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卷·完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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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去殺了他。”惡靈冷冷地蠱惑著,可惜項羽聽不見。他只是站起身,把劍掛回床頭便躺回榻上,念著他的妙弋進入夢鄉。蚩尤跟著移到床頭,看著已經慢慢入睡的項羽。

還不夠。項羽的心不夠怨恨,不夠絕望,不夠黑暗,所以他還聽不見蚩尤對他的蠱惑。

沒關系,時機快成熟了。蚩尤冷冷一笑。殺戮可以讓人成魔,正如雍丘的那場山坳血戰,他差點控制住項羽,而這次的巨鹿,破釜沈舟,項羽終將會因殺戮而失去理智。

“項羽,這一世,你將會是永垂千古的霸王,誰也別想與你爭天下,別想再逼你自刎烏江。然後,我們再一起奪取這片天地!”

☆、懷疑

? 從天子劍中出來後,麟少變回貓咪形態,現在的它很茫然,不知該何去何從,忽然很想虞妙弋,而這一感應,它才發覺她就在附近,氣息微弱,似生了重病。施用法術,某貓來到陰淮的帳中。

此時已近三更時分,陰淮撐著頭守在虞妙弋的床頭睡著。某貓看著一身男裝打扮的虞妙弋,心裏已然了明她的此行為何,不禁為她的執著與癡情動容。可是一想到項羽是蚩尤的轉世,某貓就一陣唏噓,他們小夫妻的甜蜜怕將到頭了。

施法探完虞妙弋的病情後,某貓大大蹙眉,虞妙弋的身子好虛,她真是不讓人省心,不就幾日不見竟把自己折騰成這樣,而且,她這根本不是什麽小傷小病,她竟然……懷孕了。服用的藥根本沒有安胎的效果,某貓忙施用法術給她療傷。

淡紅的靈光暖暖地縈繞著她,直到虞妙弋蒼白的臉色恢覆點血色,某貓才停止施法,心裏也松了口氣,還好它來得及時,但想到她的懷孕,某貓眸色又是一暗,歷史上並沒有項羽和虞姬的孩子,她上一世也流產過兩次,這一世,這一胎,她註定仍是保不住,到時候她又該多麽傷心。某貓喟嘆一聲,忽然覺得自己很對不起虞妙弋,它徹底欺騙著她,重生於她根本只是一場陰謀,於她那是再一次的地獄。當蚩尤的陰謀得逞時,項羽便不再是她的項郎,到時虞妙弋該怎麽辦?她那個時候的無助肯定不比自己此時的少……

“虞妙弋,我們該怎麽辦呢?”

**

等到虞妙弋再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中午,而治療完她後某貓就離開了。這個時候某貓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虞妙弋,索性直接躲她了。

虞妙弋這一覺睡得似乎有些漫長,剛醒來時都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向郎是誰?”神智還未清醒時,這一聲近乎暴喝的詰問讓虞妙弋著實嚇了一跳,看著問話這人好半會虞妙弋才想起他是誰。

他是陰淮,曾經幫她解除對項羽屠城的誤會,算是他們夫妻倆的恩人,此次她能順利混入軍營,也得以他的引薦。不過雖然只接觸一日,在虞妙弋印象中,陰淮總是面帶微笑,性情算是溫和的人吧,她還真沒想到他也會有如此盛怒的一面。

因為一整夜衣不解帶地照顧她,陰淮因缺眠而黯淡的臉色此刻更加陰沈,再加上聽了她幾乎一晚上的囈語,他心裏更不是滋味。虞妙弋張張嘴,掙紮好幾下才勉勉強強地吐出“水”這個字眼。跑了那麽長的路,又昏睡一個晚上,虞妙弋身子虛弱,口幹舌燥。看著她此刻柔弱的樣子,陰淮不由心憐,收起心裏的火氣,他恢覆了平素的和煦,倒來一杯水,虞妙弋想坐起來接水,無奈渾身無力,她根本動彈不得。陰淮見此忙過來扶她。

“靠……靠墻上。”虞妙弋對於他的碰觸有些局促。看著她如此扭捏的樣子,陰淮微微一笑,知道她是女子,倒也沒多說什麽,扶著她讓她坐起,讓她靠在墻上,再把水遞上。虞妙弋接過水,道了個謝慢慢地抿了一口。忽然想到什麽,虞妙弋焦急地問道:“我睡了多久?我現在還在軍營嗎?我,我有沒有跑完十個來回,通過考驗?”

