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六章 終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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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初秋的早晨。

在這座蒼翠欲滴的大山腳下,坐落著一座寧靜的小院,滿院的雜草籠罩在清晨的霧氣中,在薄薄日光的映射下,越發顯得青翠逼人。黃藤、紫藤及其他顏色的藤蘿,俱伸著柔枝自屋檐下密密倒懸下來,隨風輕搖。階下遍植香草,星星點點的小花兒散布在綠葉之間,仿佛夜色中的點點螢火,當門的花架上,則爬滿了帶刺的薔薇。

廊檐下,一位大腹便便、身著素色寬松衣衫的年輕女子,正來來回回的走動著。在走動的過程中,她還不時不小心碰觸一旁垂下的藤蔓,五顏六色的花瓣立時撲簌簌掉滿她的肩膀,與她平添幾分異樣的風情。

這名女子不是別個,正是游歷至此忽然驚覺自己懷孕了,而不能再繼續前行的晚藍。

兩個月前的某一天,晚藍正騎馬經過衡國轄下的一個戰爭尚未波及至此的小鎮,忽然忍不住惡心起來。先她還並未在意,只當自己是吃壞了肚子,因此仍騎著馬繼續前行。

不料接下來幾日,她嘔吐得越發嚴重,幾乎到了吃什麽吐什麽的地步,人也因此而虛弱得不行了,她終於警覺起來,再一聯想到自己的“好朋友”已連著幾月未如期而至,她的心登時因狂喜而顫抖起來。

但只她仍不敢抱太大的希望,畢竟當初宇文飛逸給之前的淩晚藍是下過絕育藥的,而自己在來此後的頭兩年裏,一直有與楚禦天同房,亦不曾受孕過,所以她猶有幾分懷疑,並一再暗自告誡自己要冷靜,要以平常心來看待此事,不然她怕到時候證實自己只是吃壞了肚子,她會承受不起這兩者之間巨大的落差。

懷著忐忑的心情,晚藍找到了臨近市鎮上的醫館。

“恭喜夫人,您已懷孕四個月了!”當聽到那個頭發胡子俱已花白了的老中醫說出這句話來時,晚藍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後又低頭輕輕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終於忍不住喜極而泣起來。原來,上天還是眷顧著她的,不會一直一直的都給她苦難!

“真好,我有孩子了。”晚藍一邊小心翼翼地坐下摸了半天肚子,一邊含淚微笑著說道,那情態像是一個喜悅的母親期待自己快要出生的孩子:“寶寶啊,聽到媽媽說話了嗎?對不起哦,媽媽不知道有你了,不然也不會天天騎馬,到處東奔西跑的折騰自己,媽媽差點害了你,你還好嗎?”

看著仍作一身男裝打扮,一臉憔悴且掩不住仆仆風塵卻因得知自己有了孩子而喜極而泣的晚藍,這位老中醫不由好心與她道:“夫人,老朽有一句話,還請夫人千萬放在心上。不管您有什麽苦衷,又因何到了這裏,又將去往何處,至少,眼下的情形,您是不適合再繼續前行了,尤其才剛老朽還聽您說您竟然還騎馬,這可是大忌啊。還請您盡快回家或是找個妥善的地方先安頓下來,待生下孩子後,再從長計議吧。”

“家?”聞言晚藍不由苦笑了一聲,“我並沒有家……”

老中醫聽罷,以為她是受了什麽委屈逃家出來的,因嘆道:“如此可就麻煩了!不如姑娘就在此地,恁下或買下一處宅子,再請上兩個老實的人服侍,安心待產罷。”後半句話兒他並未說出口——指不定就在這個待產的過程中,她的家人便找到她了呢?一個弱女子,要孤身帶著一個孩子在外流浪,確實太淒慘了些兒。

晚藍一想,老中醫的話倒也大為有理,如今自己好不容易才有了身孕,倘不好生愛惜,一旦發生什麽意外,她就真的只有去死了,因感激一笑,道:“多謝老伯您的好意,我一定按您說的辦。但只我初來乍到,於貴地難免有些兒不熟悉,卻不知該到哪裏去恁房子呢?”

