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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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不告訴韓熙。

因為不敢。

雖然已經承諾過在一起好好過日子, 可凡事都需要時間。

心裏明白是一回事,實際做出來是另一回事。

如果他跟韓熙說今天是他母親的忌日,她難道會什麽都不問嗎?

問他他母親是什麽時候過世的, 如何過世的, 很大的可能進一步問到紀恒嵩。

他要如何說給她——那些隱藏在所謂豪門的奢華表象下的破敗不堪。

那樣一個他連回憶都不願回憶的過去, 血淋淋的展示給韓熙看……

紀延聲還需要時間。

但是有一點,他不需要時間來思考就能否認。

紀延聲側頭向上擡眼, 拿餘光斜睨著徐曼錦, 薄唇輕啟, 聲音冰冷:“我沒有害死她。”

看見紀延聲這幅陰郁的神情, 徐曼錦有一瞬的瑟縮, 讓她不敢再拿這件事當借口。

她換了個角度問:“那你為什麽沒有告訴你妻子,紀阿姨的事?”

紀延聲和他媽媽的感情有多好, 徐曼錦當年看的一清二楚。

如果他真的在乎他的妻子,不可能不說紀阿姨的事。

她本以為是紀延聲仍舊對當年的事心理壓力過大,不敢讓人知道。可又見他這樣堅決的否認不是他害死的紀阿姨。

徐曼錦舉著傘的手微微一動,她用另一只空著的手擦了擦眼角。吸了下鼻子, 又說:“我那天撞見紀爺爺,他說還沒有見過你的妻子。”

“紀小聲,我看的出來,紀爺爺根本就不認可你娶得這一位, 你能不能告訴我,她到底哪一點吸引了你?”

紀延聲伸手撣了撣百合花上的雨水,終於站起來, 最後看了一眼墓碑上紀母的笑臉。

他轉身和徐曼錦擦肩而過,空氣中留下他一道譏誚的聲音,傳進徐曼錦的耳朵裏,讓她臉色一白。

“關你屁事。”

怎麽會不關她的事。

她才是當年陪著他一起度過那些黑暗日子的人啊。

徐曼錦舉著傘追過去,她擋在紀延聲的身前,把傘高高舉起來,把他罩在下面,不讓他淋雨。

“紀小聲。”她認真的喊他。

“別的我不敢說,有一點我還是要比別人了解你的。因為紀阿姨的事,不管你娶了誰,你都會對她很好。”

“可是那只是責任,是因為你怕她成為第二個紀阿姨……你對她沒有愛。”

紀延聲太陽穴的地方感覺一突一突的,他強忍著沒把徐曼錦從他身前推開。

他的教養不允許讓他對女士做出這麽粗魯的動作,當然,也不可能接受她給他撐傘的行為。

他把傘柄向她的方向推過去,整個人桀驁的站在雨幕裏。像一棵孤傲的青松,不肯彎下他高傲的頭顱。

“你憑什麽說我不愛她?”他可以肯定,他對韓熙是有愛的。

“你愛她為什麽不告訴她是你拔掉了紀阿姨的呼吸機?相愛的人不會有秘密,你應該告訴她,讓她陪著你一起。”

面對一個沈溺在自己的假設裏,完全不管不顧的女人。

紀延聲一開始感到憤怒和可笑,但這種感覺只維持了幾秒而已,他看著徐曼錦滿臉的篤定,透過她的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年以前他的母親,也是這個樣子。

他都已經把紀恒嵩和外面那對母子有說有笑的照片擺到紀母面前了,她還是堅定的認為紀恒嵩沒有騙她。

“徐曼錦,”紀延聲淡淡的喊了一聲,“你是不是忘了上次見面我最後對你的忠告。”

“我沒忘,你讓我不要再出現在你面前,可是今天是紀阿姨的——”

紀阿姨,紀阿姨,紀阿姨。

跟她有什麽關系。

他不耐煩的打斷她,道:“我從來就沒喜歡過你。到底是什麽給了你錯覺,讓你覺得你比我妻子強,認為把她趕下去我會對你另眼相待?”

我從來就沒喜歡過你。

徐曼錦幾乎要拿不住傘,她微揚著臉,眼眶重新紅起來,聲音斷斷續續,滿是澀意:“什麽……什麽叫……你從沒喜歡過我?”

他們是正式交往過的。

他們也曾每天一起上下學,一起餵養流浪貓,一起打電玩逛街……

他還帶她見家長,說非她不娶,他們該做的都做了,怎麽可能沒有喜歡呢?

紀延聲冷著臉不願再跟她浪費時間,看她還擋著,索性轉了個身,打算從另一個方向繞出去。

“那你當初為什麽碰我——”

剛背過身,紀延聲就被徐曼錦從背後抱住。

她傘也不要了,就那樣往邊上一扔,狠狠抱著他,把臉貼在他的後背上,哭喊著要一個回答。

紀延聲卻終於舒了一大口氣,因為他終於明白造成她錯覺的癥結在哪兒了。

他激動的顧不上紳士的教養,把徐曼錦的手掰開。轉身面對著她往後躲了一大步,輕松說道:“原來你在意這個。”

紀延聲撣了撣衣袖,漫不經心的說。

“當初是你趁著我午睡,進了我的房間。主動脫了衣服鉆進我被裏,送上門的便宜不占,我腦子有泡嗎?”