“呵,你真這麽想從軍?”陰淮不答反問,問得饒有深意。虞妙弋沒有聽出,鄭重地點了下頭。

“為什麽?”陰淮再次問道,虞妙弋這才發覺他的口氣有些不對,不由立刻回道:“男兒保家衛國理所當然,何須什麽原因。陰大哥你說呢?”虞妙弋咧開幹裂的嘴唇,對陰淮笑笑,把問題踢回給他,陰淮挑挑眉,後又露出標志性的笑顏,坐到了床旁的椅上。

“是啊。亂世之中,男兒理該保家衛國。可這混亂天下,群雄並起,誰又是真正的明主?怎麽做才能真的保家衛國?”突然的深沈話題讓虞妙弋微微楞住,她倒是沒想到陰淮會有這麽一番感慨。還不待虞妙弋回答,陰淮又笑著問,“小榆,你為什麽想投楚營?是為了宋將軍還是項將軍?”

陰淮的問讓虞妙弋輕輕莞爾,“我是楚人,自然投奔楚營。不知道陰大哥對明主有何定義,但在小榆心裏,項將軍是當世英雄,我投軍是為了他。”對於自己的恩人,虞妙弋並不加以隱瞞,坦誠以答,陰淮一直看著她,看著她這樣評價項羽時,心裏五味雜瓶,“是麽?”淡淡吐一句後,陰淮起身,轉過了身,不讓虞妙弋看見他此刻笑容斂盡的臉色。如若她是男子,對項羽這樣評價他不會覺得奇怪,但她是女子,以這樣敬仰的口氣說項羽是當世英雄,陰淮心裏難免不快。

“你昨天是跑完十個來回,可是你落後其他人太多,項將軍已經取消你的從軍資格。”陰淮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虞妙弋聽來猶如晴天霹靂,手一抖,水杯直接掉落,漸濕被褥。這一動靜讓陰淮回頭,見她如此慌亂的樣子,陰淮瞇了瞇眸,直接的單刀直入,“你從軍是為了項羽將軍?他就是你心裏的那個‘項郎’?”

陰淮這問更讓虞妙弋吃驚,完全出乎虞妙弋的意料,“我,我是仰慕項將軍名聲,但從軍也不全是為了他。何況我也是堂堂男兒,怎麽會叫將軍‘郎’?陰大哥此話何意?”

“我……”

“小榆老弟你好點了嗎?”有人大大咧咧地掀開帳簾進來,直接打斷了陰淮的話。聽出來者是誰,陰淮臉色稍差,不大高興被人打斷。但來者根本沒有察覺出他的神態不對,進來後,手還搭在他的肩頭,對著坐在床上的虞妙弋咧嘴一笑,“醒了啊?你這小子看起來就秀氣,沒想到身體真像娘們那麽差,不就跑個十裏路麽?居然暈這麽久。”

“我,我才不是娘們!”虞妙弋急忙糾正,但臉面還是紅了,眼神無疑間與陰淮交匯,讓她莫名更慌。他的眼神帶著笑意,卻藏著深意,讓人心裏起毛。而且他剛剛直接問項羽是不是她的項郎,虞妙弋想來更覺不可思議。

看著虞妙弋爭得臉面俏紅,陰淮眼底的笑意更深,昨晚蒼白的臉色現在恢覆了點神采,他也為她感到欣慰。至於她是不是娘們,他心裏再明白不過。不過,他只想自己一人守著這個秘密。

完全沒有感覺到他們兩人心裏的思量,炊事營長鐘離昧走近床,拍了拍虞妙弋瘦弱的肩膀,“哈哈,較真了?小子,不是娘們就不要老窩在床上。中午快到了,我們該去忙活午膳了。”

