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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回到府上時,齊小觀已匆匆走來告訴她施府之事。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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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吸了口氣,垂頭去撿茶盅,拂拭拈到衾被上的水珠。

十一打完,卻也若有所覺,睜眼看了看,居然輕聲道:“阿昀。”

宋昀不覺眼睛一亮,再顧不得難堪,應道:“我在。郡主覺得怎樣了?”

十一恍惚道:“還好。”

卻已一歪身,又倒在宋與泓臂膀間暈了過去。

宋與泓忙換太醫時,太醫細診了一回,回道:“暫時不妨事。只要不吐出來,應該會有效果。”

宋與泓聞言,不覺舒了口氣,卻聽旁邊有人正與自己同時舒氣,擡眼看時,正見與宋昀目光對上。

宋昀便垂首,默默退到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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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憂心十一病情,幾人都不曾休息。待子時左右,太醫回稟十一脈息漸趨平穩,解藥應該對癥,眾人這才稍稍安心。

宋與泓走出門,見宋昀正立於廊下對著瀟瀟夜雨出神,遂道:“昀弟,外面有雨水打過來,大半夜的,又冷,你前兒才病了,小心再著涼。”

宋昀微笑,“不過些許小病,並不妨事。謝殿下關心!”

其實並非病,而是一個月前十一去晉王府一次,宋昀得到了純鈞劍,卻也多了一處劍傷。

傳說,是被朝顏郡主所傷。

這話卻是宋與泓從來不曾相信過的。

他看著宋昀沈靜垂下的黑眸,忽道:“昀弟,你傳訊朝顏,告訴她韓天遙遇刺之事,並不是由我這裏傳給施相的。能離間你和施相固然是好事,可如果因此失去朝顏信任,於我得不償失。這類蠢事,我不會做。”

宋昀未料他直接挑明此事,黑眸閃了一閃,“濟王殿下認為這是蠢事?”

宋與泓自嘲地笑,“對,我不認為有什麽比我跟她的情誼更重要。當然你可以認為我這兄長是個蠢人。”

宋昀便也笑了起來,“既然濟王兄長這麽說,小弟自然相信。況且如今看來……郡主身邊最親近的人,的確有不可靠的。”

他本是因相府之力才得以在朝中站穩腳跟,被施銘遠猜忌,他的壓力可想而知。

如今楚帝病重,皇子宋與泓離那龍椅又近了一步,原也沒必要跟他解釋這許多,如今他自承蠢人,宋昀反覺這堂兄親近,笑容也明朗起來。

宋與泓卻因他的話心頭又是一陣蕪亂,向十一的方向看了一眼,嘆道:“她身邊……我原以為最可靠的那人,原來是最不可靠的。總是我牽累了她。”

相府耳目眾多,宋昀原聽到了些消息,只是難辨真假,正待細問時,那邊小瓏兒已怏怏地走出來,問道:“濟王殿下,小觀什麽時候回來?”

宋與泓早知小觀遇難之事,聞言忙向後看時,正見秦南跟在她身後,欲言又止,神色局促之極。

小瓏兒漂亮的五官已郁郁地擠作一處,憤憤道:“秦大哥這笨蛋,居然一問三不知……”

“瓏……瓏姑娘,是……是三公子斷後護送我們離開,後來,後來……”

秦南額上已有大顆汗珠滾落,眼前仿佛又見到齊小觀重傷從身旁墜下大江的身影,以及被自己埋了的斷臂,對著小瓏兒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睛,吃吃地再不敢說下去。

宋昀與宋與泓對視一眼,忽道:“郡主中毒,路師兄去尋解藥,小觀大約也要幫著去尋解藥吧?”

宋與泓正覺難以張口,聞言忙順著話頭道:“是……他們兵分兩路去尋解藥,小觀去的地方比較遠,可能就回來得晚些……對,咱們原以為路師兄那一路會撲空,小觀估計拿不到解藥不肯就回來,所以可能還會耽擱些日子。嗯,過些日子……過些日子,或許就回來了!”