“再多說一句,我活了二十八年,碰過的女人不少,你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個,和別人沒有區別,都是主動往我身上貼的。”

“只有我的妻子,是我第一個想主動追求的。”

雖然……還沒等他開口,她就已經逼的他無路可退。

紀延聲的母親叫趙嵐,年輕時和舞蹈世家出身的盛繁秋並列為“京城雙姝”。

在紀延聲的記憶裏,她漂亮,溫婉,善良,就是書裏說的水一樣的女人。無論何時何地,她臉上都有著能讓人跟著笑起來的笑容。

凡是和她見過面說過話的人,沒有一個不誇讚她。

紀延聲一直為自己擁有這樣的母親而感到驕傲和自豪,尤其是當學校裏組織了什麽親子活動,他的母親總是會用各種精致的點心驚艷全場時,這種感受更深。

只是童年裏父親的位置是空著的。

紀恒嵩回家的頻率大概是一個星期一次,每每都是深夜回,清早就走。

如果不是紀母每次想著他,讓李嫂一直在紀恒嵩回家的那一天早早便把他叫醒,他怕是根本記不清自己的父親長什麽樣子。

而紀恒嵩對他也從來沒有什麽笑臉,一直都是淡淡的近乎於沒有表情,他喊一聲,他點一下頭。

三個人吃一頓不鹹不淡的早飯,好像完成任務一樣的相處。

紀延聲小一些的時候會追問紀母,她總是溫柔的摟著他,和他解釋紀恒嵩是多麽多麽的忙,忙著將紀氏發展壯大,他的一舉一動都要為紀氏下面那麽多個員工負責。他只能犧牲自己的小家。

紀母讓他理解。

紀延聲理解了。再也不會向她詢問關於父親的事。

直到他再大一些,叛逆心初起,看了幾個中二的電影,熱血上頭。

也不知是怎麽想的,誰都沒說,一個人逃課去紀氏樓下盯梢,跟了紀恒嵩整整兩天。

一切,真相大白。

哪裏是什麽工作忙,明明是有另一個家。

紀延聲搜集好證據,打算交給紀母。可是回到家,紀母正拉著徐曼錦有說有笑。等晚上母子倆獨處,她又開始翻從前的舊相冊,裏面全是她和紀恒嵩交往時拍下的照片,還有後來的婚紗照和紀延聲小時候的照片。

他的母親是一朵柔弱的溫室花,真的能接受的了紀恒嵩欺騙她十幾年的事實嗎?

紀延聲開始懷疑,那些照片自然也暫時扣在了他手裏。

後來又過了些日子,他月假回家,撞上紀恒嵩也在,飯桌上對他母親態度十分冷漠。

紀母則像個激動壞了的小孩子,又是關心身體,又是殷勤的端茶倒水。

等紀恒嵩走了,他終於忍無可忍的拿出那些照片,丟在紀母面前。

可是她不信。

她甚至還責怪他多管閑事,這世上哪有做兒子的這樣背地調查自己的父親?

“後來呢?”

韓熙靠著枕頭坐在床上,伸手輕輕撫摸著紀延聲的耳朵。他躺在她旁邊,腦袋枕在她的大腿上,只給她留了一個圓圓的後腦。

她能感覺到他呼出的熱氣,溫溫的,潤潤的。

“後來……”

後來他惱怒於紀母的自欺欺人,也對她的指責感到委屈,最後幹脆撂挑子什麽都不再管,老老實實回學校住宿。

第二年秋天,他得了那場差點讓他死掉的腦膜炎。

幾乎沒有什麽征兆,至少紀延聲後來回想也完全不知道什麽時候得上的。

李嫂半夜怕他蹬被子不老實,進屋看他。發現他高熱,手腳抽搐,怎麽叫都叫不醒。

連夜把他送到醫院,後半夜便下了病危通知單。

“等我好不容易清醒了,我就知道了我媽出車禍的事情。”

紀延聲聲音沙啞,搭在韓熙腿上的手微微動了動。

韓熙這次沒有再追著他問,手從他的耳朵上挪開,放到他的後腦勺上,想撫摸聽聽一樣摸了摸他。

紀延聲深吸一口氣,繼續給韓熙講:

“她本來和我一起到了醫院,醫生讓她簽病危通知單的時候,她沒簽……”

“她給紀恒嵩打了電話,電話是外面那個女人接的,然後她就瘋了一樣的跑出醫院,開著車去找他。”

“她很多年沒有自己開過車,開出去沒多遠,就狠狠撞上了別的車,車禍很嚴重,對方也是半夜領著孩子過來急診的,一家三口當場喪命,而我媽,”紀延聲輕輕笑了一聲,“她成了植物人。”

房間裏沈寂無聲半晌。

韓熙輕嘆一聲,沒看他,對著空氣吶吶說了一句:“你恨她。”

紀延聲突然笑的很大聲,整個人都抖著。

在韓熙看不見的那一面,紀延聲紅著眼眶,重覆了一遍。

“是啊,我恨她。”

“所以在她躺了一年後,我親手拔下了她的呼吸機。”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更應該會晚,明早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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