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小聲。

技校生？

這是什麽鬼稱呼。

韓熙慢吞吞系好鞋帶, 扶著購物車準備站起來。起身的過程中，她輕掀眼簾，朝那位突然冒出來的女生淡淡瞥了一眼。

很秀氣的娃娃臉, 此刻笑容燦爛, 正緊緊的盯著購物車另一側的紀延聲。

壓根沒註意到韓熙的存在。

看她長相不過中上, 衣著精致時尚，都是叫得出來的牌子, 可以當面這樣稱呼紀延聲。韓熙心中有了初步分析, 這個女人應該是某個富家千金, 和紀延聲熟識。

她打算什麽都不理會, 交給紀延聲處理。

可身子剛剛站直, 視線還沒來得及從她身上收回，突然聽見她身後傳來另一道溫和的聲音。

“曼曼, 你遇到熟人了嗎？”

韓熙下意識朝那女人身後看過去，一道纖瘦勻稱的身影映入眼簾，待看清那位中年女人的臉，她瞳孔驟縮。

韓熙迅速背過身, 聽見後面年輕女子回答。

“媽媽，你看這是誰。”

“唔……”中年女子走近，想了幾秒。“啊，我想起來了, 這是初中和你玩在一起的延聲吧？”

“對啊，媽媽你果然還記得。”

韓熙原本輕輕搭著購物車的手，此刻緊緊攥住它的握把。她腦袋低垂, 整個身子好似沒了支撐一樣，僵在原地。

紀延聲一開始看見徐曼錦，有些意外。

北京城裏那麽多人，他沒想到偏偏會是在他陪韓熙出來購物的時候撞上她。

出於禮貌，他朝徐曼錦點頭示意，又對後過來的徐母打了個招呼。

“徐阿姨好。”

話音剛落，紀延聲一下子就註意到韓熙的不對勁。

她低著腦袋，長發遮擋了她的神情。紀延聲把購物車往前推了一下，快速越了兩步走到韓熙身邊。

他搭著她的肩膀，微彎下腰很著急的問她：“怎麽了？”

徐曼錦臉上笑意一頓。

韓熙背對著她們，沖紀延聲搖搖頭。伸手捂著嘴，擋住自己大半張臉，語速急促，聲音含糊的跟他說：“我有些惡心，先去外面的衛生間，你先結賬。”

“我到車上等你。”

不等紀延聲反應，韓熙直接把手伸進他的褲兜，從裏面拿出車鑰匙，沖他晃了一下，匆匆向無購物通道走了過去。

“誒——”紀延聲在後面叫喚了一聲，眼看著她出了通道拐了彎消失在視線裏。

他悻悻閉上嘴，望著滿滿一車等著他付賬的商品輕嘆了一聲。

徐曼錦有些不自在，飛快看了一眼紀延聲臉上的表情，然後輕輕抿唇，柔聲詢問：“剛剛那位……是你女朋友嗎？”

雖然從頭到尾只看到了一個背影，但光是那一個背影，徐曼錦就能感覺到那一定是個大美女。

她心中惴惴不安。

這些年她遠離北京，從前交好的那些朋友早就因為她父親的事慢慢斷了聯系。接觸不到以前的圈子，她本來也對紀延聲死了心，這幾年也認識了幾位不錯的相處對象。

可是小地方的再優秀又能有多優秀。

見識過了明珠，難道還會因為得到一顆漂亮的石頭而沾沾自喜嗎？

她離開北京那年，紀延聲剛好去了美國。

兩人就此斷了聯系。

這回她父親突然被調回北京，她滿心歡喜的跟著回來。就是因為知道紀延聲早就回國了。

她說不定可以和他重新開始。

“哦，不是。”紀延聲前面的人結完賬，他開始把車裏的東西一件件往櫃臺上放。

徐曼錦主動上前幫忙，聽見他的話心裏一喜。她拿起車裏的幾包膨化零食，一邊往上放，嘴上不忘打趣：“你現在還是這麽喜歡吃這些東西啊？小心被紀爺爺知道。”

她和紀延聲在一起的時候，就發現他私下很愛吃這些不健康的零食。

紀老爺子管得嚴，他也不好意思讓別人知道，每次都是偷偷買，背著人吃。

“不是給我的。”紀延聲淡淡回了一句，從車裏搬出一整個大西瓜。

真是搞不懂，明明有切好的半個，韓熙非要挑個整的。這一搬出來，旁邊人都會下意識瞅上一眼……

“那是給誰的？”

