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守候

關燈
這一日,是服完葉先生的藥丸之後的一天。一切看上去平靜無他,依舊像往日情形,紅父守在外間,番郎寸步不離床榻,期待著榻上的人對自己做出些回應,仍是認真的守著。

榻上的人先是嘴唇動了動,繼而蓋在身上的被子慢慢蠕動,番郎第一時間發現,憋著氣大氣不敢出,手中攥著被角,眼睛一轉不轉的繼續盯那處動靜。果然再過片刻,紅緋果真又動了,轉動下脖子,側臉正好看見憔悴消瘦的番郎眼中倒映自己唇無血色的臉。

“真吵……”剛醒過來的聲音有些喑啞,說話也有些不順暢。

“紅緋,你醒啦!不是做夢,你真的醒了。”番郎終於敢動了,大眼霧氣一聚,眼淚嘩嘩的往下掉,撲到紅緋胸前,嗚嗚的哭起來,大有哭盡黃河水的架勢,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紅父註意到這邊的動靜,見紅緋雖然面色蒼白,但確實睜眼了,心下大喜,時刻受油煎火烤的心終於安心。只恨不得也像番郎那樣表現一番,只不過畢竟是素來莊重的人,此時不好做出什麽舉動。只是就近在榻邊坐下,滿足的看著醒過來的女兒。醒了就好,何半仙說只要醒來就無甚大礙了。

這半個月提心吊膽的日子終於過去,紅緋醒來對於他們幾人來說是天大的好消息。紅父知道女兒安全終於不會有什麽危險,何半仙終於不再如之前那般愧疚自責,番郎也不再哭啼,覓畫也放下心中的沈悶。

“女兒啊,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想吃什麽,爹去買。”紅父悄悄擦掉眼中濕潤。

“爹,讓您擔心了,我沒什麽,就是有些沒力氣,隨意吃些什麽都好。”

“好,爹去買你愛吃的。”腳下生風,片刻就出門了。

“紅緋,我好像看見紅叔叔擦眼淚了。”番郎笑嘻嘻的扣著紅緋的手指。

“恩?定是你哭的最多吧。”

“紅緋,紅緋,紅緋!”拽著紅緋的手,不停叫喚。

“傻番郎,老叫我做什麽?”紅緋躺了這麽些日子,身上酸軟的厲害,起身靠坐。

“前幾天你躺著不動,番郎叫紅緋,紅緋不答應,叫了很多聲都不答應,番郎哭,紅緋也不會像以前那樣給番郎擦眼淚……”番郎情緒低落的垂下頭。

“不會了,紅緋已經醒了,傻番郎,你一直說話,真吵!”

“番郎說話紅緋聽見了嗎?”眸子亮晶晶的看著紅緋。

“哎,是呀,可是太吵了呀。”紅緋逗他。

“番郎不吵,一點也不吵。”猶自為自己辯白。

“你是不是都沒好生吃飯,變得如此消瘦。”心疼的撫著已經凹陷進去的臉頰,紅緋感覺到番郎在她手心蹭了蹭,“以後不管發生了什麽,都要好好照顧自己好嗎,不然紅緋會很著急的。”

“恩,”番郎點頭,“番郎和紅緋一起,紅緋不吃,番郎也不想吃。”堅定的眸光映在紅緋臉上,讓紅緋心中微微嘆氣。

“真是傻瓜。”

“番郎不是傻瓜,紅叔叔說的,番郎不是。”

“你就是個傻瓜。”十足的傻瓜,傻的讓人心疼。

幾個月過去,紅緋的身子徹底調養好,又是冬天,雪花飛舞,街道上俱都撒上潔白的雪瓣,腳踩上去,就是個黑洞洞的濕印。寒風呼呼的吹,凍得街上少許的行人緊緊縮著脖子,快步朝家中走去。

樹枝上壓了一層薄薄的積雪,一夜過去,薄薄的白變成了滿樹銀裝素裹,雪已停。還有檐下占了燕子巢穴的麻雀嘰嘰喳喳,掠過樹枝,驚的一樹白雪撲簌落下,在地上形成痕跡。街道上已經有了行人,接近年關,此時早早的就有集市開張,下了一夜的積雪,踩著咯吱作響,店家商鋪開張來,第一件事就是清掃自家門前積雪,很快,街道露出原本青黑色的石板路。

也有各家各戶的人家出來采買年貨,好不熱鬧,寒冬擋不住人們臉上即將迎來新年伊始家人團聚的喜悅。紅緋家中的小院也很是熱鬧。

紅父回來後,知曉覓畫在鎮上教書,暫居在自家院落的邊角,到底覺得有些委屈他。就自己做主將隔壁空著的房子租賃下來,給覓畫居住。

覓畫自此搬了過去,只不過每日到紅緋家中很是方便,也就時時串門,經常留在紅緋家中蹭飯。不過斯文儒雅、容顏卓絕的覓畫先生的桃花可是一朵朵的往他身上栽,去私塾路上,自家院墻外,出門采買,都能有些巧合,防不勝防,這也是覓畫平靜日子中為數不多的苦惱之一。