鐘離昧拍得有點大力,但虞妙弋實在不想自己再被說娘們,硬挺著身子,不被他拍倒。倒是一旁的陰淮見鐘離昧伸手來拍她的肩膀立刻出手拉走他的手。

“她剛醒,中午就算了。晚膳再讓她過去幫忙吧。”陰淮邊說著已經推著鐘離昧往外走。虞妙弋聽得雲裏霧裏,“等等,什麽意思?我不是沒資格從軍嗎?怎麽還會收留我?要我準備膳食?”

“也不全是。項將軍是看不中你,沒打算收留你。不過,幸好你是這小子的朋友,恰巧我們炊事營缺人。你這瘦弱的體質不適合項將軍的鐵血操練,跟著鐘離大哥我學做飯菜總行吧?”鐘離昧轉過身子,對著虞妙弋解釋道。

“行!行!”能留下就行!虞妙弋終於破愁為笑,感激地對著他們兩人一笑。

**

終於,虞妙弋如願地留在了楚營,雖然是在炊事營,沒法經常見到項羽,但能留下與他呼吸同一方空氣,虞妙弋便覺得心滿意足。最初的住宿問題讓虞妙弋很糾結,由於自己是臨時插入炊事營,所以新軍這裏沒有她的床位。鐘離昧的炊事營長,陰淮是帳內郎中,他們的職位較高,有私人帳篷,三人商量後,虞妙弋住進了陰淮的帳篷。

其實根本不算是什麽商量。虞妙弋發覺口上老愛稱大的鐘離昧在決斷上卻沒多大個人意見,根本就是全憑陰淮做主。不過不管和誰同住,對虞妙弋來說都是差強人意。她一個女子和男子同住總是不好,但她根本別無選擇。好在,同住不用同寢,陰淮主動讓出床鋪,自己打地鋪。這點虞妙弋起初很過意不去,畢竟現在大冬天,睡在地上容易受寒,所以虞妙弋想讓回床鋪,自己睡地上,但陰淮不肯。陰淮平素溫和,但一決斷起事情他的態度便會變得強硬,虞妙弋根本奈何不了他。

同住的這段日子,虞妙弋各方面更是小心,在昏睡醒來的第二天她立刻給自己“補妝”,畫黑皮膚,染濃眉毛,不敢讓陰淮他們瞧出端倪,但她怎麽也不會知道陰淮早已識破她女子的身份。

正式被收編後,虞妙弋每天就跟著鐘離昧混,準備著三軍三餐。起初她不敢露出真本事,故意炒糊幾次菜,讓鐘離昧笑話笑話她。然而當虞妙弋覺得隱忍夠了,決定一鳴驚人時,認認真真炒出的菜還是被鐘離昧嘲笑。菜太酸了?怎麽會?她炒的醋溜白菜一向得心應手,怎麽會失誤,把醋加多?虞妙弋不信,親口再嘗,但入口的味道根本沒覺異樣,她便不服氣地和鐘離昧理論起來。但當請來陰淮品嘗時,他因酸楚而蹙攏的眉峰讓虞妙弋直接被鐘離昧趕出廚房,貶為燒火一級。這讓虞妙弋納悶了好多天。不過,答案很快就揭曉,她的幹嘔還是時有發生,胃口也變了,變得偏愛酸味,最重要的是一月一次的葵水一個多月了都沒到,所有的征兆讓虞妙弋恍悟,她竟懷孕了……

怪不得她來到安陽就總會時不時嘔吐,怪不得她會柔弱到連個十裏路都跑不了。原來她懷孕了,竟然懷孕了。

這一胎明顯比上一世的第一胎早,所以虞妙弋直到現在才會想到。這下她更著急了,有好幾次不惜偷偷摸摸也想找項羽,可是項羽近日都在鐵血練軍,她一個燒火小兵自由與活動範圍有限,根本見不著。而且不止項羽,連範增、虞子期她都很難碰到。