他轉頭看向那邊綿綿夜雨,秦南也不禁走過去向黑夜裏張望,仿佛下一刻,那個灑落一身陽光的少年,真能負著溯雪劍,笑容明燦地向他們走過來。

耳邊雨打荷葉,細細的篤篤聲,似誰家的夜歸人,聲聲地叩著門。

間或有荷葉上的水珠蓄得滿了,禁受不住了,那原本高高托起的圓荷便裊裊地在雨中打個旋,“噗啦啦”的一聲,清脆脆地將一大汪水銀般的雨水傾落湖中。

那聲響,正如小瓏兒此刻清脆脆的抱怨。

她走到桌邊,解開她帶來的包袱,摸著裏面針腳細密熨燙平整的男子衣袍,努著嘴抱怨道:“我給他裁了兩套衣裳呢!從裏到外,都是我親手裁的,一針一線縫的……再不回來我不給他穿了!”

原以為有十一的地方,齊小觀一定是跟著,她才巴巴地將為他做的新衣帶來,準備獻寶似的拿給他看。可如今看著,暫時是沒人穿她帶來的新衣裳了。

宋與泓立於昏暗的廊下,忽不忍去瞧屋內那個連思念和憂愁都是那樣明媚的少女。

他該怎麽告訴她,她心上的那個人,再也沒機會穿上她親手做的新衣裳了……

秦南走到他近前,低問道:“殿下,這事……早晚瞞不住啊!”

宋與泓嘆道:“幸好,朝顏有救了!待朝顏覆原,再緩緩地告訴她,到時有朝顏安慰著,應該會好些。”

宋昀立於一旁,忽向秦南道:“秦兄,可否請教一事?”

秦南忙道:“不敢當,世子請說。”

宋昀道:“我隱約聽說,施大公子在棗陽出事了,秦兄可知詳情?”

“這……”

秦南轉頭看向十一的方向,然後又看向宋與泓。

宋昀和瓊華園親近不假,可他和相府走得親近也不假。此事幹系極大,若無人做主,秦南萬不敢向宋昀說太多。

宋與泓眼線不少,在秦南帶著十一艱難回京之時,便已得到施浩初出事的消息,待見了秦南問明詳細,早知必有蹊蹺。他自然不希望施浩初之死算到十一頭上,見宋昀此時問起,倒也正中下懷。畢竟此事難以分解,由宋昀那邊輾轉說出,總比十一自己去說明強。

他輕輕一笑,“昀弟深夜來此,的確也得帶些消息回去,否則只怕不好跟施相解釋。”

宋昀有些窘迫,目光悄然轉開,不肯與他相觸,只嘆道:“多謝兄長體諒!”

見宋與泓同意,秦南領著他們走到回廊盡頭,遠遠離開小瓏兒等人,方道:“是聞博在酒宴下毒,毒倒了鳳衛兄弟。我們這桌卻只在給郡主的酒裏下了毒,三公子領著我們下山時聞博並未追擊,但山下出現相府殺手。三公子以千秋索助我帶郡主逃去,他和杜晨以兩人之力攔截數十名殺手,便……”

他紅了眼圈,握緊拳沒有再說下去。

宋與泓提醒道:“秦南,昀弟在問你施浩初之事。聽聞那夜他也在回馬嶺遇害,是不是鳳衛的人在報仇?”

秦南搖頭,“郡主劇毒在身,我哪裏顧得上報仇?三公子、杜晨早被他們害了。還有其他兄弟,郡主中毒後就沒見他們出現過,多半也早被聞博那狗賊害了。若真有逃脫的,必定回京向殿下稟告,怎會至今杳無音訊?”

“也就是說,謀害施浩初的另有其人?”宋與泓嘆息,毫不掩飾自己的挑撥之意,“卻不知,當時回馬嶺上,除了鳳衛,還有什麽人有能耐傷到施浩初……”

誰不知,那時候的回馬嶺,正是忠勇軍的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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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見!

