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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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們又殺了兩匹馬。馬死時的嘶鳴被風雪聲給掩蓋了。軍馬不比肉馬,肉質幹柴,它帶給士兵的飽腹感只維持了幾個時辰。梁少崧把分給自己的那份給了別人。巡營的間隙,他偶爾會望向雪原遠處。那兒只有茫茫雪花,看不見人影。

營地的篝火在夜幕下星星點點,士兵一直看護著火焰,以免它被狂風吹滅。火光映襯出他們茫然而愁苦的臉。但更多的人面無表情,似乎這只是一場冥修的苦行。年長的士兵圍在一起,看見巡營的將領,便若無其事地走開。他們的交談小心而謹慎,會特意避開別人,以免被偷聽了去。梁少崧假裝沒有看見這些,也不知道該如何對付這些兵油子。隨著失道被困的時間越來越長,他的威望已經降至最低。不滿和怨懟在累積,從士兵偶然瞥來的目光裏,梁少崧能察覺到細微的變化。

秦牧川遞來一塊幹餅。“將軍,吃點東西吧。”

梁少崧搖搖頭。“秦都尉,你不用幫本將留這些。”

“將軍,若不及時進食,在這麽冷的天氣,體溫很容易下降。”秦牧川想了想,還是說了出來。“將軍還有幾千人的隊伍需要照料,即使不是為自己,也得為他們考慮。”

“本將自然知曉這個道理,”梁少崧止住嘆息,“只是……吃不下這些。”

“將軍可是在自責?”

梁少崧從山坳向遠處望去,他們四周都是山脈,那些影子在夜色中起伏。風雪吹打著梁少崧的臉頰,使他呼吸困難,睜不開雙眼。他只好轉過身,往營地走去。這時,秦牧川忽然在他背後大叫道:“將軍!看那兒!有人回來了!”

梁少崧轉回身。雪原上,一個擎著火把的身影正向營地走來。那火點若隱若現,在風雪間緩慢地移動,映照出一個身披棕麻蓑衣的人影,在齊膝深的雪地間艱難跋涉著。梁少崧瞇起眼睛,吃力地看了會兒,終於露出了一絲喜悅的神色。

離開了一天後,蕭堅終於回來了。但他捎回的卻不是什麽好消息。

“敵人已經包圍了我們。”

說完這句話後,支撐著蕭堅的力量似乎被抽走了。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往地上吐了口帶血的痰。

他的坐騎在回程中力竭而死,他只好步行。縱然他有一身輕功,但在柔軟的雪地上無法全力使出。他奔掠了一段路後,汗水浸透了他的內衫,很快變冷,攝取他的體溫。為了避免寒氣侵體,他只好一邊調運真氣,一邊疾行。這不是個長久的法子,也會損耗他的身體。但蕭堅取舍後,還是選擇了大局。

他抑制住顫抖,努力保持聲音的平穩,道:“小人在東南方向十五裏外發現中冶敵營,速來回報。風雪掩映,故我方一直未發現敵情。小人埋伏於帳外,探得他們正在調動士卒,計劃今夜偷襲我營。”

秦牧川和梁少崧面容皆是一肅,只有白陵神色不變道:“中冶人?他們怎麽會突然出現?若是離得這麽近,我們早該有所察覺了。”

“先前風雪正盛,掩蓋住敵人行蹤,因此未能發現敵情。”蕭堅道。他從衣襟中掏出一角袍布,放在桌上。那帛以玄色為底,紅線納邊,正是中冶將旗的樣式。

主營帳內,一時間沒有人說話。過了很一會兒,才聽見梁少崧道:敵人……約有多少?”

“營區約二十頂帳篷,推測約有六百人,”蕭堅道。

“可他們怎麽走進腹地如此之深?”梁少崧自言自語,“莫非落星峽那邊未能攔下他們?只怕呂將軍現在已經……”

“殿下,”白陵拱手道,“現在可不是擔心呂將軍的時候,應先計議如何突破敵人的圍攻。從涯遠關啟程時,我們未曾料到會遇到如此情況,為了急行軍,我們沒有帶任何防守兵械,現在要挖溝壕也太晚了,土層太硬,根本掘不動。唯一於我方有利的條件,便是我們處於背風口,若蠻子要強行進攻,逆風而行,是一大劣勢。”

“蠻子不比我們,在這種冰雪天氣呆慣了,皮糙肉厚,耐得住,”秦牧川說,“反而是我們補給不足,兵卒士氣不佳。若兩軍交鋒,只怕我們會落於下風。”

“蕭堅,”梁少崧道,“你此去探路,是否找到去落星峽的正途?”

