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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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世元出殯的時候基本上也沒什麽來。

畢竟這事兒說出來實在是不光彩, 尤其是這棺槨,做的也諷刺,特意少了半截兒,生怕別人看不出裏面裝著的不是尋常人似得。

這其中哭的最慘烈的要數蘇世元這個哥哥。

平日裏頭雖然泡在胭脂俗粉裏頭樂不思蜀, 但到了這種時候,竟是唯一一個還能靠著真情實意哭出聲來的。

不過也不知道是在哭蘇世元, 還是在哭整個家族的未來。

畢竟此罪是要株連九族的。

等到司儀把全部的禮數走完之後, 為數不多的賓客才死氣沈沈的離開了擺著棺木的廳堂,轉向後院設好的酒宴。

只是其中還發生了一件小插曲。

大抵是哭的太過了, 站起來的一瞬間便向後栽了過去。來的賓客無不驚呼,有的甚至已經準備叫郎中了。蘇淵見著自家兒子倒了,一點兒也不慌張, 只是罷了罷手示意丫頭把他給擡下去,拿點兒冷水給他醒醒, 好了讓他自己回到宴席上便是。

暈了也好,蘇淵心想。

畢竟來的賓客這一嘴那一嘴,難保說些什麽不中聽的。而且世元這麽一走,過不了多久許多東西就會被人忘卻。

比如世元的這個哥哥, 一輩子也不會知道自己是為何一輩子都不能習武,智力也略遲鈍與同齡人。一輩子也不會知道,當初這個弟弟給他的家書附上的點心配方裏含著砒霜的暗名。

好在這些他也沒機會知道了, 留在心底的只有這個弟弟的好。

不知道也好,不知道也清凈,想當初蘇淵自己知道的時候, 就差沒打斷蘇世元的腿。但是仔細想想,促成這樣的局面也少不了自己常年對家庭的疏忽。畢竟蘇夫人壓根就沒把世元當做府上的孩子對待,自己又常年忙於朝政,要是從一開始就能多管一管這些孩子,估計也沒那麽多事兒了。

但該罰的還是得罰。

只不過罰完之後,蘇淵覺得這個年紀的孩子若是加以教導,還是能夠掰過來的。不管前面發生了什麽,以後總不能再繼續把彎路一走到底。自此之後,蘇淵也多對世元上了份心,至少從教書先生到武學啟蒙的導師,都是盡所能請來最好的。

後來一系列事情,也的確能看出蘇世元對當年之事的悔過,同時又打探到了那個流落在外的長子的消息。

雖然一切都有好轉,但蘇淵心裏對這個兒子一直有個過不去的坎兒。

朝堂上明裏暗裏捅刀子的事兒蘇淵從來沒怕過,甚至仇家找到家門口,也未曾怕過半分。但對於這個小兒子,蘇淵一直都是怕的。

如今說是悲傷也有,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氣。

畢竟連家人都能毒害的人,可比那些信口雌黃背地捅刀的可怕太多了。

楚長安醒來的時候只覺得手腳腕上沈甸甸的,稍微一動,鐵器沈悶的摩擦聲就響徹了整個牢房。

還沒徹底清醒,只覺得頭上一冰,一盆冷水迎面而來。

這下子想不清醒都難。

映入眼簾的面容還是一如往常的漠然,身上的龍袍修剪的正好,楚長安忽然松了口氣,這麽以來,至少蘇世元沒有成功。只可惜塞北這一趟可算是把這麽多年所有的世界觀顛覆了,現下對眼前這人……楚長安心情堪稱覆雜。

不過打心底,他還是願意信蕭寂的。

只要向他求證一下,求證蘇世元說的那些話都是騙人的。

“朕當初怕自己真的不行了,才如此信任與你,托付與你,到最後竟是鬧出這種事?”

雖然蕭寂的聲音沒有什麽太大的起伏,但是楚長安明顯感覺的到這回是真的生氣了。畢竟自己的地位受到動搖,若是還不動怒,與他那個優柔寡斷的父皇大抵也沒差別了。

“朕問你一次,城到底是誰燒的?這次又到底是誰要反的?想清楚再答。”

“戍陵是臣燒的,這個不假,但臣絕無謀逆之心,反是蘇將軍的意圖。”楚長安倒也答的誠實,畢竟這個時候蕭寂想必什麽都知道了,再隱瞞也是自欺欺人。

“二者之罪,哪個更重?”

這問題就是個坑,怎麽答都不合適。想了半晌,楚長安還是開口說道,“前者荼害百姓,後者忤逆君王,應是同罪。”

“知道蘇世元現在怎麽樣了嗎?”