☆、諜絕救絕殺(四)

穿廊的風挾著夜雨撲打過來,明明已是初夏氣候回溫的時節,宋昀還是覺得一陣寒意冰棱般直刺骨髓。

他抱了抱肩,才低嘆道:“我不明白,施公子雖恨朝顏郡主,可也跟韓家勢不兩立。真要對付郡主,殺手去就夠了,他武藝平平,跑去回馬嶺做甚?”

這一點宋與泓卻已想到,淡淡笑了笑,“我離開安城時,聽聞聶聽嵐去了聞博軍營。聞博駐軍回馬嶺,她應該也會跟著去吧?妲”

他一提起,秦南也想到了,“對了,那日就有個女子在山頂領人用箭射我們,我未看清她模樣,但郡主當時好像看清了!等郡主醒來一問便知。窀”

宋昀亦聽說過施家少夫人跟韓天遙的往事,苦笑道:“施大公子向來很是精明,只是對他那位夫人……太過上心了些。”

太過上心,便易迷失心智,一錯再錯。

犯下這錯的人,顯然不只施浩初一人。宋昀說這話時,竟不由自主地和宋與泓一起看向十一的臥房,然後彼此對視,苦笑。

十一有才有識,歷過風雨,若非了解她的韓天遙定計,若非她對天遙上心,想哄她服下毒酒,只怕沒那麽容易。

半晌,宋與泓才輕笑道:“雖說施相與朝顏勢同水火,但能跟他說明此事也好。朝顏如今情形,要跟他對質此事,只怕有心無力。”

宋昀若告知此事,施銘遠必定會想著找聶聽嵐問明真.相。可聶聽嵐千裏相尋,不論施浩初的死是不是和聶聽嵐相關,韓天遙都不可能輕易將她交出,令她面臨絕境。他們糾纏之際,正好可以讓十一緩過來。十一緩過來,等於三千鳳衛重新站到了濟王身後。便是雲皇後,也多少會因此更傾向於濟王……

宋昀的目光轉向那邊在風雨中起伏不定的荷葉,手指觸在唇上輕咳一聲,應道:“兄長有命,小弟自然從命!我突然跟隨小瓏兒出城,的確不大好解釋,帶回這個消息,正好也可去一去施相疑心。”

“施相……”宋與泓搖了搖頭,“昀弟,他雖給你帶來榮華富貴,但到底……算不得大楚賢相。”

只是不便當面指責宋昀所依附之人,乃是當朝奸相。

宋昀聞言,只輕笑道:“齊三公子也疑心過我,我當日答他,我姓宋。”

宋與泓聞言,不覺眉眼一舒,聲音頓時柔緩許多,“對,你姓宋。這大楚天下,是我宋氏江山!”

他本是心胸開闊之人,並不肯自尋煩惱,攜他手走向那邊屋子,笑道:“你大約也不便在這裏久待,且再去瞧瞧朝顏,然後盡快回府吧!”

宋昀眸光一暗,隨即笑道:“好,明日我便回京。皇上病勢危重,的確不便在外久留。”

宋與泓躊躇片刻,嘆道:“再瞧瞧朝顏病況。若她能脫險,我明日和你一同回京吧!”

楚帝病重,皇子更該侍奉榻前,離京自然更是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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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晚宋與泓一直守在十一榻前,一.夜未眠。宋昀默默坐於桌邊飲茶看書,不時遙遙看十一一眼,竟也不曾去睡。

倒是小瓏兒雖擔憂,到底年少,搬了張軟榻睡在旁邊說要陪她姐姐,淩晨一個翻身從榻上跌了下來,兀自在地上怒叫道:“小觀,你敢不穿我給你做的衣裳?”

宋與泓又好笑,又傷感,忙走過去推醒她,柔聲道:“小瓏兒,你在做夢呢!”