蕭堅頓了頓,困難地說:“小的……不曾。”

梁少崧擡起一只手,“無妨,你在沒有馬匹的情況下,還能這麽快回來,帶回情報,已立了大功,本將會讓裨官記上,俟回去後一並行賞。”

“多謝將軍,”蕭堅躬身道。

梁少崧偏頭望著另一位副官。“秦都尉,關於防守之策,你可有什麽高見?”

“中冶人向來擅長騎兵沖鋒,但在這樣的雪天他們無法發揮出一半優勢。末將以為我們可以隱匿於四周,營地暫留少量士兵裝出夜巡假象,以作誘餌。待敵軍出現時,我方一擁而上,以長兵器攻擊敵人坐騎,隨後白刃相交以戰,只是——”秦牧川忽然遲疑起來,“只是這種做法必會分散兵力,使軍令無法正常傳達。一旦包圍之勢被敵人擊潰,我們將再無集結可能。”

“若在營地四周圍以角馬,嚴陣以待,又將如何?”梁少崧道。

“我們會成為甕中之鱉,”白陵接過秦牧川的話,“敵軍只消放幾輪弓箭,我們的士兵就會死傷大半。”

梁少崧沈思了一會兒,道:“秦都尉,傳令叫左右營一幹百夫長來此聽本將分配。白都尉,傳本將指令,調取兵械營長戈,分予士卒,如有不足,以漢劍替代。”

兩名副將接下指令,快步走出營帳。梁少崧這才註意到蕭堅還沒有走。他招招手,讓蕭堅到沙盤這來。

蕭堅走了過去,與梁少崧並肩站立。梁少崧道:“蕭堅,你能在這沙盤上指出敵營所在麽?”

雪原上有枚紅色棋子,標示出本營位置,蕭堅的手指向下移動,在一處高地後的背風崗停下。“約莫在此處,他們翻過這座坡,就能看見我們營地的篝火。”

梁少崧捏住鼻梁骨,疲憊地坐倒在將椅上。

蕭堅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他。

梁少崧喃喃道:“這戰若是敗了……我們……豈不是再也走不出這雪原……”

蕭堅不禁露出訝異的神色。這時,他才意識到太子實際上比自己還小了一歲。他脫口而出道:“殿下,請您將我引為近衛。”

這話出口的那一刻,蕭堅清晰地從梁少崧眼裏看到了懷疑。梁少崧臉上不再有任何茫然,他又帶上了冷靜和理智的面具。

蕭堅喉頭一滯,後悔自己剛才說了那番話,但如果匆忙解釋,肯定會激起梁少崧更多疑慮。他只好保持沈默。如果不是遇到暴風雪,他現在不會站在這,而是在探馬營裏做一個小兵,根本沒有機會踏入營帳。也許梁少崧此時已把他視作趨炎附勢,貪圖爵位之輩,但這樣也好,至少他真實的意圖永遠不會暴露。

“蕭堅,你知道本王為什麽沒有任何近衛嗎?”梁少崧說。

“小的不知。”

“多年以前,本王還在演武堂學兵法。本王的武伴,”梁少崧靠在椅背上,緩慢地回憶道,“他們家世代從戎,門中也出過幾個武狀元。本王與他年紀相仿,脾性投合,從未把他當作仆從,而是以友相待。有一次,我們在沒人的後院裏切磋武藝。起初,我們的過招都很謹慎,但二十多招後,本王露了破綻,他忽然用極快的速度將長槍刺向本王的心口。

本王匆忙避開,但動作太慢,他的槍從本王胸口劃過,血噴出來時,本王才意識到他用的是開了刃的槍。如果本王沒有完全躲開,那一槍就會戳透胸口。”

蕭堅低垂腦袋,盯著自己靴面上雪泥融化後的汙點。

“蕭堅,本王還沒問你,你的輕功是從哪兒學來的?”梁少崧說。

蕭堅一躬身,但仍沒有擡頭看他。“蕭堅不能說,請殿下原諒。但輕功不是槍法,不會讓殿下受傷。”

帳內緊繃的空氣在梁少崧的笑聲中消失了。

“本王的話沒能把你給嚇住,要說你是個探子,本王可不信,”梁少崧說。

“蕭堅天生魯鈍,聽不出殿下的弦外之音,”蕭堅沒有直起身來,仍是那副恭敬模樣,但話裏卻毫無卑微的意味,“殿下吉人有天象,大蒼神定會庇佑殿下突破此劫。”