紀延聲剛剛說那個女生不是他女朋友，徐曼錦就沒多想，直接把她拋到了腦後。

聽見紀延聲否認，不免追問道。

只是還沒等紀延聲回答，她幫他拿東西的動作就停了下來。

車子裏東西拿的已經差不多了，只剩下最下面的幾樣。

離徐曼錦五指最近的是幾個紙盒，她瞧著上面超薄超敏感的大字，一只手停在半空，不知是該往前還是該往後。

紀延聲看見，倒是無所謂，大大方方的從她手下把東西撿起來。緊接著把剩下的都放好，拍了拍手。

漫不經心的回答她：“給我老婆呀，就剛才那位。”

徐曼錦呼吸停頓了一瞬。

強撐起笑容，幹巴巴的問：“……你結婚了？”

沒有一個人跟她說紀延聲結了婚，新聞上也沒報過。

“嗯，沒幾天。”收銀員掃好商品，紀延聲把卡遞過去。“你呢？”

徐曼錦反應慢半拍，眼神怔怔，“嗯？”

“你就比我小一歲，這個年紀應該也快結婚了吧。”紀延聲不動聲色掃了她一眼，往小票上簽字。

“我還沒有男朋友呢。”她恢覆鎮定，擺出苦惱的樣子。

紀延聲把小票遞過去，眼睛裏閃過一絲諷刺的意味。

他笑著說：“不急，這回可以在北京好好挑，需要的話，我可以給你介紹幾個。”

紀延聲沖一直等在後面的徐母喊了一句：“徐阿姨，等哪天我有時間，親自上門過去看您。”

徐母笑著答應。

他又跟徐曼錦告別：“不說了，我得趕緊過去接我老婆，有時間再聚。”

說罷推著車往外走。

徐曼錦挽上母親的胳膊，神色懨懨：“媽，他結婚了。”聲音低落難過，還是有些不甘心。

徐母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是我們回來晚了。”

……

韓熙坐在副駕上，神色恍惚。

她蹬掉了兩只鞋，把腿放到座椅上，整個人縮成一顆球。

紀延聲一到停車場就先找韓熙，發現她老實坐在車裏，放了心。

慢悠悠把東西都放進後備箱，他打開車門。

一眼看見韓熙的姿勢，眉頭一下子擰成麻花，他遲疑著問：“你一個孕婦，這個姿勢……真的沒問題嗎？”

韓熙沒反應，好像一點都沒聽見他說話。

紀延聲關好車門，坐到駕駛座上。他俯身過去，拿手撥開她耳側的頭發，結果一下子看見韓熙蒼白如紙的臉色。

他嚇了一跳，二話不說發動車子。“我送你去醫院。”

“醫院”兩個字驚動了韓熙，她抓著紀延聲的胳膊，臉上恢覆了些血色。

“我就是正常的孕期反應，用不著去醫院。”

“你快給我照照鏡子，臉都什麽色了，還正常反應？”

紀延聲不放心，說什麽都要送她去醫院做檢查。韓熙皺眉，她現在最不想去的地方就是醫院。

兩人僵持了半天，韓熙一直在說不去醫院。等連續說了好幾遍之後，她耐心終於用盡，剛想冷著聲音跟紀延聲吵起來。

突然發現他方向盤一轉，拐上了回小洋樓的路。

“看你有力氣跟我爭辯，應該真的沒事。”紀延聲看見她有些呆楞，忍不住悶笑起來。

韓熙白他一眼，心裏縈繞的驚惶被他這麽一打擾，竟然消散了一多半。她歪過腦袋看著窗外，天邊隱隱烏雲彌漫，今晚估計會有大雨。

兩人回了家，韓熙換了衣服進廚房做飯。

紀延聲在客廳陪聽聽玩。

他一度想進廚房幫韓熙打下手，可是韓熙實在不習慣身邊一直有人時不時湊近，忍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忍不下去，把他趕了出去。

“你這幾天還占著我位置呢？”紀延聲雙手捧著聽聽的腦袋，把它脖子上的毛都往臉上擠。他看著聽聽一張秀氣的小V臉變成大餅臉，笑的眼淚都快出來了。

聽聽沖他嗷嗷叫，蓬松的尾巴搖過來搖過去。

紀延聲躲得歡快，楞是沒被它打到。

韓熙出來喊他吃飯，瞧見這一幕，跟著不可自抑的笑起來。

晚飯是番茄牛腩、醋溜白菜、從超市買回來的涼拌皮凍和米飯。

大概是出門一趟十分消耗體力，兩個人最後把這些吃的一幹二凈。完美的‘光盤’行動。

韓熙問他：“你吃飽了嗎？量好像有點少。”

“飽了。”紀延聲把筷子放下，見韓熙有些不信，又特意強調一下。“真的，不騙你。”