小瓏兒揉著眼睛坐起,也覺得不好意思,卻又納悶道:“剛夢到小觀翻我做給他的衣裳呢,居然說我衣裳多了條衣袖,不肯穿……笑話,怎會多出條袖子?難不成我還能替他裁成三條衣袖?”

在那邊打盹的姬煙已被驚醒,忙上前扶她道:“瓏姑娘,我送你去客房睡吧!這邊守著的人多,只怕吵到你了……”

小瓏兒轉頭瞧著十一面色似有好轉,便伸著懶腰道:“也好……明天我得再檢查檢查小觀的衣裳,別讓他挑著我毛病。——哼,若敢挑毛病,我叫我十一姐姐和韓姐夫撕了他的嘴……”

她睡意朦朧,便沒看到她離開時宋與泓、宋昀面色都不大好看。

而秦南更是臉色大變,緊隨她走幾步,目註她走得遠了,方才不安地四處張望。

宋與泓問:“秦南,怎麽了?”

秦南惶恐道:“殿下……三公子摔落青江前,右臂被砍了下來。那條斷臂,我埋在了回馬嶺下。他……他回來了?”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雨不知什麽時候停了,有淡若煙霭的霧氣撲了進來。側耳細聽,卻只聽得荷池裏零零落落的水聲嘀嗒,再無其他動靜。

宋與泓悵惘片刻,說道:“若小觀回來,正好請他喝一杯,謝他一路舍命相護朝顏郡主。”

外面有隨侍看好時辰,又將兩名太醫叫醒,請過來把脈。

太醫輪流診過,面上已浮喜色,只是交流片刻,又顯出些狐疑來。

宋與泓問道:“可曾有好轉?”

太醫忙回道:“殿下,朝顏郡主所服之藥對癥,天明後繼續服用,應該可以漸漸祛除毒素。只是郡主中毒太久,身體虛弱,短期內可能無法覆原。”

宋與泓、宋昀聞言俱是松了口氣。

“只要救下來就好。便是身子虛,回頭細細調養,總會好起來。”宋與泓見太醫欲言又止,疑惑道,“還有什麽問題?”

太醫彼此以目相視,到底不敢隱瞞,繼續道:“可不知為何,郡主身體雖有好轉,可脈相似乎有點不對。”

“哪裏不對?”

“郡主體內毒素漸散,脈相雖細弱,卻已平穩許多,可聽得久了,又能察出間或的澀滯比先前還要厲害,倒似……倒似還有什麽流竄於血脈中,幹擾著郡主的血氣運行。”

宋與泓皺眉道:“她是習武之人,莫非和她素日練的功法有關?”

太醫道:“也有可能。好在解藥對癥,郡主應該不妨事了!”

“嗯,她應該很快就能醒來。”宋與泓垂首看著床榻間那蒼白的女子,唇邊彎過一道笑弧,竟是說不出的柔和,“只要醒來,總會有覆原的時候。”

不論是被傷了的身,還是傷了的心,總會有覆原的時候。

他會陪著她,等她覆原,艱難地重新尋覓失落的幸福。

宋昀默默看著,並不敢流露太多情愫,修長的手指依然把.玩著茶盞。

盞中有茶,早已涼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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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後,宋昀先離開,至午間,宋與泓也離去,只在臨行再三吩咐,有事即刻遣人回稟。

縱然再牽掛,京中風雲詭譎,瞬息萬變,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覆。

好在據說已經死去的路過,雖將師弟師妹坑得厲害,到底不忍坐視十一出事,尋來的解藥十分對癥。此時小瓏兒來了,還帶著瓊華園的鳳衛,又有忠心耿耿的秦南統領護衛,再有個姬煙是宋與泓信得過的,因行.事細致妥貼特地被遣來侍奉,十一這邊似乎不該再出現太大意外。

十一的確在午後醒了過來。

又或者,是從半睡半醒間完全蘇醒過來。

人來人去,影影綽綽的交談和守護,她並非完全無知無覺。

終於睜開眼時,江南連綿了好些日子的陰雨不知什麽時候止了,淺淺淡淡的陽光剛剛破開陰霾,投在窗邊的少女身上。

她正翻著本書,但三心二意的模樣很像等著小彩的貍花貓,面上浮著桃花般的嫣紅。

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長蝴蝶飛。伊人一簾幽夢,十裏柔情,都只縈著心上那個滿身陽光的少年。

十一喚道:“小瓏兒!”