楚長安心裏一沈,也不知道這話自己是答錯了,還是答對了。

“忤逆君王,依朝綱處置,為人彘,株連九族。他現在已經在棺材裏躺著了,如果沒錯的話,今日是他出殯的日子。但是當時擒拿之時,怎麽看都是楚卿更像那個一手策劃之人。”

“不敢。”當時見了蕭寂,到第一反應扶上腰間的刀刃,一個是聽信了無稽之言,再一個大抵也是本能反應。

不過這屠殺無辜之罪,楚長安是怎麽也躲不過去的。

“城都敢燒,你還有何不敢?雖說二者理應同罪,甚至你的更重一籌,但念在往昔情分,也願意給你一次機會。”

“任聽君令。”

蕭寂沒急著開口,而是將腰間的短匕取了下來,擲到了他腳下。“既然是謀逆之罪,後面的事情也總得有人看著執行。至於燒成一事,朕也體諒你是迫不得已,只是時機不巧。這個將功贖罪的機會,你也應是知道該如何把握。至於以後……以後再說罷。”

楚長安沒動,或者說是動不了,畢竟現在整個人幾乎是被釘在墻上的,能不能動都是個問題,更何況彎腰去拾腳下的東西。

謀逆之人,當殺。楚長安這種事情做得多,已經麻木了,但是在此之前,還是想先確認一件事情。

到底是無稽之言,還是當年真有此事。

然而楚長安問完以後,卻是遲遲未得到回應。

只是眼前方才那個冷冰冰的人似乎變了一樣,一面嘆息著,一面替他解開手腳上的枷鎖。一言不發的坐在不遠處的草席上,也顧不得上好的料子經不經得起這般糟蹋。

“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自然是真話。”楚長安可不記得什麽時候蕭寂這般縮手縮腳的。

“蘇世元同你說到哪兒了,朕也想聽聽他是怎麽說的。”

“小時候被他推下運河罷,可能還灌了點兒藥,總之自打有印象起就開始流浪了。不過之後跟著你的這些年,京城來找過,但是沒找著什麽的。還有其他的……這些可都是真的?沒別的意思,就問問,方才你說的善後之事臣肯定是會做的,做完該去哪兒去哪兒,絕對不再您眼前晃悠。”

楚長安把很多地方都淡化了,比如利用這種事兒,總不能當著蕭寂的面說出來。

哪怕緣分真的盡了,有的臉皮也不能真給撕破。

“真的。從一開始在街邊遇見你的時候就認出來了,剛開始……的的確確就是想當做一個和蘇家交易的籌碼。”

“得,原本臣還不願意相信,這您都說了,看來不信也得信了。”雖然語中還帶著些調笑的意味,但音色已經轉了調。

本來蘇世元說的那些,楚長安雖然是信了大半,但還是想再這兒得到否認。告訴他這些都是說來騙他激怒他的,而不是真的。

“後來把你留在身邊也是,養大成人,為的就是能在關鍵時候起作用。蘇家來要人,藏著不給,也是真的,因為時機還未成熟,如果那時沒了你,很可能整個安德王府就被京城的勢力夷為平地了。”蕭寂說道這兒又頓了頓,道,“他沒騙你,朕也沒。”

其實原本,楚長安就有一顆作為棋子的覺悟,為君所用,就是榮幸。但是漸漸的,或許是對方態度的轉變,也或許是關系上的徹底扭轉,從而開始不滿於此。

“本來這些事情應是隨著你死後再不為人知,但誰料到,你竟又回來了。”

這種時候也說不上來是什麽感受,憤怒?偏偏楚長安又不是個善怒之人,只能一次又一次的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這麽說來,自己提著刀馬上要去殺自家人了。

但是這所謂的自家人,前前後後可沒少差點兒害死自己。但在這個沒少差點兒害死自己之前,卻也是真情實意的尋找過自己的下落。

從最開始,他自認為的天命,其實都是早就規劃好的。什麽上天垂憐眷顧讓他遇上蕭寂……不過是一廂情願幻想出來的罷了。

蕭寂就坐在草席上,看著他神色乍喜乍悲的變化,也勸不了什麽。

過了半晌,楚長安似乎是冷靜了一些,才開口反問道,“為什麽不能騙騙我,以前蕭寂不是挺善於說謊的麽?還是這些也是編來說與我玩的?”

“上述之言,都是真的,騙你一時,總不能騙你一輩子。”

“從開始給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但……自此至今所有的感情上,絕無半分摻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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