束手無策時,虞妙弋就會想起某貓,可惜仍是聯系不上,虞妙弋只好作罷,自己慢慢等待時機。還好在軍營她認識了新朋友,陰淮和鐘離昧對她都很照顧。

再經過幾日的努力,虞妙弋終於得到鐘離昧的認可,獲得燒飯做菜的資格。鐘離昧這人雖然說話不忌諱,但更多的還是在開玩笑,並不是真的嘲笑她,而且他教人還是耐心的,甚至還有點羅嗦,一道菜要講解很多次,事無巨細,火候、用料等面面俱到,虞妙弋都很認真地跟他說明白了,他還是不放心,再講一遍。

從這一點上,虞妙弋發覺鐘離昧更像娘們,跟他混熟後,他每次一啰嗦,她就說他像娘們,回敬他那天對自己的評價,氣得鐘離昧直瞪眼。兩人雖然有吵有鬧,但也相處融洽。上一世虞妙弋與鐘離昧接觸是以項羽夫人的身份,兩人交談的次數寥寥無幾,而且還是規規矩矩,虞妙弋根本不會知道項羽日後身邊五虎將的鐘離昧將軍竟是這麽個有意思的人。

鐘離昧這人雖大大咧咧,但一談起菜肴就能說得頭頭是道,虞妙弋對他蠻佩服,也答應若他有實現開客棧當掌廚的一天,她絕對會去捧場。聊到菜肴,虞妙弋會想起鳳雅這丫頭,她的廚藝也是一流,有機會倒是可以引薦他們兩人認識認識。

然而,每當虞妙弋和鐘離昧聊著菜肴起勁時,陰淮總是沈默的。他對菜肴不熟悉,也覺得男兒心裏該裝的是整個天下局勢,兵法謀略,所以他對他們兩人如此熱衷的話題不以為意。自然,這只是虞妙弋和鐘離昧兩人的理解,他們怎麽也不會想到陰淮看著他們相談甚歡時陰郁的心情。不過陰淮此人是個善隱之人,再加上他還在猜測虞妙弋的真正身份和她從軍的真正目的,他不會發作,更不會讓她知道他已經知道她女子身份這事。他還得好好觀察她,就怕她是奸細,怕她對楚軍不利。

但虞妙弋給他的感覺太純粹了,根本讓他看不出半點奸細該有的城府和心計。除了對項羽……

幾次暗中跟蹤,陰淮發現向榆對項羽的三餐會特別關心。將士們的飯菜都是大鍋煮,但將軍、謀士們的除外,一般都是由幾人專門負責,鐘離昧作為炊事營長,負責挑選專門人才。向榆作為新兵,沒有資格入選,但她每次有意無意都會找負責項羽膳食的廚子攀談,會問到項羽的菜色和他最近的胃口。除此之外,陰淮還好幾次發現她偷偷去看項羽練軍。她越來越讓他覺得迷惑,也越來越讓他覺得可疑。可她平時又是那樣的純真坦誠,讓陰淮都不由心裏唏噓,對她根本無從把握。

然而,她越是這樣不可捉摸,陰淮越是忘不了她,幾乎每時每刻都會想她念她。猜想著她從軍的目的,揣測她那夜囈語呢喃之人的身份。

什麽時候可以真相大白?什麽時候他可以堂堂正正告訴她,他知道她是女兒身,他……喜歡她呢?

☆、偶遇

?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又過了半月,十二月的天更是寒冷,雪下了好幾天,在今早終於停了。六萬大軍長駐安陽已達四十天,從鎮裏強征的糧食已經快吃完,鐘離昧為此發愁,虞妙弋也開始心憂,因為她知道一件大事將要發生了。

上一世,在宋義停滯安陽的第四十七天早上,項羽終於隱忍不住闖進他的營帳,斬殺了他,並取代了他的低位,號令三軍救趙,展開了空前絕後的巨鹿一戰。

還有七天……但她卻還沒有遇到好時機和項羽相認。虞妙弋苦惱著,為自己的瞻前顧後懊惱,卻也無可奈何,更何況項羽根本不是她這炊事營的小兵可以隨便見到的。她每次見他還是偷偷摸摸的……

