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咫尺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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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彩鳳最喜歡的便是鄭愁予的《錯誤》——

我打江南走過

那等在季節裏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

東風不來

三月的柳絮不飛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響,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尤其是後面兩句“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彩鳳的微信名就叫做“生是過客”。

她常常想,在漫長的一生中,有些人、有些事註定了只是過客。

現在是下午六點半,彩鳳剛剛接到行政總監蘭姐的電話,晚上八點會有一個董事長的重要客人前來入住,需要她做好相關安排及接待工作。她來到這個距離城區不到20公裏的小鎮不到兩個月,現在在一個叫做“觀蓮山”的現代農莊裏任酒店房務經理。

還有一個半小時,她還可以跳跳她的減肥操,於是這樣想著,她便往臨湖的往宿舍走。

這是一間裝修比普通宿舍略好一些的房子,用肖笑的話說就是“裝可裝,非常裝;修可修,非常修”,其實也就是比普通宿舍空間大一些,然後呢是電視、冰箱、洗衣機、空調這些都齊全。除了她自己之外,平時幾個談得來的同事也會來這邊擠擠,看看電視,談天說地。所以房子裏經常會有她們留下的一些零食和隨手扔著的睡衣。

她環視了一下四周,把一些看不過眼的簡單收拾了。打開電腦視頻,鄭多燕那略帶磁性的聲音便飄進了耳朵“OneOne、TwoTwo、Threen……”,不知什麽時候開始,晚飯後跳操已經成了她的必修課,像許多步入中年的女人一樣,她也不願身材走形,並為此竭盡所能的折騰自己。蛻變的過程很痛苦,但她還是小有所成,望著鏡子前那個清麗、窈窕的自己,她覺得還算滿意,只是她有時候也會難過地想,是不是這個嬌好的皮囊下真的藏著一個惡毒的自己。

看看手表,時針已經指向七點二十,她輕點鼠標,關掉視頻。匆匆洗了個澡,打開衣櫃,從眾多的職業裝中隨手選了一套,化了個淡妝便出了門。

沿湖走著,雖然現在已是陽春三月,卻還是明顯的感受到春寒料峭,她不由得緊了緊西裝,同時左眼莫名的跳動著,她突然想起以前老人們常說的,“左眼跳災,右眼跳財”,忽然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沿途不時有員工走過,

“揚經理”

“揚經理好”

也有相熟一些的,

“彩鳳,這是去哪兒呢?”

她禮貌的笑笑,一一作了回答。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這座被叫做“迎賓樓”的酒店。迎賓樓共分為四層,一、二樓為客房,三樓為主題客房,內設婚慶房、榻榻米、頂級套房、學生上下鋪床等,四樓設有兩個大的會議廳。看看表,七點四十五分。剛好,還有十分鐘的時間可以巡視樓面,做好相關安排。她擡腳剛踏上臺階第一層,突然發現酒店正門斜前方有一堆嘔吐物,她不由得深深皺了皺眉,這個時候怎麽會出現這種狀況。

她幾步走到前臺,

“卿主管呢?”

“卿主管下班走了。”

“用對講機呼一下李姐,讓她趕緊把大門口的嘔吐物處理掉,要快!”

“告訴肖主管,三樓準備好一間頂級套房,調好空調溫度。七點五十五到大廳來準備迎接重要客人。”

後面的一句是對客房主管肖笑發出的指令,同時肖笑也是她在這家城鄉結合地段的現代農莊裏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七點五十五分,肖笑踩著十厘米高的皮鞋,叮叮當當的走來了。肖笑,二十五歲,人如其名,非常愛笑,而且一笑起來兩個梨渦深深的嵌在臉上,她是本地人,農莊的大部分員工也都是本地人,因為本地人更穩定,而且工價還很便宜,同時還能滿足企業老板美其名曰“為家鄉做貢獻”的虛榮心。也多虧了她的本地人身份,曾經多次幫到過彩鳳。所以雖然年齡相差十幾歲,但她倆現在好得就差穿一條褲子了。

此時她正帶著她的小梨渦深深的打量著彩鳳,“揚娘娘,怎麽啦?小的在這邊給您請安了!”一邊說著,一邊做著電視裏學來的樣子,彩鳳忍俊不禁,“撲哧”一聲笑出來,“正經點,呆會來客人了!”,“也不知道什麽客人,值得這樣興師動眾的,聽說老遲同志還親自去農莊門口迎接去了”肖笑說著,又表演起老板點頭哈腰的樣子來,“你呀,能不能認真點!”拿著這麽個開心果,彩鳳無奈的戳了戳她的頭。

“來了,來了”

肖笑一改剛才的嬉皮作風,扯了扯彩鳳,標準的禮儀風範一下子上來,

“您好!”,

“您這邊請!”