小瓏兒聽見,懵懂地回頭看一眼,方回過神來,歡喜地跳起身,笑道:“姐姐,你可醒了!”

十一問:“在看什麽書?”

小瓏兒便紅著臉吐了吐舌頭,“沒什麽,瞧見書案上有幾冊史書,隨手拿來翻翻。這輩子我打架肯定打不過小觀,自然得多多讀書,到時學識比他淵博,便不怕他嘲笑我了!”

十一目註著她,柔聲道:“放心,他不是嘲笑你,他只是逗你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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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瓏兒,他真的只是逗你玩。後天見!

☆、荒浮塵人世(一)

小瓏兒臉更紅了,卻彎腰仔細看向十一的神情,“姐姐你覺得怎樣?太醫說你身子太虛了,便是毒素清了,也得好好養著。”

十一微笑,“我……很好。妲”

被心上人背叛又如何,瘦得形銷骨立又如何,再怎麽奄奄一息,她到底掙紮著活過來了。

活過來,並沒有被人砍下手臂,墜入大江,落個屍骨無存,留下心愛的小情.人滿懷著團圓的期望,還在癡癡地等待著……

姬煙瞧見十一醒來,早已端來極清淡的小粥送上來,笑道:“郡主,先吃點東西吧!窀”

十一接過,掃過她酷肖自己卻十分溫馴的眉眼,卻只淡漠答道:“你辛苦了!”

她也不要姬煙來餵,自己取過粥來,含一小口品了品,仰脖便飲,竟似將那粥亦當作藥汁一般,欲要一飲而盡。

姬煙忙道:“郡主慢著些……太醫說,肚子空得太久,需少吃多餐,慢慢調理。”

十一便只喝一半,將剩的遞回,掀開衾被,竟強撐著下了床,扶著小瓏兒站起身。

小瓏兒忙問:“姐姐想走動走動?”

十一不答,搖搖晃晃走向窗邊。

她素來高挑,此時清瘦之極,披著件淺青的紗袍,行走之際宛如一竿翠竹飄搖,縱然病重未愈,看著也是那般的秀頎挺拔,出類拔萃。

姬煙在後失神片刻,才記得跟上前說道:“郡主剛剛好些,還是多多臥床休養才好。”

十一擡手搭在額上,稍擋住對她來說略嫌明亮的光線,對著窗外蓮池,漫聲道:“一霎好風生翠幕,幾回疏雨滴圓荷……原以為,再也見不到這江南風光……”

她慢慢地握緊了拳,低低道:“可我……還是回來了!”

秦南已得到訊息,此時匆匆走到回廊,忽見十一竟已起身,不由大喜過望,忙奔過去行禮道:“郡主可醒了!可惜濟王殿下和晉王世子都已回京……我這便叫人傳訊過去,好叫他們不用懸心。”

十一默瞧秦南這些日子竟黑瘦了一大圈,卻只淡淡地笑了笑,說道:“不必了。去預備車馬,我們即刻回京。”

秦南失聲道:“郡主說……現在回京?這個……不行!”

他驚疑不定打量著她。從十一中毒,到宋與泓前來接應,他幾乎和她寸步不離,對她的身體狀況比任何人都清楚。

十一伸手扶於窗欞,沒有血色的細長手指白得接近透明。

她的唇同樣蒼白,彎起的笑弧裏也有種透明卻清冷的決絕,“秦南,我沒有問你行不行,我讓你去預備車馬!”