老中醫見她聽了自己的勸,不由笑得越發慈祥,“姑娘如蒙不棄,老朽可以托人為您留意一下,好歹老朽在此地已生活了四十餘載,認識的人到底多些兒。”

“謝謝您。”晚藍由衷的感激一笑,道,“那我這會兒就先去客棧安頓下來,靜候您的好消息了。”說著多多的付了診金,便小心翼翼的往門外走去,她在心裏告訴自己,她現在需要好好的吃上一頓飯,再好生的睡上一覺,不為別的,就為她終於可以做一個真正的母親了!

芷雲,我們終於又有孩子了!她的心忍不住又酸又甜起來。

行至門邊,她忽然想起自己這會子猶身中劇毒,因忙轉身奔回老中醫面前,“老伯,不瞞您說,我先前中了一種慢性毒藥,至今還未解,不知道會不會……,勞駕您再為我把把脈。”她的聲音因焦急和忐忑而不自覺的顫抖了起來。

老中醫忙請她坐了才剛的位子,便閉上眼睛,細細號起她的脈來。這個過程,其實與才剛老中醫診出自己有孕時差不多,然晚藍卻覺得,這短短的幾分鐘,分明比一年還要長,尤其當她看見老中醫那花白的眉頭不自覺的抖了幾下後,她的心攸地沈到了谷底,也是啊,連利飄雪和白輕雲那麽有本事的人,都對此毒束手無策,她又怎麽能期望一個小小的市鎮上,竟會有比他們還要高明的大夫呢?

“姑娘,依老朽看,姑娘並未有中毒的跡象。”老中醫攸然響起的聲音,打斷了晚藍的滿心忐忑,也讓她的心重新飛揚了起來,“您確定嗎?可是先前我確實毒發過兩次了,要不您再與我好生瞧瞧?”

“既然姑娘不放心,老朽便是再為你診視一次又何妨?”老中醫爽朗一笑,說著又閉上眼睛,再次細細的號起她的脈來。

然這次診斷的結果,仍是說晚藍身上沒有中毒的跡象,這下換晚藍訝然了,難道她從頭到尾就沒有中毒?可是這也不可能啊,她那天明明聽見利飄雪與白輕雲說了倘不緊著為她治療,她便會很快毒發身亡的,難道她聽錯了?可是她又明明毒發暈倒過兩次了啊?!還是這名老中醫醫術有限,竟不能診斷出來?

滿心的疑慮,壓得晚藍心亂如麻,雙腿更是軟得站不起來了,萬一她要生下一個畸形兒甚至根本沒有機會生下孩子來,她該怎麽辦呢?

還是那老中醫看不過眼,因安慰她道:“姑娘大可不必擔心,眼下最要緊的,還是保持身體健康,心情舒暢,到時才好順利誕下一個健健康康的孩兒。至於您所說的中毒一事,亦有可能是老朽才疏學淺,暫時診治不出來,但請您放心,老朽從今晚起,就開始一本一本的查閱醫書,一定保得姑娘母子周全。”

晚藍一想,眼下確實沒有其他法子,因無奈一笑,道:“如此就有勞老伯了,你我萍水相逢,您就如此照顧於我,真讓我都不知該說什麽好了。”

“所謂‘醫者父母心’嘛,姑娘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老中醫呵呵笑道。

又問了他一些孕婦宜吃與不宜吃的食物,及諸多註意事項,晚藍方小心翼翼的告辭,牽著馬一路打聽著往鎮上最大的客棧去了。

三日後,老中醫不負所托,為她尋下了眼下她住著的這所宅子,因宅子的主人要舉家南遷,趕著要賣,房子的價格遠遠及不上它本身的價值,尤其還有一位家在本地的經年老嬤嬤陸媽和兩個丫鬟都願意留下來,倒省去了晚藍再要去雇人的麻煩,於是一主三仆,便在這裏開始了她們安靜祥和的新生活。