彩鳳也隨著肖笑一起,彎腰,90度鞠躬,擡頭。然而讓彩鳳意外的是,在她擡頭的一剎那,竟然癡癡地定住了——

進來的三個人,打頭指引的矮矮、胖胖的是董事長遲志遠,後面的那個人是遲董事長的秘書小群,中間的那個人是……,中間的那個人是——奇翼嗎?雖然曾經彩鳳非常自信的認為不管奇翼變成什麽樣,她都能很快的從人群裏辨認出來,可是現在她也有些不太確定起來,如果是奇翼,那他的變化也有些大了。

“揚經理,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們本縣有名的比翼連枝服裝有限公司的董事長李奇翼……”遲志遠劈劈啪啪的介紹著。

“李-奇-翼”,真的是奇翼!一個讓彩鳳痛徹心扉卻又牽腸掛肚的男人……年輕時他是那麽英俊、意氣奮發、一副討人喜歡的模樣,只是十四年的時間不見了,現在的他——胖了,頭頂的發也掉了不少,舉止之間還透著一股冷冷的深沈。

看來這些年來他所遭受的身心折磨,只會比自己更多,彩鳳這樣想著,心疼而又難過。只是“比翼連枝”,是指的劉連枝嗎?彩鳳只覺得頭有些大了,思緒亂如麻。

“揚經理?”李奇翼打量著眼前的女人,清麗白皙、身材高挑、一頭秀發高高盤起,是個漂亮的女人,只是他怎麽會覺得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呢,等等……這個女人怎麽越看越像她!奇翼心裏某個地方隱隱痛了一下,難道是她?

不可能,不可能!那個女人總是一頭齊耳短發,微胖的身體總是套在一身寬大的休閑服裏,說起話來咄咄逼人,她怎麽會有這種嫻靜、優雅的氣質呢!況且,她是不會也不應該還來找他的!只是長得相似的陌生人罷了。這樣想著,他還是很有禮貌的朝彩鳳點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點頭,還打招呼……怎麽啦!她和奇翼什麽時候到了這種地步,難道是……他不認識自己!!

彩鳳忽然遭受到了一個晴天霹靂似地打擊。

是故意裝的嗎?或者是失憶了,將以往的一切統統遺忘!或者……或者什麽都不是,他只是真的不認識自己,認命吧!什麽是咫尺天涯,這就是!

有時候,彩鳳以為時間會是沖刷一切、改變一切的良藥,沒料到的是,時間啊也是毒藥!

怎麽帶李奇翼參觀的酒店,怎麽把李奇翼送到的房間,彩鳳全都不知道,她像個木偶般跟隨著前面的人群來來回回,走去走來。下樓的時候,她只覺得天地都開始旋轉起來,然後毫無預示的一頭向下栽了下去……

肖笑從一開始就覺得彩鳳不對頭,她一邊做著指引介紹,一邊時時註意著彩鳳,此時,她眼疾手快的拽住彩鳳,同時遲志遠也幫忙把彩鳳拉扯住,彩鳳便幸運的倒在了肖笑的懷裏。

“揚經理今天怎麽了?”遲志遠拂了拂自己弄皺的西裝,不滿的揚長而去。

肖笑一邊扶著彩鳳,一邊怨恨的註視著遲志遠的背影,嘴裏念叨著“可恥的資本主義!”

遲志遠仿佛感受到了那把無形的匕首,迅速的一扭頭,卻只看到肖笑那兩個深陷的梨渦。

“你醒了!”肖笑疲憊的站起來、坐在床前不知不覺守了一夜,她搖了搖頭,甩了甩手臂,發出“哎呦,哎呦”的聲音,然後抱歉的笑笑,“有點麻了!”。

“謝謝你!”彩鳳無力的爬起來,拉住肖笑的手道。

肖笑重新坐下來,難得的正經道“不,我不要‘謝謝’,我要聽故事!”

