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天又降了些雨，天色難免有些陰沈。上官睿謙回府的腳步卻輕快了些，連日來關於出征人選的爭論總算結束，穆寧此番封了將軍，真是英雄出少年了。厲將軍手下的人，倒也靠得住。只是二皇子掛帥，明眼人都看得出這裏面有多少門道。三皇子與蘇瑾婚約已定，蘇大人自在其背後支持，厲將軍又素與秦氏一族交好，三皇子手裏的籌碼卻更多了些。

說到秦氏，算起來是劭國第一名門。皇後秦柔更不必說，單秦氏向來書香門第，當朝宰相秦昶在朝中風頭無二。皇後是李軾生母，若論日後立太子，三皇子也是第一人選，現在動手倒有些沈不住氣了。

到底年輕，謀略再勝閱歷還是少了些，不若二皇子沈穩些，性子又極淡薄，這樣的人若為帝王，若非亡國之君便是千古一帝。想到太子一位，便不由感嘆起前太子李輅，三年前一事從此幽禁，皇家之事，自古何足為外人道。

上官府。

上官芷新煮了茶，端進書房送給上官睿謙。

“爹爹今日怎麽心情這樣好？”上官芷斟了茶，立在一旁看上官睿謙寫字。

“戰事不斷，出征人選總算定下來了。”上官睿謙擱了筆，坐在木椅上飲著茶。“穆寧十七歲便拜了將軍此番出征若能有所建樹又是大劭之福啊。”

“爹爹你都誇他了，看來是個有本事的。”上官芷見上官睿謙高興，便也坐下飲茶，和他說著話。“戰事不斷怎麽就不想個徹底解決的法子？”

“皇上這次也是有了一絕後患的意思，遣二皇子掛帥出征呢。”

上官芷握著茶杯的手抖了抖，幾滴茶水灑在桌面上，“二皇子？！”

上官睿謙看她一眼，“帝王家誰不是一身武藝計謀，況皇上下旨，誰能不從。”

上官芷走出書房仍有些回不過神來，卻記得上官睿謙說戰事再也耽擱不得，三日後便是大軍出征之日。三日，上官芷暗嘆一聲，空有一身計謀武藝又如何，刀劍無眼，如何保得周全。滿心的心不在焉，回房中取了琴，望著琴弦思索良久撫出一首廣陵散來。曲未過半，祁陌便推門進來，“小姐今日這曲怎麽有些殺意。”

上官芷怔了怔，又道:“廣陵本就是這般。”

祁陌也不與她爭辯，上官芷每支琴曲她都聽過太多遍，又怎麽會聽不出其中的變化，“門外有個小廝送了封信來。”說罷將手中的信封遞與上官芷。

“可說是何人所送？”上官芷邊拆信邊問道。

“那人未說。”

上官芷展開宣紙，看見流暢清瘦的字體便已了然，信上只短短兩行：

明日未時

城中茶館待汝

落款依舊是那兩字——跡安

上官芷收了信，“那小廝走了沒？”

“還沒有，他說他家主子吩咐他等小姐回覆。”

她執筆在紙上寫下一字，“然”。將那張宣紙重新放回信封，交給祁陌，“吩咐他帶回去吧。”

待祁陌回來，上官芷就告訴她明日要外出。這一整日，她始終坐在房中撫著那曲廣陵。

翌日午時，用罷午飯上官芷便準備出門，換下了發間的玉簪，帶上那只鍍銀的蘭花簪。祁陌見了還笑道，“小姐這只簪子不曾見過，這樣別致。”

上官芷未回她，只暗自想著一會的會面，滿心慌亂。

上官芷出門時陽光正好，茶館中茶客絡繹不絕，她剛行至門口，便有一身著墨綠色衣服的人走到眼前，那人棱角分明的臉太過刻板，只攔了祁陌，一言不發的將她引至樓上。樓下雖喧鬧，二樓卻靜的有些過分。那人打開其中一間房門，上官芷剛剛走進便看見李軻立在窗前的身影。相對無言，二人在桌前坐下。

窗外街頭喧鬧，窗內寂靜無聲。墨色的古琴靜靜安置在桌上。李軻飲一口手中的茶，似在等她開口。

上官芷擡頭看他，也讀懂了他的從容，“這是何意？”

“此琴贈你，”茶杯與桌面碰撞發出低沈的響聲，“這琴音若永久封存未免太過可惜。”

“你又如何得知我不會埋沒這把琴。”她的右手劃過琴弦，輕輕撥動，惘歸之音，向來直抵人心。

“知琴者千萬，知音者不過一二。”他又飲一口茶，見她眉眼間皆是歡快，不由有些黯然。

她似乎看見他眸中一閃而過的惆悵，但轉瞬又恢覆他慣有的清冷。初秋的天氣還帶著些暑熱，窗外傳來聲聲聒噪的蟬鳴，她卻只覺周身圍繞著寒意。她知他此番出征必定充滿艱險，卻不想他自己已做不再歸來的打算。

李軻慢慢旋轉著手中的瓷杯，知音者不過一二，他從未想過這世上會有第二個能擁有惘歸的人，若他一去不返，她或許就是天下唯一配的上惘歸的人了。他望著她鬢邊的發簪有些出神，“古來征戰幾人回……”似自語又似說給她聽。若他不是生在帝王家，此時定許她一個安穩的未來，問她是否願意等他歸來。可是現在，他卻什麽都說不出口，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來，但不管如何，未來都不是一片坦途，他連自保都做不到，那什麽許她一世安穩攜手不棄。她未出現在他生命裏之前，整日與他朝夕相伴的便只一把琴，寄托了所有的歡顏憂傷，不覺孤單卻始終孤獨。此琴贈她，此情卻不敢說出口。李軻啊李軻，何時你也這般懦弱了。

古來征戰幾人回，她所有偽裝的歡快在那一刻分崩離析卻故作鎮定，“吉人自有天相，二皇子定會平安凱旋。”指尖握緊衣袖，她看不到他眼中從始至終的清冷，此刻帶著炙熱與惆悵的目光讓她無所適從。殘陽斜照，夕陽的餘暉灑進屋裏，她從未如此想要落荒而逃。可若此時轉身，何時又能再見。她想撫平他緊皺的眉頭，告訴他定能凱旋而不是依據冠冕堂皇的二皇子。可他連惘歸都已拋下，一心出征卻仿佛一心赴死，心中難以忽略的痛讓她直視著他的目光，“究竟是難回還是你不願回來？”

他看見她眼底的淚光怔住了，究竟是難回還是不願回來，這麽多年的明爭暗鬥他真的累了，他本無心帝位，要皇位他們拿去便好，可若要他的命呢？一步步咄咄相逼，他曾想本無牽掛就此離去也好。可如今……“我早就厭倦了這些紛爭，原想離開也好，”口中茶香四溢，掌心被汗水浸濕，“可現在這皇城於我卻多了些眷戀。”他離她很近，眼底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

“你可願，做我歸來的那個理由？”他站起身，又問了一遍，“我不能許你一個安穩的未來，但我必定盡我所能，護你一世安穩。你可願意？”

她擡起頭註視他溫柔的目光，朱唇輕啟：“我等你回來，跡安。”說罷轉身離開，懷中抱著那把墨色的惘歸，腳步卻比來時輕快的多。

這世上所有動人的話終歸不過你歸無所期卻有人默默等待。究竟是歸來的理由，還是他一直期許的答案？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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