每一天,晚藍都強迫自己盡量多的吃營養價值豐富的食物,哪怕吃進去之後很快又會吐出來;每一天,她都強迫自己保持愉悅的心情,哪怕她心裏一直在為自己身上如定時炸彈那般兇險的毒而揪心,只因她知道,這是老天賜給她此生唯一做母親的機會了,她不能亦不敢拿來開玩笑!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了年底。

過年那天,天空忽然下起了紛紛揚揚的雪,因院子裏只有晚藍主仆四人,年的氣氛也不熱烈,照常平平淡淡的,然晚藍的心情卻甚好,晚上甚至穿起厚厚的大鬥篷,抱著手爐放在已經很大的腹前,踱到廊下欣賞起雪景來,陸媽一直小心站在她身後,一臉關切的盯著她的肚子。

半夜時分,晚藍被下腹傳來的陣陣疼痛痛醒,憑常識她知道自己是要生了,忙揚聲喚起外面的陸媽來。

於是乎,大半夜的,不大的院子忽然燈火通明,熱鬧非凡起來。

“使勁兒啊夫人,快看見頭了……”兩個產婆一左一右握著晚藍的手,不時在她耳邊說著這句千篇一律卻一無用處的話。

晚藍疼得滿頭大汗,連呻=吟的力氣都沒有了,然別說孩子,連產婆已經說過一百遍“頭快出來了”的“頭”,也未見出來。

疼到天亮,晚藍終於被疼暈了過去。

然她又很快醒了過來,只因陸媽忽然俯身在她耳邊說:“你再堅持一會兒,飄雪很快就來了。”旋即一股熱流透過她放在她前胸的手,源源不斷傳進了晚藍的身體裏,晚藍只覺四肢百骸都因此而舒坦起來,人也奇跡般的重新有了力氣。

但是,隨著兩個產婆異口同聲,哆哆嗦嗦的“難產……”二字出口,晚藍霎時又沒了力氣,因難產而死的古代女人,實在是數不勝數,她不以為,她有能那麽好的運氣幸免於難,只是,要讓她就此放棄,卻也決不可能。

“湘湘阿姨,請您讓人去與我準備一大碗含鹽的水來。”深吸了一口氣,晚藍忍痛命陸媽道,她現在需要補充體力,盡快將孩子生下來,不然時間一長,對孩子無疑是有百害而無一利的,至於利飄雪一直有派人跟在她身後,甚至請了陸湘湘親自來照顧她之事,眼下她是不想追究也無力追究了。

聞言陸湘湘臉上倒並無多少的吃驚之色,畢竟晚藍的聰慧,她是早已從利滄海口中,知道得很清楚了的,因忙忙點頭道:“我馬上就去。”

一時生理鹽水來了,晚藍忙就著陸湘湘的手,一氣飲了下去,方卯足了勁兒,又開始了下一輪的呼喊和用力。

疼到次日傍晚,晚藍終於筋疲力盡,無論如何再也使不出一絲力氣來了,然孩子竟然還未能生得下來!