彩鳳註視著肖笑,凝滯的目光裏,不斷的浮現出過往的一幕幕——

有開心的,有爭吵鬥氣的,還有……還有,撕心裂肺的。

停頓了半刻,彩鳳回轉過來,微微朝肖笑擠了擠笑容,“他是我丈夫”。

“丈夫?可是他好像並不認識你!”肖笑毫不掩飾自己的疑惑。

“嗯,我們有十四年沒有見面了。這些年,我一直都在找他……”

“你是說比翼連枝那個‘劉連枝’不是他的老婆,你才是,可以這麽理解嗎?”肖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睜大的眼睛像極了兩個乒乓球。

“嗯……我以後再告訴你吧”彩鳳低著頭,不願意再說。

“好。”肖笑想了想,大概知道了是怎麽一回事,也就不再追問。

“你是我的小呀小蘋果,怎麽愛你都不嫌多……”這時手機裏《小蘋果》的鈴聲歡快的響起,肖笑幫著從彩鳳的外套裏拿出來,“是遲董事長!這人怎麽這麽不懂事呢,大清早的就想打電話過來唧唧歪歪……”。

“給我吧”彩鳳知道肖笑是想逗她樂樂,可是現在她實在是沒那個心情,

“不給,”肖笑拿起電話,自顧自地接起來,

“餵,董事長,您好!我是肖笑”

“嗯,好的。”,

“好的,您放心。”

肖笑的嗓音甜如新酒出釀,回味甘長。

“有什麽指示?”彩鳳開始往身上套衣服。

“老遲讓你負責把李奇翼帶到瑞福樓,並陪同他用早餐。還……還撂下後話,誰搞砸了他的投資,他就不讓誰好過。這個人真就兩個字——”,肖笑不滿的撇撇嘴,擠出兩個字“庸俗”,然後想了想,又說道;“我陪你一起去吧!”。

“沒關系,我可以的。”

“那好吧,我走了,有什麽需要就Call我”肖笑做了個打電話的樣子,深陷的兩個梨渦猶如初升的朝陽,動人極了。

彩鳳還未從昨天的遭遇中恢覆過來,行走在路上,雙腳猶如踩著團輕輕柔柔的棉花,無力的急走,剛到大廳電梯處,李奇翼卻碰巧的從裏面走了出來。

“你……我……”彩鳳有些慌了,本來準備好的話一時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我們認識嗎?我是說之前”

彩鳳看著眼前這個剛過四十卻有著超越實際年齡蒼老的男人,心裏五味雜陳,她從沒想過,她同床共枕了那麽多年的愛人,她朝思暮想了十四年的男人,有一天居然會對著熟悉的彼此問“還認識嗎”,她多麽希望那個問句能聽成“還好嗎”。

相認吧,還是不相認,彩鳳左右不定。

“我認識你,化成灰都認識!”這時樓上突然傳來一陣尖銳地訓斥人的聲音,彩鳳扭頭一看,原來是肖笑在二樓訓斥一個剛來的客房服務員。

唉,肖笑這個人精……。

最終她回過了神,模棱兩可的回了一句“哦,我來這個小鎮時間不長”。

這些年來她的心裏藏了無數的話語,無數的委屈,她想在見到奇翼的那一刻傾訴,可是現在她卻還不能,有一些事情,她必須要弄清楚。

她微微笑了笑,轉了個話題“現在我帶您去瑞福樓用早餐,您也可以順便參觀一下餐廳的設施及環境,好嗎?”

“嗯,好啊。”李奇翼一邊答著,一邊跟隨彩鳳往瑞福樓走,看著彩鳳堅毅地背影,他忽然莫名的又想起了家鄉的那個倔強女人——揚彩鳳。

老卿就是迎賓樓的卿主管,她原來是PA,後來一次無意中與董事長夫人私聊,竟然發現她倆是遠房親戚,於是憑著這一條迅速的被提升為了PA主管。因為喜歡化濃妝,又喜歡勾引男人,所以員工私底下都叫她“卿老妖”,其實她才三十二歲,比彩鳳要小上七歲。除了肖笑之外,老卿便是經常光顧彩鳳宿舍的另外一個人。

對於老卿的事情,彩鳳多少還是有些了解。老卿二十歲的時候,因為貪圖安逸,又正是懵懂的年紀,便不顧家裏人反對,與一個比她大二十歲的公務員結了婚,隨著年歲的增長,世面見得越多,老卿逐漸開始對當初的選擇後悔,而她丈夫卻堅決不肯離婚,於是兩人總是一見面就爭吵,後來老卿索性家也不回,三天兩頭的有傳聞中的情人來公司找她。為此當時的經理不止一次地找她談過話,但是礙於她有所謂‘裙帶關系’,又不便開除她,就只能睜一眼閉一只眼了。彩鳳接手做經理後,開始也講過一兩次,但是奈何老卿那家夥聽多了政治“阿彌陀佛”,油鹽不進,所以彩鳳後來索性也不講了。