氣候越來越冷,但將士們卻沒有加衣,一連好幾天的大雪讓將士們叫苦連天,虞妙弋差點又被凍病了。還好鐘離昧送了她幾件厚實的棉襖,可當追問起來,虞妙弋才知道這幾件厚實的棉襖是陰淮的……

這些日子,陰淮和鐘離昧對她都很照顧,特別是陰淮,但他這樣近乎面面俱到的照顧讓虞妙弋覺得怪怪,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陰淮這人對時局有自己獨到的見解,但有些的郁郁不得志,似乎項羽真的不待見他。對此虞妙弋也愛莫能助,只能等著和項羽相認再向他美言幾句。

冬雪融化的天極冷,這個時候若能泡個熱水澡就好。可惜軍營條件很差,洗澡都要好幾天才一次,更別說泡澡。但虞妙弋卻意外地發現一處溫泉,這還是在軍中缺糧,她隨鐘離昧等人一同上山挖野菜發現的。而且發現這處溫泉的只有她一人,虞妙弋對眾人隱瞞著,避過幾天後才再次踏足這裏。

半個月沒洗澡,又經常泡在廚房,接觸柴火,虞妙弋渾身又臟又癢,這才私心選擇隱瞞眾人,自己先過來享受。畢竟她是女兒身,洗澡這事是件忌諱。

晚膳過後,虞妙弋獨自一人偷偷上山,找到了這處溫泉,只脫了外衣和厚襖,虞妙弋便下水。雖然這處的溫泉不大,但虞妙弋還是不敢在太顯眼的地方泡澡,躲到了角落,衣服也都放在岸邊的草叢中。

入水後,虞妙弋便舒適地輕嘆出聲,手附上小腹,感受裏面生命微乎其微的跳動,她甜甜地笑了。可也深深地蹙起了眉。肚子再這樣大下去會很麻煩,她得盡快和項羽相認,否則,她怕……流產這兩個字眼揪得虞妙弋心疼。上一世曾經經歷過的傷痛與絕望讓她已經開始後悔這次的任性。她如果好好呆在虞溪就好了,不會讓自己受苦,更不會讓腹中的骨肉一起受難。洗著洗著,虞妙弋又陷入對項羽的思念中,更怨然最近聯系不上某貓這事。都快一個月不見它,虞妙弋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被它遺棄了。

沒有項羽,沒有某貓,虞妙弋這些日子一點也不好過。溫泉水汽氤氳,迷迷蒙蒙中,陷入沈思中的虞妙弋忽然從水霧中看見了她朝思暮想的身影。老天也有從人願的時候嗎?虞妙弋苦澀一笑,但眼睛卻不敢眨一下,真怕眨眼間美夢成空。

眼前,她的項郎也只身穿一件單衣,披散而下的烏絲落在雪白的單衣上,黑白分明宛如潑墨的畫,水霧繚繞下,如夢似幻,讓虞妙弋以為身處夢境,但無論是夢是醒,是幻是真,再見他,她不由得潸然淚下。

淚眼朦朧中,虞妙弋看見項羽焦急地淌水過來,還不待她哽咽地呼喚他,項羽早搶先一步擁緊了她。他抱得很緊,幾近讓她窒息,但他在顫抖,不可抑止地擁著她顫抖,讓虞妙弋無聲凝噎。緊擁後是項羽灼灼印下的一吻,酒的濃烈與醇香由他度入她的口中,帶著思念,滿含深情,讓久別重逢的愛侶難舍難分,沈醉難醒。

突然,“嘭”的一聲悶響後,項羽輕哼一聲,松開虞妙弋,往後仰倒,虞妙弋驚詫不小,叫喚一聲“項郎”,忙伸手扶住他。

“放開他!”身後突然傳來的一聲暴喝著實讓虞妙弋嚇了一跳,還不待她反應,來人已經一把拽住了她扶著項羽身子的手臂,硬是將她扯開。虞妙弋震驚,回身看去,竟見一臉陰雲密布的陰淮。

陰淮不知何時竟站在水中,來到他們的身後,他的另一只手裏還緊緊地抓著一根粗木棒。剛剛竟是他出手打了項羽?

