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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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陽從地面轉移至宮墻上,天色漸漸變暗。

輝煌的大殿中,絲竹聲空靈悅耳,薄紗長裙的少女們魚貫而入,身段曼妙,舞姿輕盈,一顰一笑皆是萬種風情,不免令人看得微微發癡,更有甚者面頰泛紅。

舞女們使勁全身手段,想要引起正殿中所有人的註意力,但偏有一人,從頭到尾都沒有正眼看過她們一眼,神情冷漠到讓人畏懼。

白衣翩然,清淡高雅。

若能得到這樣男子的青睞,該有多好。

想著,其中一人膽子最大,不甘心的慢慢輕舞靠近,嫵媚著笑吟吟,旁邊的人無一不是被撩得心神俱醉,可冷淡之人依舊冷淡,連眼睛都不曾擡一下。

就在舞女的身體幾乎要傾倒在他的身上時,她驀然覺察到脖頸一涼。

還未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什麽事,下一刻,她已經被人抓離地面,隨手甩在角落裏,鮮紅的血幾乎是傾瀉而出。

“噔”

一支琴弦因驚恐斷裂。

曼妙舞女們的腳步跟著淩亂。

整個大殿霎時寂靜無聲。

動手的人,是站在白衣男子身後的一個高瘦男子,臉上雖有一條從額頭到下巴的傷疤,但很難讓人覺察到他的存在。

卻沒想到一出手,就是驚天動地。

永晉帝拍桌,怒聲道:“都在做些什麽!還不快退下去!”

帝王的聲音響起,大殿的人才紛紛回過神來,樂坊的人和舞女們按著慌張心緒,行禮告退。而很快,就有人上前,將那名睜大眼睛,不知天高地厚的舞女拖下去,並處理幹凈弄臟的地面。

永晉帝暗暗惱怒。

惱怒那個不知好歹的舞女,竟敢去招惹裴執,招惹便算了,還如此沒用,連小命都丟在這裏。

丟在這裏也就算了,更是等於打了他的臉面。

可他又不能因為一個舞女,而去輕易得罪裴執,所以只好當作自己什麽也沒看見。

這時,裴執卻開口道:“曾木,怎可在此胡鬧生事?”

裴執身後的高瘦男子立刻跪下道:“屬下是見那個舞女眼神似有不對,所以才情急出手,請王爺賜罪。”

裴執看向永晉帝,眸子深邃無瀾,“快去向永晉陛下請罪。”

曾木立刻走上前,跪在地上,請罪之言說完後,便不停磕頭。

永晉帝原本以為裴執猖狂無禮,竟敢公然動手,看來是不將他南國帝王放在眼裏,沒想到,他倒是道歉也道得快。於是,永晉帝心中的不高興緩解不少,連聲請曾木起來。

“無事、無事,不過是個誤會,朕心裏也清楚。”

裴執道:“永晉陛下果然寬厚仁和。起來吧。”

曾木仍是木然著一張臉,站立到裴執身後。無意中同對面桌前的太子周元昊四目相對,周元昊那樣的眼神他看得很多,是對他家主子的厭惡。

只不過,在別人的眼神裏,還有別的東西……而這個南國太子……

曾木低垂下目光,掩住裏面的微微詫異。

周元昊正欲起身,身旁站立的隨從連忙低聲問:“太子,您是要去哪裏?”

“父皇忍得住,我忍不住,不如眼不見為凈。”

隨從勸道:“殿下,陛下有意與北國攝政王交好,此次正是個大好機會,四皇子正盯著這個機會表現……皇後娘娘交代過了,讓您定要搶在四皇子前……”

“母後看事情始終看的是表面。”

周元昊不耐起身,本不打算再繼續廢話,直接尋個借口告退。沒想下一刻傳來太監的通報聲,讓他的動作也停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幾乎被那兩道身影吸引住,看著他們並肩而行,緩步踏入張燈結彩的大殿,不經意一個對視,眼中的笑意滿滿溢出。

一對璧人。

周元昊陰郁的神色稍緩,慢慢坐回位置上。

竟請了江氏夫婦來,看樣子似乎是有好戲,不如就再等一等。

永晉帝望著走進來的江然和程瑤棠,笑道:“免禮平身,來人,賜座!”