“老妖,你來了”肖笑拿著傘從大廳往外走的時候,剛好碰到老卿,她低著頭故作親熱的小聲叫著。

“誰是老妖,你媽才老妖呢!”老卿毫不示弱的收起手中的折疊傘,朝肖笑噴著口水,藍色的睫毛好看的眨巴眨巴了幾下。

“哦!!”肖笑裝作被電到的樣子,捂著胸口、身子向後仰去。然後一個漂亮的轉身向臺階下走去。

“去哪兒呢?一大早的就想逃離崗位啊!”

“彩鳳姐臨時有事,讓我去瑞福樓接一下比翼連枝的李董事長。”

“誰?李奇翼?!”老卿興奮起來,“唉,那個笑啊,還是我去吧,你看你黑眼圈都快爬到額頭上了,我替你去,你趕緊找個地兒瞇一下”。

說完,不由分說的把傘從肖笑手裏奪過去,然後朝瑞福樓飛奔而去,像極了一只翩翩起舞的胖蝴蝶。

肖笑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下方,等回過神來,老卿已經在十幾米之外了,於是只能無奈的笑笑,“唉,真是江山易改,老妖性難移啊!”。

瑞福樓共三層,一、二樓為養生餐廳,有農莊裏的主要項目之一農業科技園裏提供的各種綠色有機蔬菜及家禽魚類,三樓設有自助餐廳。

彩鳳將李奇翼帶到餐廳包間後,便想著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溜走,於是坐下來偷偷給肖笑發了條短信,讓她趕緊打個電話過來救場。

一分鐘後,肖笑的電話適時的打過來了,彩鳳抱歉的朝李奇翼笑笑,裝模做樣的接聽起電話來,“什麽,哦,遲董事長找我有急事,嗯,好的,我馬上過來。外面下雨,你等會過來接一下李董事長回客房部那邊吧!”。

彩鳳邊說邊站起來,剛想跟李奇翼客套一番,這時,李奇翼放在桌上的鈴聲響起,“來日縱是千千闕歌,飄於遠方我路上 ;來日縱是千千晚星,亮過今晚月亮……”

怎麽,他還記得,彩鳳不由得激動起來,他還記得的,腳下再也邁不開步子,這是他們初次相遇時彩鳳哼唱的《千千闕歌》。

彩鳳清楚地記得——

當時是9月,天空湛藍而明遠,田野裏、山坡上到處綻放著成片成片的野菊花,雪白的、鵝黃的、淡紫的,應有盡有,五彩斑斕,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濃的藥香味。她剛剛從一所專科學校畢業,畢業了近兩個月還沒有找到工作,聽說野菊晾曬幹後制成枕頭可以治療失眠,吃完午飯後便一個人匆匆出了門,她也想借此散散心。收割過後的田野空空蕩蕩,只留下一茬茬短短的稻梗,還有那一叢叢隨風輕擺、明艷耀眼的野菊。

這一季的野菊真多啊,彩鳳一抓便是一大把,摘幾朵插在頭上,弄幾朵塞在口袋裏,采著采著,她竟真的忘記了憂愁,還哼起了自己平時最愛的歌曲,“來日縱是千千闕歌,飄於遠方我路上 ;來日縱是千千晚星,亮過今晚月亮, 都比不起這宵美麗,亦絕不可使我更欣賞……”。

“啪、啪、啪”忽然旁邊響起了掌聲,彩鳳當時被嚇了一大跳,環視一下四周,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已經來到了田野的中間,一個年輕的小夥子正在她田埂下的稻田裏捆綁著收割完後的稻草,因為她所處的位置較高,所以就沒有留意田埂的下面還有人。這個人便是李奇翼,當時他通過了縣裏面的教師招聘考試,剛剛成為一名教師。

……

李奇翼看著臉色蒼白的彩鳳,微微有些走神,這個女人和揚彩鳳可真像啊!

“揚經理……揚經理!”