失去虞妙弋的攙扶,昏迷中的項羽眼看就要倒入水中,情急之下,虞妙弋咬了下陰淮的手背,掙脫開後,上前扶住了項羽。

眼前緊密相依的兩人讓陰淮臉色更加陰沈,“你就這麽不知廉恥?”他恨恨咬出的話讓虞妙弋蹙眉,“他是我的……”

“‘項郎’是嗎?我聽到了!”她想解釋,陰淮卻厲聲打斷,“你那晚昏迷時囈語的‘項郎’就是他吧。原來你從軍真是為了他!但是他是你高攀得起的麽?更何況他已經有一個妻子,聽說他們夫妻間恩愛甚篤,你這麽費盡心思就只想當他的一個小妾?”

“不是。你聽我說……”

“羽哥。”然而還未待虞妙弋開口解釋,不遠處傳來的叫喚讓兩人都嚇了跳。虞妙弋吃驚是因為聽出這是項莊的聲音,這個本該在戚家的人不知何時竟也來到安陽,而陰淮則是怕人撞破眼前假小子的女子身份,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隱忍下火氣,陰淮上前幫忙扶過項羽,讓他靠著岸邊巖石坐在水中後拉起了虞妙弋。從草叢中撿起她的衣物,扔給她後,就拉著她離開。知道他想帶自己走,但虞妙弋哪肯,“陰大哥,放手。我要留下。”好不容易和項羽相遇,她不要就這麽離開。

“你要留下?為什麽?別忘了你是個女子,你這樣堂而皇之地女扮男裝混入軍營是要被論罪的!”陰淮心裏有氣,但更多的還是擔心。知道他是好意,虞妙弋平心靜氣地再次解釋道:“我知道。但是他不會論我的罪。因為我是他的夫人。”

短短一句話猶如晴天霹靂,讓陰淮久久地怔住,仿佛聽到了天下最大的笑話。“不可能……”這個玩笑,他接受不了。

呆怔只在陰淮的臉上停留片刻,很快他恢覆了常態,但他卻沒有放手,反而越抓越緊,拉著虞妙弋不由分說地離開。

“陰大哥,放手,我真是項羽的夫人,我的哥哥就是虞子期,我的真名是虞妙弋。我……”

“向榆,項虞……”陰淮忽地頓住,呢喃念道。當回頭看她時,他眼中流露的傷痛讓虞妙弋都有些酸澀,但她不得不雪上加霜,再次告訴他這個事實,“我真是項羽的夫人,項虞氏。”

“夠了!真是荒天下之謬論!”扔下這句話後,陰淮仍是強行要拉她離開。見陰淮如此不可理喻,虞妙弋只好出手,掙脫他。然而,她的反抗無疑觸怒了陰淮,但他仍不舍對她動粗,幾招化解虞妙弋的攻勢後,就緊緊地抓住她的雙手,讓她掙脫不得,而虞妙弋這才知道平素看起來文文弱弱的陰淮原來是深藏不露。

空出一只手點住虞妙弋的穴道,陰淮強行帶走了她。這讓虞妙弋很是氣憤。回到帳中,陰淮還是沒有解開她的穴道,兩人無聲地對視,久久地僵持。

“解開。”久久的沈默後,虞妙弋冷冷地命令道。對陰淮這樣的做法很是不解,對與項羽的再次錯過更是不甘。

“可以。但你要保證永遠不見他。”陰淮來到她的眼前,捧起她的臉,望進這雙因憤怒而熠熠放光的眸子,他發覺眼前傾城國色的女人,她這樣的神采讓人癡醉。但無疑他這樣的碰觸讓虞妙弋臉色刷白,“放手,不準碰我,我是項羽的夫人。”她都表明身份了,陰淮竟敢對她如此無禮,原來他平素的謙謙君子都是裝的?