秦南呆了呆,這才想起眼前之人既已醒來,便是鳳衛領袖,再不可能如先前那般事事由他安排。他站在那邊頓了片刻,居然再次說道:“郡主,不行!”

姬煙一雙妙.目覷著十一,小心翼翼道:“郡主,殿下之意,也是要奴婢小心侍奉。若郡主路上有個意外,殿下必定問責奴婢!”

十一睨她,“你認為我路上會有意外?”

她明明虛弱不堪,吐字時聲音暗啞,氣息不勻,可眸光竟如冰雪般通透森冷,直透人的心地肺腑,姬煙被她掃過一眼,揉著衫子頓時說不出話,眼底已浮上淚光。

秦南還未及幫腔,十一已掃向秦南身後那人,“雁山,去預備車馬。”

雁山卻是跟小瓏兒一起過來的瓊華園侍衛,再沒秦南那樣的勇氣違拗十一之命,忙應了一聲,急急返身預備。

小瓏兒素來敬服十一,此時瞧瞧秦南,又瞧瞧姬煙,反而覺得納悶,“你們兩個要死不活的模樣給誰看啊?姐姐病成這樣還堅持要回京,自然有必須回去的理由。”

姬煙不敢吱聲。

秦南靜默片刻,即跪地請罪道:“屬下抗命不遵,屬下有錯!請郡主責罰!”

十一笑了笑,“就罰你好好去找一找,還有什麽人不想讓我回京吧!”

秦南一怔,猛悟出她話裏有話,忙應道:“是!”

轉身便往外奔去,腳下已不帶半點遲疑。

朝顏郡主,鳳衛統領,一點都沒糊塗,甚至比任何人都要清醒。

宋昀匆匆回京,宋與泓匆匆回京,京中明爭暗鬥必然激烈異常,鳳衛的存在和態度也將十分重要,鳳衛的未來也會受此影響。這樣的時刻,當然有人不希望讓她回京,甚至阻攔她回京。

所以,她一定要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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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瓏兒重新包起她辛苦縫制的衣裳預備帶回去時,不免又嘀咕幾句。

十一明知秦南等隱瞞了齊小觀遇難之事,也不肯多提,只是眸光又黑沈了幾分。

秦南將附近細細搜查過,確定並無異樣,方才前來回覆十一。

十一已梳洗完畢,並換好衣裳,令太醫過來診了脈,服了藥,雖蒼白依舊,但眉眼堅定,眸光清寒,令人不敢逼視。

聽得外面並無異樣,她皺了皺眉,沈吟片刻,在小瓏兒耳邊輕聲吩咐幾句,又向秦南遞過令他戒備的眼神,方踏步向外走去。

剛過回廊,迎面清風撲面,伴著蓮葉幽幽淡芬傳來,十一吸入鼻中,眼前忽一陣昏黑。

幾乎同時,骨髓裏似有什麽鉆了出來,細碎尖銳的疼痛如春草般無聲卻迅猛地湧.出。

她驀地回首,看向身後。

而小瓏兒一見十一面色不對,返身便奔向落在後面的姬煙,也不顧她的尖叫掙紮,一拳打在她臉上,叫道:“是你使壞,對不對?”

姬煙掩面哭叫道:“瓏姑娘,瓏姑娘……你在說什麽?”

秦南早已在留心,見狀也不問情由,一把揪住姬煙手臂,將她拽倒在地,拔刀便指住她,喝道:“你在郡主的食物裏下了毒?”

姬煙擡起那清瑩好看的黑眸,驚叫道:“沒有,沒有……郡主,郡主,這從哪裏說起?郡主的飲食藥物都是太醫安排監督,且一概以銀勺舀盛,怎會有毒?我匆匆被領來此處侍奉郡主,又哪來的毒?”

秦南聞言不由狐疑。

宋與泓對這位愛妾應該十分信任,否則也不會特地安排過來服侍十一。

她來的這兩日,的確勤謹本分,溫婉細致,將十一護理得妥妥當當。

再者,十一不慎中毒,一路喬裝回京,秦南固然小心,待和宋與泓相見,宋與泓更是謹慎,早吩咐過飲食藥物一概使用銀筷銀勺,憑誰下毒恐怕都沒那麽容易。

十一勉強提氣壓住那異樣感,低喝道:“搜她身!”