彩鳳還兀自沈浸在自己的回憶中,這時,李奇翼的叫喚聲打斷了她的回憶。

“你有事就請先忙吧”奇翼說完,揚了揚手裏的手機,按下了接聽鍵。

“餵,連枝,我今天下午能回來……嗯,是的,我也想寶兒了……”

彩鳳沒有偷聽電話的習慣,而此時她的耳朵卻不由自主的豎起來,聽到了以上這樣的對話。

寶兒,是他們的孩子吧,她剛剛升騰起來的那顆心又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下沈,眼淚卻適時的止住,沒有往外流。她覺得以往自己的種種自責、愧疚和悔恨都是多麽的多餘和可笑,沒有人會在意這些,沒有人會需要這些。這些年來一直的堅持,不過是存著那一絲渺茫的希望,現在支撐她的這一絲希望也正一點點的埋沒了……

“揚經理,你還在?”這時老卿嗲嗲的聲音響起。

老卿的聲音是能多變的,見到女性時她的聲音是尖銳的,有震懾感的;而見到男人,她的聲音則能自動轉換為溫柔、發嗲型。

“我是代替肖笑來送傘的”,老卿這話是跟彩鳳解釋的,眼光卻早已瞄向不遠處的李奇翼,眼底折射出的柔波宛如一江春水,煞是動人。

彩鳳瞅瞅老卿,機械地答應了一聲,然後開始往門外走,感覺腳底像是踩進了一個無邊的黑洞,踉踉蹌蹌的。

“你們揚經理平時都這樣嗎?”

李奇翼對這個失魂落魄的女人感到奇怪,放下手裏的電話,擡頭問老卿。

“她呀”

老卿說著,順勢在李奇翼的身旁坐了下來,“三十八、九了還沒有男人,估計是更年期提早了吧。”

彩鳳踉蹌著、漫無目的的走著,早春的細雨冷冷的敲打著她的心,她的披散的頭發,她的臉,漸漸地都濕了,濕成了一片,粘在一起,模糊成了黑色的一團。

肖笑在大廳裏看到,匆匆忙忙跑了出來,用手替她遮擋著,幾步緊走把她拉進了靠近前臺的經理辦公室裏。

“彩鳳姐,你先坐下休息會,我去打個電話,馬上回來。”肖笑說著,從對面的儲物櫃裏抽出一條毛巾,扔給了彩鳳。

不一會兒,肖笑又走了進來,拉住彩鳳往外走,“走吧,帶你去個好地方!已經請了半天假了”。

今天不是周末,天空下著綿綿細雨,歡樂谷人跡寥寥。

肖笑撐著傘,挽著彩鳳,叮叮、叮叮的腳步聲在雨中湊起了雙人樂曲,只是一個輕快明凈,一個拖沓沈重。

游樂場裏安靜而寧謐,除了轉轉杯和豪華木馬裏偶爾傳來幾聲游人的歡笑,其它的機器都成了靜靜的擺設,休息區域旁的吃食房裏偶也流瀉出縷縷誘人的香味。

彩鳳知道公司的員工都可以免費暢游“歡樂谷”,只是她剛來公司不久,竟是一次也沒有來過這個的地方。

肖笑將彩鳳帶到了一個叫做“歡樂鬼船”的地方。

這是一條放置在水上的船,大概有兩層樓那麽高,船桿上還掛著一面畫有骷髏頭的旗幟,從船舷登上船身,兩邊都是不銹鋼做成的圍欄,再往下走,到底層裏面才是“鬼窩”。

彩鳳往裏探了探,裏面黑不窿咚的,而且時不時發出“嗚、嗚、嗚”的恐怖叫聲,她不禁有些瑟瑟發抖,一把拉住肖笑道“算了吧,還是不要進去了”。

肖笑哪裏肯放過,“來都來了,進去看看吧,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彩鳳知道她要說什麽,便不再言語,跟著她往裏走去。

鬼船的底層裏被挖出了很多個大坑,這些大坑三、五步便有一個,裏面放著一個個形態各異的僵屍、鬼魂,有躺著轉眼睛的,有坐起來伸出長長舌頭觸碰游人身體的,還有突然跳起來的……。路呢橫著只容一人通過,又百轉千回,蜿蜒盤旋,再加上沒有燈光,只有相隔不遠的鬼坑裏才有或紅或綠的亮光,真真是營造了一種極度恐怖的氛圍。

彩鳳不知不覺中已驚起一身冷汗,她只想快速的離開這個地方,肖笑卻是一路樂呵呵的,還不時朝大坑裏仔細瞅瞅。

走著走著,突然,一雙冷冰冰的手掐住了彩鳳的脖子,彩鳳嚇壞了,“啊——”,她感覺魂魄都已離開了自己的身體,壓抑在心中久久不能釋放的哭聲爆發了出來。

哭,那是一種嚎啕大哭!