“住口,不準再提!”陰淮喝止她,但看著她的目光卻那樣溫柔繾綣,卻讓虞妙弋心底發毛。“你只是在跟我開玩笑的,是吧?小榆。你怎麽可能是別人的妻子?不會的。”

“我說的是事實。”虞妙弋蹙眉,不明白他不肯相信的原因。她坦蕩地迎視他,陰淮卻避開她的視線,放開她,轉過身。聰明如他卻找不出任何否認這個事實的理由,反而很多疑問因為這個事實而真相大白。她對項羽的關心,會三番兩次去偷偷看他還有她取的別名都表示著她項虞氏的身份。

傳聞項羽夫婦伉儷情深,原來真是啊……

她的從軍只是為了生死隨夫麽?

“我以為我比軍營中任何一人都早知道你的真實身份,沒想到我還是錯過了……”暈黃的燭光籠罩著陰淮,在地上投下一道孤單的身影。他如此落寞的感慨讓虞妙弋蹙眉,有些吃驚,“你早知道我是女子?”什麽時候?怎麽知道的?

“對。”陰淮回過身,望著她,目光無奈而感傷,“在你昏迷的那天,洗去你臉上的偽裝我便知道你是女子。你的絕色出塵是我平生所見之最。”他的讚美並沒有讓虞妙弋高興。想起這些日子以來陰淮在深知她女子的身份還和她共處一室,她就覺得對不起項羽。

“陰大哥,你是帳內郎中,你應該能見到項郎吧。可不可以幫我,讓我見他?”竟然已經說開,那麽虞妙弋就請求他的幫忙。她不想再這樣和一個男人共處一室,更不想和項羽可望而不可及。

陰淮沈默,只是望著她。氣氛壓抑而沈悶,他哀然的目光宛如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了虞妙弋的心頭,讓她也難再開口一句。

然而根本無需陰淮幫忙,因為下一刻,項羽和項莊已經闖入了他們的帳中。

沒有人可以容忍自己的妻子坐在其他男人的床上,可以無視他們孤男寡女目不轉睛的對視。項羽一進來就以風卷殘雲般的速度收拾了陰淮一頓,扛走了她。對,是扛。項羽既不解開她的穴道也不溫柔點對她,直接像沙袋般把她扛起,如狂風般掠過眾人,直奔他的寢帳。此刻盛怒的他就像一團烈火,虞妙弋無奈長嘆一聲,而他們的身後真有烈火在熊熊燃燒——那是陰淮的寢帳,項羽一怒之下將它付之一炬……

☆、不舍

? 風風火火地扛著虞妙弋進帳,項羽發下話不準任何人打擾後就拉緊了帳簾,到了床邊就直接把她扔下。果然像對待沙袋般啊。虞妙弋怨然,但跌落時她還是小心翼翼地用手撐住,還好時辰一到,穴道自動解開了,不然若動了胎氣就得不償失。他可知道,他那樣扛著她讓她的肚子已經有些絞痛。

項羽不知道她身體不適,一步站近,剛想劈頭責罵她,她就一把推開他,開始幹嘔。這讓項羽臉色難看,“我的靠近讓你覺得惡心?”

虞妙弋一邊擺手一邊推開他,一邊捂嘴幹嘔。項羽納悶,也不知她這樣的意思是不要他靠近她還是說不是覺得惡心。但明顯她的幹嘔不止讓他一肚子的火氣減了不少。

“怎麽了?”項羽坐到虞妙弋的旁邊,伸手給她順順背,蹙眉看著她嘔得眼淚都出來了。虞妙弋又嘔了一聲才稍稍停住,感覺自己的嘔吐能讓項羽心疼,虞妙弋索性繼續幹嘔,好讓他消氣。這下項羽急了,連忙站起想叫軍醫,虞妙弋這才停住,拉住了他。

“項郎,不要擔心,我沒事。”虞妙弋說著,伸手擦去自己眼角的淚,對項羽露出一笑。項羽回頭,氣呼呼地瞪著她,看著她掛著淚珠傻笑的樣兒,五味陳雜,心裏有氣也有擔心,可是,她這次太過分,他不能就這樣饒過她。