意識恍惚之間,晚藍忽然看見芷雲牽著一個剛能走路的孩子,含笑向她走來,她亦忍不住浸著笑容,向她母子伸出了手。

然就在二人的手要碰觸到之時,一陣大力的搖晃,將晚藍的神智搖了回來。費力睜開眼睛一瞧,眼前站著的人,赫然是利飄雪,只不過,他看起來胡子啦渣,瘦削了許多而已。

“你來幹什麽……,我……不想看見你!”斷斷續續的說完這句話,晚藍不理會利飄雪在一旁“藍兒,藍兒……”的失聲呼喊,再次陷入了無意識的狀態……

晚藍醒過來的時候,已是次日的深夜了,睜眼一看,就見利飄雪正端坐在床邊,胡子啦渣、邋裏邋遢的閉目養神。

好不容易掙紮著坐起來,晚藍欲無聲無息的離開自己的臥室,卻不料腳還不及著地,已被利飄雪輕柔的按回了被窩裏。

“你終於醒了。”利飄雪的聲音很輕,然卻有著遮掩不住的歡喜和雀躍,臉色亦輕松了許多。

無聲的偏過頭去,晚藍閉上了眼睛,不欲看他。

利飄雪知道她心裏有個大疙瘩,也不勉強於她,只輕柔的為她撚好了被角,便急急地跑去端了一直熱在湯婆子裏的粥來,一口一口地餵晚藍吃。

晚藍想掙紮,然在看到利飄雪抿了一口粥在嘴裏,俯身便欲用“非常”的餵法來餵她時,她只得恨恨的瞪著他,恨恨的就著調羹吃起來,心裏猶在腹誹,這人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無賴了?!

吃完了粥,晚藍稍稍有些兒力氣了,方想起竟還未見過自己用性命換來的孩子,然又不想主動與利飄雪說話,只得憋屈的背轉過身子,躺在那裏。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過後,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陣極輕微的呼吸聲,晚藍心裏一個“咯噔”,忙轉身一看,就見已經被清洗完畢並包好了的孩子,已放在她身邊了還緊抿著小嘴兒,睡得正歡。

鼻子一酸,晚藍伸出微微顫抖的右手,淚眼摩挲的撫上了小寶貝嫩滑的小臉,真好,她淩晚藍終於有孩子了!

眼淚還未及滑落,利飄雪的手已輕柔的撫上了她的臉,“湘湘阿姨說了,月子期間若流了淚,以後是會留下病根的。”

“幹你何事?”惡狠狠的回了他一句,晚藍立時換上溫柔的神色,眼珠也不錯的繼續看起孩子來。

利飄雪卻不以為意,仍是一臉的溫柔,“我已經為我們的女兒起好了名字,就叫‘雪藍’,你看好嗎?”

“我們的女兒?你想得倒挺美!”一對上利飄雪,晚藍的神色立馬又變得惡狠狠起來,“這是我一個人的女兒,與你一文錢的關系也沒有!”

寵溺的沖她笑了一下,利飄雪輕嘆,“你呀,永遠就是這樣,刀子嘴豆腐心!”說著也不管她柳眉倒豎,他忽然一下跳到了床上躺下,“我已經兩日兩夜沒有睡過了,眼下終於可以放心的休息了……”

“你給我下去!”手腳口並用,晚藍一心想將這個忽然間變得無賴起來的男人推下去,奈何身體還很虛弱,竟不動撼動他分毫,沒奈何,只得氣鼓鼓的翻身起來,欲自己下床去,惹不起她還躲不起嗎?

然還未及起身,利飄雪長臂一伸,已將她撈進了懷裏,旋即輕輕嘆道,“讓我抱一會兒好嗎?”後面半句話他並未說出來——我已經八個月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

許是被他那一臉的疲色觸動了,晚藍沒有再掙紮,卻也渾不自在,只能僵硬著身子窩在他懷裏。她想問他:“那你的江山,你的天下,都不要了?”但卻忍了忍,沒有問出口。

“你身上的毒因為與之前宇文飛逸與你下的藥相沖,已自動解了,所以,以後你都不會再受這兩種毒的困擾了,我們都是因禍得福了……”喃喃說完這句話,利飄雪終於陷入了沈沈的夢鄉當中,卻仍未忘記緊緊的將晚藍圈在懷裏。

只留下晚藍一人,心裏是有酸有甜有慶幸,也許,這一切都是冥冥中早已由天註定好了的呢?