不等永晉帝繼續說,江然當先笑瞇瞇地道:“不請自來,還請陛下恕罪。”

若是換作旁人,誰敢不請自來,也只有江世子有這個膽子而已。

偏偏永晉帝對他向來也是包容至極,並不將這個事放在心上。

“朕只是念著你還負傷在身,便只說請明曦入宮。看樣子你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朕看著也就放心了。”

江然勾起唇角,“幸好有阿棠的照顧,臣的傷才能好得這樣快。況且,夜路危險,阿棠害怕,臣得陪著她。”

如果是平時,永晉帝會打趣兩句,但現在他已經知道事情發展越來越出乎意料了。

他笑了笑,目光卻是有意無意朝裴執看去,驚詫發現裴執的目光一眨不眨停在程瑤棠身上。

沒有絲毫的遮掩。

這樣的目光,程瑤棠怎麽可能感受不到。

她下意識側頭,微詫的臉龐落入一雙清冷的眸子裏。

是他!

之前的他,蒙著雙眼,向她討過一碗水喝,也救過她,似乎識得她,然後消失已久。

這樣出色的容貌,便是時隔許久,便是現在眼睛上不再蒙著白布,程瑤棠還是馬上認了出來。

他的名字告訴過她,姬從。

但現在他似乎並不叫這個名字。

那雙清冷的眸子,對著她流露出淺淺笑意。

程瑤棠驚疑不定,隱約能覺察出為什麽江然反對她入宮赴宴,堅持和她同來了。

江然早就知道姬從的身份了吧。

皇後端莊含笑:“明曦、阿然,這位便是北國攝政王。”

看見他的座位,程瑤棠已經猜出身份,不過當皇後指出時,她的心頭還是不禁一震。

那位名聲赫赫的北國攝政王裴執?

疑雲籠罩心間時,一雙溫涼的手握住她,她側頭看去,江然輕笑,徑直拉著她坐下。

聖旨不可輕易違抗,他們的身後都有整個家族的安危與榮耀,便是再任性,都需有一個度。況且便是今日稱病不來,要面對的終究會面對。

既來之,則安之。程瑤棠坐定,心頭不妙的感覺越來越濃。

絲竹聲再次悠揚響起,蒙著面紗,長裙迤邐的女子踏入殿中,曼妙舞動。

永晉帝剛皺起眉頭準備斥退,皇後連忙俯身過去低語兩句,不知說到什麽,永晉帝眼中閃過猶疑,朝裴執看一眼,最終什麽也沒說。

這個獨舞的舞女倒是很規矩,但舞步還尚有些青澀。

裴執這回什麽也沒說,神色也不像最開始那樣冰冷,但他的目光也只停在程瑤棠身上。

盯得程瑤棠差點坐不住。

怎麽只盯著她呀?她家醋壇子都要被打翻了。

在這份奇異氛圍裏,隨著樂聲慢慢止住,舞女也停下腳步,她上前揭下面紗,微揚的鳳眼已無當初的淩人氣勢,更多八分溫柔乖順,盈盈跪拜,“陛下萬安!”

孟若宛出現在這裏,意欲如何顯而易見。

她還是擺脫不了和親的命運,不過對於現在的她來說,和親或許是最好的選擇了。

永晉帝目光閃爍,半晌後高聲道:“榮安,起身吧。”

榮安,孟若宛當初的封號。

在眾人面面相覷中,孟若宛像是早預料到一般,平靜起身。

孟若宛的性子程瑤棠知曉,她是高高在上的長公主長女,眼高於頂,如何願意做這樣討好人的事情。

可現在她顯然已經拋卻過往,萬分努力,只為爭取存活機會。

說是歡迎裴執的宮宴,倒不如說是一場交易。

程瑤棠已經註意到除了孟若宛的出場,不少名門閨秀都在這裏。甚至與她齊名的魏姝儀都在,要知道皇後念著魏姝儀做太子妃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

永晉帝之所以遲遲不應,為的就是和親一事。

皇後當先笑道:“裴王爺,這是榮安縣主,聽聞您來,特地排舞一場,您以為如何呢?”