“哼。”項羽故意重重一哼,瞪得虞妙弋只能堪堪收回笑,低下頭絞著手指,一副的乖順知錯,任君發落。然而她這樣乖巧的樣子沒有討到便宜,項羽居高臨下地瞪著她,“沒有解釋?”當下之意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虞妙弋輕嘆口氣,深知項羽吃軟不吃硬的性格,所以她吸取上次的教訓,選擇放低所有姿態,擡頭仰望著他,剪水般的眸中輕蕩柔波,因嘔吐而逼出的淚滴兒掛在墨睫,輕輕顰蹙的眉宇讓人心憐。“我想見你,所以從軍。”簡簡單單的解釋嬌嬌軟軟地從她的口中婉轉而出,希望能讓項羽心軟。

果然,項羽倒豎的劍眉已經收起,但下一刻他卻大聲訓斥,“胡鬧!你一介女子從什麽軍?男女有別,禮義廉恥你都可以罔顧了?你居然可以和他人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達半月之久!整天混在男人堆,你成何體統?今天若不是我偶遇你,你打算就這樣一直下去?還有那陰淮為什麽會出現在溫泉?倘若我沒出現,你們打算來場鴛鴦浴?虞妙弋,你置我於何地?又要我置你於何地?”

虞妙弋欲言又止,討好的心因項羽的責罵而亂,她忽然發覺不知該如何解釋。這次是她欠慮了,項羽有多生氣從他出來後命人一把火把她和陰淮共處的寢帳燒得一幹二凈就知道。這次,她又讓他失望生氣了。她該怎麽辦?她不願再和他爭吵,不想讓難得的重逢變得如此的不愉快。

“又不說話了?”好不容易消散的火氣又上來了,項羽不喜歡她默默無語的姿態。

“我該說什麽?”虞妙弋無奈苦笑,但卻反駁不了他,“這次是我任性,是我考慮不周,是我讓你蒙羞,是我的錯,我認。我可以任你處置。”

“你……”項羽氣結,“不服氣?”

“不敢。”虞妙弋淡淡回道,疲憊地閉上雙眼,忽然預感這場重逢將會很不愉快。果然項羽重哼一聲吼,大步離開,竟下令命人備車送她回去。

又要趕她走?虞妙弋心寒,苦澀一笑,沒多做反抗。臨走時,她只是靜靜地來到他的身後,看著已經備好的馬車,對著項羽背開的身影,問他,“讓我就這樣離開你真不會後悔?”項羽沒有回她,高挺的身影卻微微顫了下,終讓虞妙弋滑落了淚,滾燙的淚在冰冷的天下迅速失溫,凍徹著她的臉面,“你狠心趕我回虞溪的心和我任性從軍追隨你的心是一樣的。”一樣,因為一個情字。她承認從軍是她一頭熱下的考慮不周,她不想再多做解釋。這也是她來到他身邊卻不敢與他相認的原因。她只想見見他,哪怕只是遠遠地看著。但她從來都不想他難做,不想他動怒,只可惜,事情總是事與願違,是不是因為自己太笨?虞妙弋也對自己失望。若她的離開能讓項羽氣消,她可以走。只是,“說好的不離不棄,生死相隨,可你總是拋下我。”她轉身之際無奈的呢嘆讓項羽緊緊地攥緊了拳頭。

冬雪又窸窸窣窣飄落,剛剛融雪的大地又再次鋪上一層白毯,虞妙弋再望了眼項羽的背影,見他無動於衷,只能啟步離開,就這樣落寞地踏上離開的路。重逢是那樣的短暫,離開竟是這樣的快。

然而,她還未踏出幾步,冰冷的身子已經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項羽終是追了上來,緊緊地抱住了她,“下雪了,路不好走,你先不要啟程。”

項羽留戀的說辭讓虞妙弋輕輕莞爾。她回擁他,擡頭望著雪花紛揚的天空,茫然地問他,“可是這場雪不知道何時才停。記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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