秦南尚在猶豫,小瓏兒已沖過去翻她衣物,在姬煙的叫屈聲裏將她懷裏袖裏的瑣物一概掏出。

十一冷眼察看著姬煙的神色,忽指向一物問道:“那是什麽?”

小瓏兒忙看時,卻是一白瓷的荷葉狀小盒兒,度其形制應該是裝納胭脂水粉的器物。打開看時,果然是膏狀的胭脂,只是香味濃郁,湊近聞時竟被熏得有些暈眩。

她正要說話時,十一已厲聲喝道:“合上!”

小瓏兒連忙合上盒子,見十一面色又黯淡了幾分,才知盒中之物竟是令十一忽然不適的源頭,不由失聲問道:“這……這個是什麽?”

姬煙哭叫道:“還能是什麽?是女兒家用的胭脂,絕對沒有毒!瓏姑娘如果不信,現成的太醫在這裏,何不喚他們檢查一下?”

小瓏兒聞言,正要喚太醫時,十一咬牙道:“不必了!你也不必裝了,姬煙,我知道是你。”

姬煙畏怯地看向十一,清美的面龐在秦南的刀光下愈覺韻致楚楚,“郡主……殿下從不曾對不起你!”

十一清冷地笑,面容如凝著清霜的雪色芙蓉,緩緩道:“殿下不曾對不起我,難道曾對不起姬煙姑娘,才讓姬姻姑娘一次次背叛於他,先將我跟他的談話傳給施相,讓晉王世子受猜忌,並與我疏遠,又在被安排往此處的第一時間便通知施銘遠,再趁我未曾蘇醒時對我下手,以免我有機會解毒並返京?”

姬煙咬著唇,紅著眼圈道:“郡主如此汙賴我,全無斯文,不知殿下聽說後會怎麽想!”

十一向前一步,目光冷凜如刀,“他會信我,然後把背叛者千刀萬剮!”

姬煙眸光一縮,竟然不敢再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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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見。

☆、荒浮塵人世(二)

十一緩緩道:“我中毒後一直昏睡不假,但習武多年,即便中毒昏睡,也比旁人警醒。你假借替我擦洗身體,趁屋中無人時暗算了我。雖然你的動作很快,也沒什麽痛感,但我記得那一瞬的異常。妲”

習武之人對於危險的感觸原就比常人敏銳,何況是直接加諸身體的傷害。

“不必再和我抵賴。”

十一眼底有不加掩飾的輕蔑和嘲諷,“不知施相許了你多少的好處,讓你如此膽大妄為;可再多的好處,如果沒命去受,也是無用。你需想清楚了:一旦置我於死地,你固然難逃一死,你的家人親屬,也將一世也逃不脫鳳衛的追殺!”

回廊左近都是瓊華園跟來的鳳衛,早將他們字字句句聽入耳中,如今看向姬煙的目光,已經像要將她生吞活剝了。

若十一因此出事,追殺她家人一世顯然不是玩笑窀。

以他們的實力和能耐,即便相府權勢通天,也保全不了她的家人。

姬煙掃過眼前這些人,已禁不住想要往後退,卻覺脖頸一疼,卻是秦南的刀向前逼了逼,立時有一道血痕自脖上掛落。

他本不願對女人動手,但這些日子眼見十一徘徊於生死邊緣,委實過得憋屈,好容易守到雲開月明,竟再度被這女人算計,且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算計,心下委實恨怒之極,下手竟半點不肯容情。

“解藥在哪裏?”他橫目惡視,“別等我動手找,到時大白天的把你扒.光了,可不好看!”

小瓏兒已捧著搜出來的幾樣可疑之物走到十一跟前,“會不會在這裏面?”