這時,裴執才將目光轉向孟若宛身上,冷淡一眼便又移開:“有些耳熟。”

曾木立即道:“榮安縣主是南國長公主的長女,屬下上次聽聞,她與人有婚約。”

誰能想到北國攝政王連這種事情都知道得這麽清楚。

此話一出,連永晉帝都略感尷尬。

孟若宛眼中掠過難堪,但很快鎮定下來,冷靜地道:“榮安差點所嫁非人,幸好有陛下做主。不過,榮安不管和誰,都是清清白白。”

皇後:“皇族女從來都是潔身自好,那件事不能算榮安的錯,是吧,陛下?”

“是這樣沒錯。”

永晉帝正思索如何開口,裴執卻直接道:“本王聽聞永晉陛下有意同我北國聯姻?”

看來裴執也有和親的念頭,這次突然前往南國,難道就是沖著這件事嗎?

皇後心中一喜,還以為孟若宛入了裴執的眼,急忙連連向永晉帝使眼色。

永晉帝卻是喜憂參半。

在聽到裴執指名要程瑤棠入宮後,他就已經猜到恐怕沒那麽簡單。

現在聽裴執這麽說,隱約覺得有個套正等著他鉆進去呢。

不過,程瑤棠和江然的婚事,是舉國皆知,他裴執也沒道理為了一個有夫之婦跑到南國來吧?

這麽一個自我安慰,永晉帝心裏稍稍寬和許多。

“朕確實有此意,兩國若能交好,百姓才更能安居樂業,這是朕心中所願。”

“永晉陛下愛民如子,和本王的願望正好一致。”

永晉帝和裴執四目相對,聞言心中的大石頭落了大半。

一個女人換來數年的和平,這個交易如果能達成,他也不必每日憂心忡忡。

裴執接著說:“早聽聞南國美人眾多,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皇後含笑:“本宮聽說裴王爺還未娶妻,此次若能和親,就算不是正妃的位置,應當也能得一個側妃位置吧?”

殿中的名門閨秀們早就蠢蠢欲動,她們本懼怕北國攝政王的狠辣之名,但現在一見——明明是個容貌氣質俱佳的公子。這樣出色的人,世間又能有多少個呢?倒不如趁機好好把握。

裴執慢慢飲酒,淡聲:“本王要的,自然是正妻。”

程瑤棠很明顯感覺到四周的大家閨秀們都快按捺不住了,尤其是滿臉寫著勢在必得的孟若宛。

只不過,她怎麽覺得裴執說這句話時,江然的神色愈發冰冷。

永晉帝笑道:“不知裴王爺看上哪位美人,可說來讓朕聽一聽。”

“本王一眼看去,唯有明曦縣主的容貌最為驚艷,所以……”裴執微扯嘴角,“本王要娶的人,容貌定不能輸於明曦縣主。”

保持安靜,默默吃瓜的程瑤棠:“……”

這樣被誇,她怎麽一點開心的感受都沒有?

殿中的視線全都轉移到程瑤棠身上,她保持優雅微笑,但心中的尷尬,已經讓她恨不得找個洞鉆進去。

各種各樣的眼神,令程瑤棠感覺如芒刺背,不經意和裴執四目相對,那雙清冷的眼眸,果然僅對她露出笑意。

為什麽呢?

程瑤棠尚還是茫然的。

裴執的話說完,殿中有片刻的死寂,打破這片死寂的,是不甘心咬唇的孟若宛,她大著膽子大聲問道。

“那……裴王爺,您覺得誰的容貌比明曦縣主還要更勝一籌呢?”

裴執盯著程瑤棠,“本王還沒見到過。”

這分明是個無解的難題。

程瑤棠的長相的確出眾,但同她一般出眾的也不在少數。就比如坐在程瑤棠旁邊的魏姝儀,和程瑤棠齊名被稱作長安兩大美人,可到底誰更美上幾分,就是各有各的說法,各有各的喜好。

只要裴執不承認,就沒人比得上程瑤棠。

“我原以為自己已經是最不要臉的人了,沒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江然站起身,朝程瑤棠走去,直接坐在她身邊,攬住她的肩膀,毫不掩飾這份親昵。

“總有些人臭不要臉的,惦記著別人的人。”

程瑤棠輕咳:“我想應該不存在這樣的人。”

她一點也不想成為一個炙手可熱的人,所以裴執呀裴執,你千萬別故意來招惹。

話音剛落下,裴執看她一眼,又轉向江然。

“這句話,本王奉還給你,江世子。”

裴執放下酒盞,對上江然同樣冷漠的目光,毫不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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