這時,她前面的肖笑轉了個身,她輕輕觸碰了一下僵屍的手,那玩意迅速的往回縮,她一把抓住其中一只,輕輕握了握,還故意朝彩鳳賣弄“你看,沒事的,都是假的,他們還蠻好玩的吧”。

彩鳳情緒舒暢了不少,不禁破涕為笑起來。

是的,這一切都是假的,是自己把它想象成真的了,自己和李奇翼又何嘗不是這樣,那些美好的希冀都是自己幻想的,現在這些肥皂泡一個一個都被戳破了,自己不能再沈浸其中了,是該到了了斷的時候了。

這樣想著,她又不禁為剛才在肖笑面前的失態慚愧起來,這個鬼靈精怪的丫頭!謝謝了!

出了“歡樂鬼船”,肖笑問:“怎麽樣?還去轉轉嗎?”,彩鳳感覺自己情緒已經調整好了,於是她搖搖頭,表示不想去了。

正準備往“歡樂谷”出口走,這時,肖笑突然扯住她,指了指她們的前方,原來,遲志遠也在游樂場中轉著,只聽得他自言自語的說道“唉!這天氣真煩人,只可憐了我這靠天吃飯的人”。

肖笑和彩鳳對視了一下,兩人無聲的笑了……

“啊,我沒有,不要,不要……”彩鳳忽然從噩夢中驚醒,她擦了擦額頭上汗,這些年來她經常做著這樣的夢。

又是奇翼的母親。夢中她看見自己和奇翼在一片不知名的水域游玩,天很藍,水很凈,她和奇翼在藍天白雲底下嬉戲著,追逐著,無比開心,這時突然從水底鉆出了一顆濕淋淋的腦袋,她的眼神惡狠狠的,她沖奇翼叫喚著,“小翼,是這個女人害死了我,這個女人害死了我……”,奇翼的面目突然變得猙獰起來,他兇狠地對彩鳳說:“是你害死了我媽媽,都是你,你這個惡毒的女人,去死吧!”,說完,他用力把彩鳳推進了水中……

此後一夜無眠,天亮的時候,彩鳳用冷水沖了把臉,洗漱完之後,匆匆去了迎賓樓。

老天爺真是個反覆無常的家夥,昨天還是冷雨綿綿,攝氏幾度,今天卻是暖陽當空,攝氏二十七八,仿佛讓人覺得夏天已經來臨。

老卿迫不及待的穿上了裙子,粗粗的大象腿將細跟皮鞋踩得發出悲慘的“痛、痛、痛”的叫喚聲。

肖笑陪同彩鳳檢查完客房衛生情況,這會正從電梯中走出來。

“老妖,是不是過年吃得太多了,你又長胖了哦!”肖笑陰險的笑著,故意將“長胖了哦”四個字音調拖長,兩個梨渦美極了。

老卿聽了,痛苦的想撞墻,嘴上卻是不饒人,“胖怎麽了,人家唐玄宗愛的就是楊貴妃的胖!”老卿也故意將“胖”字拖長,然後美美的擺了個“S”型。

肖笑一手搭在彩鳳肩上,一手捂著嘴巴彎腰作嘔吐狀,彩鳳笑而不語。

老卿得意起來,忽然又想起了什麽似的,意味深長地對著正樂著倆人說:“那個李奇翼有可能看上了我哦!”

肖笑更樂了,摸著仿佛碎成了粉末渣滓的胸口“哎呦、哎呦”。

“人家的老婆可是個厲害角色,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鬥得過小三,打得過流氓,你,行嗎?”

肖笑說完“鬥得過小三”自知說錯話了,眼角的餘光撇向彩鳳,卻發現彩鳳竟是一臉的平靜。

“‘你,行嗎?’這話你應該問那個老男人吧!我這樣久經沙場的老將挫敗她,那就四個字——輕而易舉!”。

說罷,甩了甩劉海,揚了揚眉,神氣十足地走了,腳下的皮鞋繼續悲催的呻吟著“痛、痛、痛……”。

望著老卿走遠的背影,肖笑作勢對著她肥碩的屁股狠踹了一下。

彩鳳默默地望著,心裏頗不寧靜。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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