呼方式，多半是拳頭碰拳頭，他們倆也不例外。

鐵門之後是琳瑯滿目的娛樂器材，令從未接觸過這些的尹雅惠，看得目不轉睛。

“想先玩哪樣？”於皓溫柔一笑，他很高興，終於在對方臉上看到適合她的表情，不是那種矜持著什麽不敢動作，而是毫不猶豫的快樂。

“貓先生都會嗎？”她擡頭，眼底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嗯，我教妳。”

尹雅惠悄悄瞅著於皓的表情，手把手的教學，讓兩人的距離比任何時候都要相近，她甚至聽得見他平穩的呼吸、感受到從他身上傳來的熱度，暖暖地延伸到心尖上，令她情不自禁牽起嘴角。

她沒有任何戀愛經驗，不懂得喜歡、更不懂得愛，可是她知道，從他們在屋頂上相遇的那一刻，就有什麽埋入了她那顆久未跳動的心，萌芽。

她隱約明白，那份心情或許就是其他人口中的喜歡。

她喜歡貓先生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態度，紅塵的喧囂感覺無法與他沾上邊，恬靜淡泊地活在自己的桃花源，在理想中度日。

於皓會吸引她的原因其實很簡單，因為他身上所擁有的，是她向來冀望卻無法獲得的，還有他們不同於常人的變相心理。

不知不覺中，於皓在她心裏的份量已經超乎她的想像。

雖然她總是迫於允諾別人對自己的期望，但她也確實從那些人身上得到利己的好處，嚴格來說他們是互不相欠，她不曾虧待過自己，或者毫無所求的達成對方的要求。

就像對尹雅惠來說，她的父母將她當作炫耀財，而她就從父母那邊得到基本的生活需求。

互利關系其實不差，只是厭了倦了。

她和上了發條就會自行動作的玩具，其實沒有什麽差別，唯一的不同僅在於，她的發條永遠不會松動脫落。

而於皓就在她決心自毀的時候出現，給了她暫緩的時間。

頭一次，她心裏有那麽強烈的欲望。

她想幫助他、陪在他的身邊，不論代價是什麽，只要她能做到。

──潛意識裏，尹雅惠和於皓兩個名字，已經劃上等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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