屋外寒冷,屋內卻是暖烘烘的,幾人圍坐在火爐旁,吃著紅緋新烤的肉串,吃的恁香。這還是去年去柳城那西邊之地,紅緋向當地人學來的,冬天的時候吃著熱騰騰的烤肉串,很是滿足。只不過油煙味著實嗆人,於是紅緋自己在廚房裏倒弄好,覓畫一趟一趟的來往廚房和廳堂,端去空的盤子,拿來滿是肉香的烤肉串。

紅父,番郎,覓畫,葉先生幾人盤腿而坐,紛紛被眼前的美味征服,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解決幾盤烤肉串。

“我說紅老頭,你家丫頭是不是過了年就十七了。”葉先生一邊擦去嘴角的醬汁,一邊不忘羅來幾串肉串。

“怎麽?”含糊不清的應聲。

“該操辦婚事了吧。”趁著覓畫去廚房的空檔,葉先生又問,“我看覓畫這孩子不錯,你不考慮?”

“是不錯,不過紅緋的親事我早有主意。”說罷看向一邊專心吃烤肉串的番郎。

葉先生隨著紅父的目光看過去,心下明白,“我還覺得覓畫這孩子是個不錯的人選,是個實心眼兒的,原來你早就有打算了。”

說罷,也不再多言,覓畫除了去鎮上教書,一有時間也會到葉先生那裏打打下手,識認草藥。他身子孱弱,葉先生也就時不時的給他調養,心中對葉先生很是感激。葉先生見他勤勉認真,也就動了教他的心思,一來二去,兩人雖沒有正式行拜師禮,不過已經實同師徒。所以不免為覓畫操心,若是兩孩子有緣,也不用自己再多做什麽。

門上厚氈掀起,覓畫端了盤子進來。

二人也不再說,只撿些其他的事情聊幾句。再過片刻,紅緋也進來了,手中還端著個盆子,裏面盛著幾個烤的焦黃的紅薯,外皮黑了的老芋頭,還有一壺暖湯。

幾人吃的是酣暢淋漓,大呼過癮。都是些尋常東西,不過滋味不錯,加上氣氛極好,倒是都很滿足。

待得葉先生吃飽喝足後離去,覓畫也回了自己的院子,屋中只剩下紅父,紅緋和番郎。屋內暖和,又吃了帶辣的烤肉串,紅緋的臉頰紅撲撲的,紅父看著有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感慨,紅緋母親早逝,自己拉拔這一個小女娃不容易,還有個讓自己一直心疼的番郎,這麽些年也眨眼間過來了。

“女兒,過了年你就十七了。”

“是啊,爹爹。”紅緋覺得爹爹的語氣有些怪怪的,好似有人割他肉似得。

“番郎也不小了。”

“番郎過了年就二十一了。”在一旁聽到提起自己的名字,番郎連忙應聲。

“爹也老了。”

“爹您說什麽呢。”

“你們倆都不小了,找個時間把婚事辦了,女兒,你看如何?”雖然這事兒自己早就做主定下,不過臨到頭還是要征求下女兒的意見。

“爹?”紅緋睜大眼睛看著爹爹,再看看番郎,又低下頭。

“番郎是個好孩子,你們兩個又是從小一起長大,爹即使是百年之後,也就放心了。”

“爹,什麽日子?”

“正月二十六是個好日子。”

“……好。”

從自己昏倒那日過後,紅緋想起司空會的時候不多,人各有命,這樣何嘗不是件好事。現在想必他已經入了輪回,再也不記得有個叫紅緋的姑娘,而自己也不過是他生命中的一個路人,匆匆而來,匆匆而去。人總是要活在當下的,身邊自己愛的和愛自己的人,都是需要好好守護的。

心中當初那抹異動被自己深藏在心底,一切都已經過去,自己也再不會看見那抹身影,紅緋不再執迷於那些悸動,忙著準備年關需要的物什。

“紅緋,你要做番郎的妻子了嗎?”突然竄出來的某人,趴在紅緋面前問道。

“是啊。”

“那妻子是什麽?”大眼中帶著疑惑的光。

“妻子就是紅緋會一直和番郎在一起,白首不相離。”紅緋說出這些話,眼中閃過柔情,看著眼前人,拍去對方頭上肩上的積雪。

“紅緋一直和番郎在一起啊,難道紅緋以前不是番郎的妻子嗎?”某人還是不解。

“以前不一樣,夫妻是最親近的人啊。”

“紅緋一直就是番郎最親近的人,啊,還有紅叔叔。”

“傻瓜,以後你就知道了。”紅緋微笑,眼前的人就是自己相守一生的人呢。

“哦。”某人又纏著紅緋出去看覓畫堆的雪人。

“以後,我都不會讓番郎哭了,要哭也只能是高興的哭。”

“番郎不哭,有紅緋在就不哭。”

以後,還有很久。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