滿足的看了一眼身側正酣睡的女兒,晚藍亦忍不住陷入了沈沈的夢鄉,而她的手,則無意識反抱住了利飄雪的腰,神色間亦是從未用過的放松和滿足……

番外 宇文飛逸的下場

漆黑之夜,衡國,品州。

靜謐的城市,散落著無數灰色的房屋,眾星拱月般圍繞在衡國皇宮的周圍,那些寂寥的建築的存在,仿佛只是為了襯托皇宮的恢宏威儀一般。它們簇擁著,行程了品州現在的樣子——一個巨型的堡壘。

然,就是這個衡國歷代皇帝都以為堅不可摧的堡壘,此時卻正被胤楚聯軍重重包圍得鐵桶一般,幾乎連只蒼蠅都無法飛出去!

當內監用鐵標尺將青銅的宮燈撥弄熄滅時,宇文飛逸方意識到這個夜晚,又這樣在自己無意識的沈思中過去了。

“什麽時辰了?”低沈著聲音一邊問著內監,他一邊慢慢踱到了窗邊,觸目所及的,是層層的房檐和屋廊,在這霧蒙蒙的早晨,卻比平時平添了幾分朦朧之美。

“回皇上,酉時了。”

內監尖細而恭敬的聲音,聽在宇文飛逸的耳朵裏,亦比平日裏覺得稍稍動聽了一些。

揮手示意眾人都退下,宇文飛逸緩緩閉上了眼睛,為什麽要到這片皇宮、這些宮人、甚至大衡的萬裏江山都快要不再屬於自己時,他才會覺著自己的心底,原來是很珍惜這一切的呢?為什麽要到他的生命亦會隨著大衡的滅亡而消亡時,他才會覺得活著原來是件很美好的事呢?

但是,即便能活著是一件再美好不過的事,卻也比不過即將到來的亡國所帶給他的痛苦和恥辱,所以,他必須得死,必須隨著自己國家的生而生,死而死!

就在八個月前,他還躊躇滿志,一心想著將整個龍游收歸於自己的囊中,做到真正的君臨天下,然事情的發展,往往就那麽出乎人的意料。打死他也想不明白,為何胤國竟會在他派出使節去請求結盟,一同對付才在胤楚大戰中打敗而歸的楚國時,忽然倒了戈,反而對著他的大衡開起戰來?那他之前為離間這兩個國家,而做的那件連自己都很不齒自己的事,還有他自九歲繼承皇位,便一直做著的努力和犧牲,不也都白費了嗎?

一想到那件事,他不由自主便想到了淩晚藍,那個引發這場戰爭的導火線,雖然他心裏亦明白,即便沒有她,三個國家的這場戰爭,也遲早會發生,不為其他,只因胤楚此時的當權者,與他一樣,都是野心十足,想要一統天下的人!

只是他沒有想到,這場戰爭竟會如此驟不及防的發生,尤其那兩個為了同一個女人,而幾乎反目成仇的男人,竟會忽然結了盟!他真是後悔,當年自己為何會一時心軟,沒有要了她的性命!

“皇上,葉丞相和龍將軍求見!”

內監攸然響起的尖細嗓音,打斷了宇文飛逸的思緒。

“傳!”

簡短而威嚴的吐出這個字,宇文飛逸已於瞬間恢覆了自己一貫的帝王氣勢,即便他就要做亡國之君了,他也要有尊嚴的與自己的國家共存亡。

“微臣參見皇上!”

葉丞相與龍將軍的臉上,都帶著一縷遮掩不住的驚慌,聲音亦帶著微微的顫抖。

“出什麽事了?!”是疑問也是肯定,宇文飛逸的聲音並沒有因此而起有絲毫的波瀾。

龍將軍肅殺著橫臥有幾條傷疤的臉,沈聲緩緩道:“楚軍與胤軍忽然分別於東、南、西、北四城門都發起了總攻,南門已經快挺不住了……”

“最後的時刻,終於還是來了嗎?”低低的喟嘆了一聲,宇文飛逸忽然大喝一聲,“拿朕的盔甲來,朕來親自上陣殺敵!”

話音剛落,年邁的丞相與不覆當年之勇的大將軍便不約而同的“撲通”一聲跪下了,“臣鬥膽,懇請皇上趕緊由守著宮門的三千禁軍保護著,離開品州吧!”