梁少崧斂起笑容。“你帶回來的消息很珍貴,如果我們能活著回去,本王會把你提拔為什長,至於要做到牙將、近衛一級,你還得立下更多軍功才行。”梁少崧轉過身,將註意力移回沙盤。“你且回營去吧,好好休整一下,夜裏可有一場惡戰要打啊。”

在離主帳約三四個帳篷之外的地方,一列士兵正在和秦牧川對峙。那是一群服役已過十年的步兵,曾在燕離鴻指揮下,參與過諸多戰役,但跟隨太子這個初出茅廬的將軍作戰,還是頭一回。他們大聲地質問秦牧川,敵軍在哪裏,並認為在這麽大的風雪裏,說有敵人來襲簡直是一個笑話。秦牧川嚴厲地駁斥他們僭越上級的態度。但他知道,無論怎麽壓制,那由不信任而產生的冷漠態度已經難以抑制地在營地間擴散開了。

老兵們在秦牧川的回擊下陷入忿忿的沈默。但一當他轉身離開,他們又用粗鄙的塞北方言咒罵起天氣,還有把一切帶入絕境的統將們。即使已走出一段距離後,秦牧川仍能聽見他們的罵聲。士兵們對太子的信任已經降到了最低,他們認為,跟著沒有任何作戰經驗的太子打仗,就等於送死。秦牧川知道,如果任由這種態勢發展下去,不安的人心會瓦解士氣。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向那群人走去,同時拔出軍官的佩劍,架在其中一人的脖子上,喝道:“非議高級將領,按軍法處置,當責令問斬!”

為首的那老兵沒有說話,只是由下而上挑著眼睛看他。秦牧川怒道:“看什麽看!當心本將叫軍紀官賞你十鞭!”

那人慢慢地垂下眼睛,神情屈辱得像是秦牧川要他跪在地上似的。圍觀的士兵們意識到,即使在這樣一切都已無法挽回的時刻,最高統軍的權威仍不容置疑。他們隱藏起不滿的神色,悄悄地散開了。

秦牧川要求在營地四周布置埋伏的軍令被士兵以近乎作對的情緒機械地執行著。他們穿戴上冰冷而沈重的鐵甲,凍裂的雙手緊握住鐵戈,腳步緩慢地向埋伏點走去。他們被寒風凍得毫無知覺,連虎口皸裂的傷口重新開裂也不曉得。那些高級將領!士兵們怨懟地想,他們只會呆在燒有煤爐的暖和帳篷裏享受!當我們嚼馬肉嚼得腮幫子都發酸時,他們指不定在帳篷裏享用什麽珍饈!

慢慢地,營地裏的士卒越來越少。他們跟隨所屬的百夫長,向八個方位散開。長戈拖在身後,在雪地上劃出尾痕。缺了擋風的帳篷,寒冷更難以忍受。他們像蟄伏的冬兔趴在雪地間。火把被撲滅了,為的是避免讓敵人發現布軍的行蹤。起初,士兵們還有力氣詛咒這些命令,但寒意逐漸讓他們陷入沈默。

寒意越來越濃,但風雪異常地變小了。一些士兵已失去了知覺,但他們的同伍還沒有發現。那些勉強保持清醒的人眺望著不遠處營地的火光。只有很少的士卒留在那裏,偽裝出巡營的假象。他們帶著恐懼去執行最後的軍令,驚恐地等待將從黑暗中躍出的敵人。兩邊的士兵都在等待,一方在等待註定的死亡,另一方卻在等待奮力一搏的機會。當最後還醒著的士兵也被睡意捕獲時,馬蹄聲漸漸從黑暗的雪地間出現了,夾雜著狂熱的叫喊與呼哨。一道汙濁的洪流從夜色間沖進營火的光亮裏,暴露出身著皮革軟甲的騎手。他們手持彎刀,馬鞍上系掛的箭囊拍打著高大馬匹的腹部。他們蓄有的虬髯掩蓋不住嗜殺的狂熱。埋伏在雪原間的士兵從夢中驚醒。隨著進攻的號角聲響起,他們笨拙地爬起來,積雪順著盔甲的弧緣滑落。他們努力用僵硬的雙手握住短戈,等待第一批箭雨落向營地。