“押上她,先回京吧!”十一搖頭,深深吸了口氣,一步一步努力向前踏得穩定,“既然想攔我回京,我偏要回京,且看看……你怎麽跟濟王解釋你送他的這份深情厚禮!”

姬煙面如死灰,忽掙紮道:“我不要見他!我不要見他!”

竟一頭撞向秦南的刀鋒。

秦南猛然收刀,看她踉蹌向前摔下,隨手已刀背劈下,將她打暈過去,也不管死活,喚隨侍捆了帶走,方緊走幾步,問向十一:“郡主,你感覺怎樣?哪裏不舒服?”

十一頓了頓,眉眼間撚出幾分輕.盈笑意,“發現得早,應該不妨事。此事不許宣揚,免得擾亂人心。”

秦南這才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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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病得虛弱,好在小瓏兒乘來的馬車是瓊華園裏最好的,寬大舒適,此時鋪上柔軟衾被臥著,在京畿附近的平整官道上緩緩而行,倒也方便十一繼續休養,一路並不覺得吃力。

小瓏兒坐下面毯子上,托著腮若有所思地看向十一。

十一微闔著眼,卻伸出手來,輕輕.握住她的手,“小瓏兒,想什麽呢?若是困了,躺過來睡一會兒。咱倆瘦,擠得下。”

小瓏兒搖頭,說道:“我不困。只是姐姐……你真的沒事嗎?”

十一微笑,“你瞧,我這不是更精神些了?”

小瓏兒黑眸塗了釉子般晶亮,閃動著慧黠,卻難掩憂慮,“我沒有姐姐和小觀的才識武藝,可也不想差得太遠,這幾個月看書還算勤奮,——多是姐姐書房裏的那些別處沒有的書,稀奇古怪,倒也長見識。聽姐姐所述,我怎麽覺得姬煙用的不像毒?而且她不是趁著姐姐昏迷時便動手了嗎?姐姐應該沒能躲開吧?為何不肯讓別人知曉?”

她分析得頭頭是道,分明已經猜出幾分,只不肯點破,小心向十一求證。

即便撞破過小瓏兒和齊小觀親密情景,十一依然將她當作未長成的小妹妹,見狀又是欣慰,又是心酸,溫和道:“不錯,姬煙下的是蠱,不是毒。那盒胭脂裏配了某種特制的藥草,其氣味可以引起蠱毒發作。他們是想以蠱毒拖住我,不讓我入京,或者……以此制住我,制住鳳衛。姬姻小小姬妾,不過聽命於人,下得了蠱,卻解不了蠱,強逼她也無益。讓她身後的人知曉姬煙已經得手,必會以此相要挾。”

小瓏兒的手不覺涼了,“姬煙聽命於相府,那就是施相想害姐姐?姐姐不準備到相府找解蠱的法子?”

十一淡淡道:“你覺得相府會替我解蠱?”

“……”

“別擔心。”十一拍拍她的手,語調漸轉鏗鏘,“天下奇人異士多得是,相府能找到下蠱的人,我就能找到解蠱的人。我不會讓自己出事……更不能因為我而影響朝堂之事。”

朝堂大事……

小瓏兒覺得這個比書房裏那些稀奇古怪的書更費解。

好在十一夫人武藝高,本領大,既然說了沒事,也許真的會沒事吧……

於是,她少年老成地咳了一聲,說道:“我才不擔心姐姐。只是想著小觀如果在,必定問長問短一堆的廢話。如今他不在姐姐身邊,我自然得把他做的事說的話給搶著做一遍,才見得咱們同心同德,對不對?”

“同心同德……”

看著小瓏兒得意的面容,十一想順勢給她一個笑容,卻怎麽也笑不出來,只得勉強將唇角扯了扯,裝作咳嗽別過了臉。

外面,隱約有貓叫聲傳來,聽著有幾分耳熟。

小瓏兒時常餵貓,對它們的聲音更熟悉,聽得便有些疑惑,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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