“朕、不、走!”一字一頓的說完這三個字,宇文飛逸轉過身,面壁而立,“品州在,朕在,品州亡,朕亡!”

“皇上……”葉丞相和龍將軍將頭重重叩在地上哀求道。

“朕意已決,不必再說了!”長袖一揮,宇文飛逸轉過身來,面色凝重的走進了內殿。

很快,他又出來了,卻已是滿身甲胄,氣勢逼人!

昂首闊步行至宮門之一的巨闕門外,宇文飛逸翻身躍上禁軍早已備好的馬,打頭往四門中兵力最雄厚的北城門去了,後面的三千禁軍忙整裝快速跟了上去。

北門,廝殺片刻沒有停息。

不論是攻城的兵士,還是守城的兵士,都在進行著一場殊死的搏鬥。嘶吼、血光、屠戮、踐踏,將這裏變成了一個十足的修羅場!

宇文飛逸的到來,讓已呈強弩之弓的北門將士們,霎時生出了一股無比的豪氣和自信來,軍心一時間膨脹到了極致。

“祈將軍,眼下還有多少弓箭手?”昂然立於兇險萬分的城樓上,宇文飛逸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仍以一貫清朗威嚴的聲音問守城的將軍祈淵道。

祈淵未料到皇上竟會記得自己一個小小守城官的名字,一雙堅毅的大眼裏,霎時浸滿了淚水,這樣的好皇帝,即便為之捐軀,亦是雖死猶榮啊!

“回皇上,能繼續作戰的弓箭手,還有五百餘名。”

“很好,將他們組成三個梯隊,全部登上城樓最高的地方,再將所有的剪枝都調給他們!”宇文飛逸半瞇起眼睛沈聲下令。

“臣遵旨!”祈淵高聲應罷,“蹬蹬”的跑下城樓,開始指揮布置起來。

一旁身經過百戰的龍將軍聞得此言,不由大驚失色,“皇上萬萬不可啊!”這樣同歸於盡、玉石俱焚的打法,是會斷絕大衡最後的生路的!

葉丞相亦苦苦勸道:“皇上,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皇上還是由三千禁軍保衛著,盡快沖出重圍,日後再東山再起罷。”

“朕心意已決,誰敢再說,殺、無、赦!”冷冷的說完這句話,宇文飛逸不再看他們,而是轉頭專註的看起城樓下的廝殺來。

片刻過後,五百弓箭手聚齊了,宇文飛逸高聲叫著親自與他們布置戰術兼打氣:“丞相與大將軍都勸朕離開,說有三千禁軍的保護,定得護得朕毫發未傷,但是,朕相信你們,相信朕的將士們,是一定會保住品州,保住大衡最後的根基的!”

說話的同時,他忽然一把拿過旁邊一個士兵的弓弩,高聲嘶吼出一聲“殺——”後,攸地大力射了一支箭羽出去。

“啊——”血花舞動著優美的身姿,城墻下敵軍一個騎在馬上的將領慘叫一聲,跌落馬下。

那一刻,宇文飛逸手持長弓,凜然立於城頭的身影,竟猶如山岳一般巍峨,使得所有的人都不都仰視起來。

“保護皇上,天佑大衡!”不知是誰先帶頭叫出了這麽一句,旋即整個城樓上的衡軍都高叫起來。呼嘯的聲音一浪蓋過一浪,守城將士們的氣勢,在宇文飛逸的光芒的掩映下,如長虹貫日。

底下的胤楚聯軍見狀,亦不甘示弱,立時發起了一浪比前面所有攻勢都要猛烈幾分的攻擊波來。

城樓上的五百弓箭手,依照宇文飛逸的吩咐,分成三組輪番的向城樓底下的敵軍射擊起來,霎時漫天只看得到一陣箭雨傾斜而下。

底下攻城的將士們躲閃不及,眨眼間便被三棱的箭簇摩擦著空氣,兇狠的鉆進了他們的胸膛眼睛大腿,使得他們如潮水一般倒下了。一個士兵頸項的大動脈被射穿,想要叫卻發不出任何的聲響。捂著流血的脖子轉過身去,卻很快被人推倒在地,踐踏致死。