這輪攻擊對中冶騎兵造成的傷亡微乎其微。他們大多藏在帳後,或用隨身攜帶的圓盾擋住頭頂。他們預料到自己會遇見什麽,因此有備而來。火把被馬蹄和彎刀碰翻,鯨油流淌而下,燃著附近的帳篷。留在營地裏的步兵被馬刀從頭劈開,即使有僥幸脫逃的,也會很快被騎兵追上。營地成了一團火球,迸射出的光芒將蒼穹映照成了灰白色。

如果不是在暴風雪中被困了三天,朔嘯的士兵本可以發揮出他們應有的戰力。但現在他們疲憊不堪,四肢沈重,沒有力氣揮動手中的武器。他們揮向敵人的攻擊很輕易便被躲開了,接踵而至的是敵人致命的一刀。沈重的盔甲讓士兵們無法靈活地閃避。他們在看清敵人的刀刃前,已經感受到鐵器嵌入脖頸的涼意。

在身體和精神都已經達到極限的情況下,仍有一些士兵不願屈服。他們組成三人小隊,讓其中一人為誘兵,從中冶的大部隊中分散出單個騎兵,另外兩名士兵潛伏於暗處圍攻落單之人。他們用斬馬刀切斷馬腿,在敵人被摔落後,立刻將短劍刺進敵人要害。但一旦敵兵沖速太快,這個方法就不奏效了。

蕭堅只穿了貼身軟甲,重甲會限制他。在隱機山時,他背著師傅學過雙刺和暗器,為的是有朝一日能防身。在戰場上,到處都是進攻的機會。營地燃起的大火使他可以隱匿於火光的暗影間。他不時從黑暗中彈出石子,打在敵人的大穴上,給其他士兵殺死敵人的機會。他默默地想,他沒有殺生,只是在幫別人,因此算不得壞了師傅的規矩。

他從混戰的人群間找到了梁少崧。太子在苦力堅持。他的雉翎銀盔過於顯眼,主將的身份不言自明,因此招來敵人一波又一波的攻擊。秦牧川和白陵守在他身旁,保護著他。梁少崧的武術底子紮實,學的都是幹凈利落的軍營招式,至少到現在,他還沒有掛彩。不過這一半也是因為兩名都尉保護得當。蕭堅彈出一枚晶石,打在一個中冶騎兵的眼球上,使他劈向梁少崧後背的彎刀偏了方向。那敵人捂著眼球痛苦地大叫起來,梁少崧轉過身,用刀去襲對方的坐騎。馬兒跪倒在地,那騎兵從馬背上滾落,隨後死於亂刀之下。

梁少崧扔掉盔頭,露出被汙血和汗水打濕的臉。他的發髻散亂地垂在一側。他大口呼吸著,吐出的白氣在火光中十分清晰。他身旁的秦牧川替他用胳膊擋住一擊,那負傷的手臂登時無力地垂下。他用力揮動另一只手,將偷襲之人從脖頸處劈開。敵人越來越多,他們的包圍圈在縮小。他們叫喊起異族的話語,粗野地大笑著。蕭堅能聽懂,他們在說:“看看這女人似的將軍!我們中冶可沒有這麽窩囊的武士!”

好在秦牧川聽不懂,不然怕會被激怒得更厲害,莽然沖上去。蕭堅環顧四周,戰場上還站立的朔嘯士兵已所剩無幾。只有梁少崧附近的士兵還在勉強堅持,也許是背靠將領給了他們絕望的勇氣。但他們蒼白的臉色和急促的喘息說明他們堅持不了太久。蕭堅看見白陵在和梁少崧耳語,梁少崧臉上露出遲疑的神色。但白陵沒等他同意,便將太子往身後一推,秦牧川和一幹士兵們簇擁著梁少崧,向包圍圈最薄弱的方向沖去。蕭堅從匿身的營帳上跳了下去,在陰影中疾行,從一個帳篷騰挪到另一個,始終緊隨在那群士兵身後。他拔出腰間一直別著的彎刀。刀柄的觸感十分陌生。但握住它的時候,那些在隱機山上學過的招式和身法立刻從他腦中浮現。他手中握著的仿佛不是彎刀,而是師傅交給他的短竹竿。忽然,一道勁風從他腦後劈來。蕭堅的四肢先於他的意識作出反應。他借著腰力扭轉過身子,同時橫刀向後揮去。當他的刀楔入偷襲之人的肉/體時,他腦中一直以來緊繃的那根弦斷了。他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發誓禁食葷肉的禪僧,終於結束了多年以來恪守的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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