韓熙作勢要收拾碗筷，紀延聲把她攔下。

只見他擰著眉頭，臉色不太好看，看著她的眼神也有些閃躲。

其實紀延聲是有些尷尬，他不知道該怎麽跟她開口。雖然徐曼錦剛一出現，韓熙就離開了。但她那麽聰明，肯定察覺出他和徐曼錦關系不太一般。

到現在她一句都沒問，紀延聲反而越來越坐立難安。

“就……剛才超市碰上的那位，”他擡眼看她，仔細打量她的情緒。仔細著措辭：“叫徐曼錦，是……是我高一談的女朋友。”

“前前後後大概有一年吧，不過你放心，我跟她早就斷的幹幹凈凈。十年前她爸被人舉報，瀆職處理調去了南方，我則去了美國，有十年沒見了。”

“你可千萬別往心裏去。”

韓熙根本就沒把這個徐曼錦放在心裏。

因為她知道紀延聲顏控，喜愛的風格也是單一的一種。徐曼錦怎麽看都不會是能把他勾走的樣子。

“我沒介意，是你想多了。”

紀延聲好丈夫的形象變得太快，她到現在都不適應。韓熙把碗筷堆到一起，推給他。

“紀太太有點累，不想刷碗，想趕緊上床睡覺。可以嘛？”

“……沒問題。”紀延聲笑著點頭。

白色，到處都是刺眼的白色。

年輕女人撲上中間的那張床，嚎啕大哭，悲痛欲絕。

梳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傻呆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身邊來來回回走過數名醫生和護士，他們走動掀起的衣角把空氣裏的消毒水味都吹到了小女孩鼻子裏。

她抽抽鼻子，打了個噴嚏。

不知過了多久。

年輕女人領著她在走廊裏坐下，她給她重新綁了辮子，在她額頭留下一個溫柔的吻。

“熙熙，媽媽去食堂給你打飯，你乖乖等在這裏，不要亂跑，好嗎？”

“好。”

韓熙猛地睜開雙眼，眼睛裏帶著夢境裏的驚惶，滿頭大汗的急促喘息。

窗外‘嘩啦’一聲巨響，電閃雷鳴。

風嗚嗚的吹，外面花園裏的花草樹木簌簌作響。

韓熙喉嚨裏發澀，她端起床頭的水喝了一口，掀開被子走到了落地窗前。

雙手抱臂，自己抱著自己。

她渾身發顫，顫抖的吸了口氣，又克制的呼出。她看著外面翻湧的雷雲，沒有幾秒，便聽見雨滴‘嘩啦啦’的掉了下來。也就是一瞬間的事，外面就已經變成了暴風雨。

韓熙突然落淚。

人海茫茫。

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遇見那個把她遺棄的女人，可是命運就是這樣的充滿戲劇性。

就在今天，她遺棄她的第十四年。

她出現了。

面容清婉秀麗，氣質優雅，顯然這些年她生活的很好，歲月亦厚待她，幾乎沒有給她留下多餘的痕跡。

她還有了另外的女兒，那個女兒輕松又親密的管她叫“媽媽”。

那她到底算什麽。

韓熙閉上眼睛，任憑眼淚在她臉上留下道道軌跡。

門口傳來動靜。

韓熙微楞，轉身就看見紀延聲擰開門走了進來。

“我擔心你怕打雷，所以過來看看。”紀延聲沒在床上看見人，發現落地窗前站著人影，連忙解釋。“我之前敲門了，估計你沒聽見，才去拿了鑰匙過來。”

紀延聲往窗戶這邊走，“你跑那裏幹什麽，小心感冒，感冒了又不能吃藥……”

他絮絮叨叨的說著。

韓熙緩慢的眨了下眼睛，努力睜大好看的更清楚，她看著他向她走來。

也不知哪裏憑空冒出的勇氣，韓熙踩著地毯就朝紀延聲撲了過去。

紀延聲反應很快，穩穩抱住她。

“你幹什麽？”他有些後怕，沒接住就完了。

紀延聲試圖把韓熙擺正，跟她強調要註意安全。可是韓熙牢牢抱住了他的腰，他怎麽掰都掰不開。

“誒，你給我松手——”

韓熙突然從他胸前擡起頭，仰著脖子看他。

聲音淡漠又悲愴，她吶吶的問：“你會不要我嗎？”

外面狂風暴雨，閃電一時沒了蹤跡，只留下偶爾的幾聲雷鳴。

房間裏沒開燈，紀延聲看不見韓熙臉上的淚痕，也看不清她眼中死水一樣的平靜。他只知道韓熙正雙手緊緊抱著他，仰著臉等他的回答。

他忽然噗嗤一笑。

“想什麽呢，紀太太。說好了好好過日子的，怎麽可能會不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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