灰蒙蒙的天色中,等到三番箭畢後,衡軍已無箭可放。

城樓下的胤楚聯軍顯然亦看出這點來了,很快便發起了總攻。

很快,已有為數不少的敵人通過雲梯,翻上了城樓,與守城的士兵們開始了近身的廝殺。

“給朕把他們逼回去!”宇文飛逸持槍而立,站在隊伍的中間發令。

但他很快發現,自己的將士們已然抵擋不住,一個接一個的倒下,再也爬不起來了。生命在這樣的時刻,忽然變得比螻蟻尚且卑微!

在他身後站著的禁軍侍衛見狀,不敢再做逗留,簡短的說完一句“恕臣僭越”後,便忽然背起他,往城樓下急速奔去。

不想才沖下城樓,就見一大對打著鬥大“楚”字旗號的人馬,氣勢洶洶的趕了過來,為首的不是別個,竟是一身甲胄的楚禦天。

雙方人馬立刻開始了新一輪的廝殺。

在禁軍都尉的號令下,宇文飛逸的三千禁軍,開始牢牢的抱成一團,結成了五層的方陣。長槍透過人群的縫隙暴露在外,分上中下三路密密的結合在一起。上千跟尺長的槍頭將整個戰陣組成了一只巨大的刺猬,讓人無從下手。

然,雙拳又如何敵得過四掌?宇文飛逸的禁軍很快伏屍一片,越來越少,直至全部倒下。

遠遠瞧著楚禦天那張喜怒莫辨的臉,聽著他冷冷的“宇文飛逸,你投降吧!”的聲音,宇文飛逸大笑數聲,忽然持槍與最近的楚軍殺成了一片。

到他終於倒下時,他心裏滑過的倒數第二個念頭,竟然是自己終於可以解脫了,至於最後一個念頭,則是如果還有來世,他一定不要生在帝王之家,他一定找個心靈契合的女人,平平淡淡的過一輩子……

番外 楚禦天(上)

“啟稟皇上,是時候兒該翻牌子了。”

內監攸然響起的尖細嗓音,打斷了楚帝楚禦天的沈思,他方意識到自己又在不知不覺間神游太虛了。他伸手合上禦案上的奏折和卷劄,卻看見原來還有幾本兒沒有處理,他不由暗自煩惱起來,“這個國家,這個天下,為什麽每日都會有這麽多事呢?”三分天下時他煩惱,如今天下一分為二了,他還是同樣的煩惱!

草草瀏覽了一下餘下的幾本兒奏折,發現無一例外都是大臣們奏請自己立後,楚禦天甚至連禦筆都懶得擡一下,直接命身旁侍立的小太監拿出去殺了,方緩緩行至禦階下正躬身捧著盛滿了綠頭牌的盤子的太監面前。

緩緩擡起手,又攸地落下,楚禦天忽然出聲道:“擺駕雨嬪宮中。”

“奴才遵旨!”鵬鳴殿太監總管趙大宏恭聲應罷,旋即便扯開自己尖細的嗓子,高聲唱起來:“擺—駕—雲—雀—殿—”

高聲唱著的同時,趙大宏心裏忽然對近日來寵冠六宮的雲雀殿雨嬪同情起來,如果不出意外,明日一早,就是這雨嬪的死期了!

