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０歲那年夏天。

還未到最熱的時候。上午下了一場雨，風裏透來絲絲清涼。

沒有雲，天是湛藍的。

這樣的天空拒絕不了太陽。雨初歇，午後陽光直射，毒辣依舊。若不是稍顯清涼的風，人們怕是早已忘記了上午有過這樣一場不小的雨。

正是楊梅成熟的季節，滿樹綠葉遮不住那一顆顆紅色的果子。經過雨水的洗禮，鮮紅翠綠交映，格外好看。

這裏每家每戶都種著楊梅樹。河邊、門前、橋頭、路旁，遠遠看去，如果忽略那兩排低矮的房子，就像是一片大大的楊梅林。

往年這個時候，會有人來摘楊梅，裝了滿車滿車的紅果子運往村外。

今年卻一直沒人來。

我坐在自家門前那顆楊梅樹下的小矮凳上納涼。

阿媽說這棵楊梅樹比我的年紀還大好多。

樹幹粗矮，樹葉密實，形成一片陰涼。遮蓋下來，便能容我一夏陰涼。

門前不遠的地方有條河，平日裏吃用的水都是從這河裏取。村裏的兩排房子也是沿河蓋起來的，大概也是想要能夠取水方便。

我背對門，面朝河面。

河水流動不停，向著一個方向。看著水面的時間一長，便總覺得水是靜的，而我在船上。隨著水流緩緩地飄向一個未知的地方，那裏有鳥鳴花香，那裏風景如畫。

汽車對於我來說還算稀罕。所以當河對面一輛大巴車緩緩地開進村子的時候，我遠遠地就看到了。

它顛簸著，終於停在了東面的一小片空地上。

男男女女從車上下來，衣著鮮亮，容顏美好。

明顯不屬於這個山裏小村的一群人笑鬧著走向旁邊的那座橋。橋是木制的風雨橋，塔狀的頂棚，內側還有木板搭起來供人閑坐休息。兩側的水裏種了幾顆高大古老的樹，枝椏伸展開來，遮在橋上，使橋內更顯清涼。

他們在橋上拍照玩耍，還摘了橋頭的楊梅吃。

橋頭的楊梅樹是王奶奶的。可我沒有阻止，也沒有去告訴王奶奶。

我在想一些，或許可以稱之為心事的東西。

上午，雨下得正歡的時候，阿爸回來了。這個季節的雨總是說下就下說停就停，人們都習慣了帶上雨具，不管什麽時候，什麽天氣。所以盡管幾乎有大半的時間都在下雨，當地的人們被雨打得狼狽的樣子並不多見。

像前幾次一樣，阿媽阿爸吵了起來。

阿媽說，女娃子識幾個字就行，沒必要非得讀書，不如早點下地幹活，到年紀了嫁人。

阿爸想讓自己的孩子讀書走出大山，但他沒有掙到供三個孩子念書的錢。

總是這樣，說著說著就吵起來了，吵著吵著就又安靜下來了。靜得沒有一點聲音，空蕩的令人心裏發慌。

我在門外聽了一會兒便偷偷跑出來了，坐在這梅樹下，假裝什麽都沒有聽到。

午飯還沒吃，我摘了幾個楊梅，用手蹭了兩下，放進嘴裏吃起來。還沒進六月，梅子雖熟了，仍是酸酸的。

弟弟妹妹去學校了，中午不回來吃飯。

是了，這個時候還沒有放假。如果在學校，我應該是坐在三年級的教室裏。

阿媽說的沒必要讀書的女娃子就是我。

對於不能讀書這件事我並沒有太大的感覺。本來就是極正常的。從一年級開始，每次開學班裏都會少幾個同學。聽說一直讀到小學畢業的，每年不過五六個人，還不一定都會繼續讀。

年初開學，和我玩的最好的雅雅也退學了。雅雅大名黨學雅，可見她的阿爸阿媽在開始的時候也是希望她能好好學習，將來有出息的。

雅雅喜歡讀書，成績也很好。所以她退學的時候哭得很傷心。我幫不了她，只能常常把書借給她看。可是後來，她不來找我看書了，我去找她時她也總是在幹活。我便不去找她了。

我想，雅雅這樣聰明的人都不讀書了，我沒有讀書的天賦，不讀也沒什麽遺憾的。如果阿媽來跟我說讓我不要以後都不要讀書了，那我就答應她。這樣她不會為難了，我也許還能和雅雅一起下地幹活，也挺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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