雲雀殿。

雨嬪年輕美麗的臉上,此時滿滿都是幸福和迷醉,只因楚國的皇上、她的良人,眼下正一身閑適的裝束,悠閑自在的躺在她宮裏那塊兒前日才經他賜予她的那塊兒絕無僅有的羽毛地毯上,一面喝著酒,一面拿修長的右手,飽含感情的在撫摸著她的臉龐,以致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被人憐愛和珍惜的感覺。

她仿佛看見,此時此刻,後宮中的其他妃嬪們,都是如何在以羨慕和妒忌的紅眼怒視著她的雲雀殿;她仿佛聽見,所有妃嬪都在以惡毒的言語,歇斯底裏的詛咒著她。

但是,那又有什麽關系呢?反正她有皇上的專寵,就足夠了!

看著眼前人迷醉的眼神和曲意的應和,楚禦天忽然沒了興致,遂起身攸地甩開了身上的人,就見她只是楞了一瞬,便又重新換上柔媚的嬌笑,柔若無骨般的靠了上來。

果然,這世上找不出兩個一模一樣的人來!即便臉龐相像、身段兒相像、聲音相像又如何?她們始終都不會是她,她亦永遠都不可能再回來了!

揮手示意雨嬪坐到自己對面的地毯上後,楚禦天開始憂傷的訴說起來:“我是九歲那年認識她的。當時她是金樽玉貴的宰相千金,每日裏看似飛揚跋扈,實則具有一顆同情弱者的善良的心,而我卻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敵國質子。那時候她每天都會找機會欺負我,嚇唬我,卻總是會在別人欺負我的時候,勇敢的站出來保護我,亦會在每次欺負我後,又偷偷的來看我,偷偷的給我送吃的東西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我喜歡上了每日看著她大笑的樣子,亦喜歡上了她偷偷給我送東西來逃離時小鹿一般的背影,可是,我卻不得不離開了。”

“十年後,我終於再次看到了她的笑顏,卻與我記憶中的已經差得太遠,她的笑容不再單純、不再明媚,而是變得靈動、狡黠、倔強起來,卻也更能吸引住我的目光了。”

“我知道她不愛我,可是又有什麽關系,我相信憑自己的魅力,遲早會贏得她的芳心的。我給了她皇貴妃的位份,賜了她最富麗的宮殿,給了她前所未有的特權,我恨不得能將她寵到天上去,我看到她看向我的目光,終於漸漸柔和了起來。可是,我要面臨的敵人實在太多,甚至多到我不得不利用她來為我對付,那真是一段灰暗的日子。”

“期間我也察覺到,她的心是不會為我停留的,因為在她心底,自由永遠是排在第一位的。”

“為了能長久的留住她,我破例帶了她到‘君主會晤’這樣重大的場合去。然而就是在那裏,我卻做了一件徹底將我們二人未來葬送的事情,這件事情,讓我一直後悔至今。事後我無數次再想,倘若當年我不一時心軟,帶她到行宮去,或許,我還能勉強留得她在身邊吧?”

“為了能離開我,為了能報覆到我,她決絕到甚至不惜一死,即便我對她刺殺我的行徑亦選擇寬恕,她仍是選擇了放火燒宮,以灰飛煙滅的方式,來達到離開我的目的……”

說到這裏,一向沈穩冷酷的楚桓帝,忽然破天荒的失聲痛哭起來,那聲音就像受了重傷的野狼一般,嘶啞而淒厲!

坐在對面的雨嬪看到這裏,忽然亦忍不住痛哭起來,只不過為的卻是她自己即將要面臨的噩運。

早在她進宮的第一個月,她就聽宮女們遮遮掩掩的提起過皇上的“怪癖”,當時她還不相信,倘若皇上真如她們說的那樣,每次專寵哪個妃嬪一個月後,便會殺了她——除非那個妃嬪正好有了龍種——那全楚國的女子,又怎麽會如飛蛾撲火一般,爭先恐後往皇宮裏擠,只為能得到皇上的寵幸呢?

可是這一刻,雨嬪終於相信起這個傳言來,因為之後她還聽人提到過,倘若皇上忽然對著妃嬪講起故事,並失聲痛哭起來後,就預示著他已動殺機了!她惟一的生路,只能是祈求自己的肚子能爭氣點,可是,她卻很清楚的記得,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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