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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回到府上時,齊小觀已匆匆走來告訴她施府之事。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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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盡可能地保持了千秋索的長度。

失去依恃的身軀飛快往下墜去時,十一將秋千索甩向下方另一處樹木窀。

秋千索甩中了樹幹,可惜十一力道遠不如平時,竟然不曾纏住,飛快又從樹幹上滑下。

“郡主!”

秦南已勉強在崖上立足,見狀連忙握緊千秋索,將十一的身軀拉住,待她勉強覓到立足之處,方將千秋索扣好,向下攀到十一身畔,低聲道:“郡主,屬下冒犯了!”

他將十一負到背上,才又放開千秋索,猿猴般揉身往山下攀去。

頭頂,猶聞聶聽嵐在喝道:“快射!快射!”

可十一、秦南已經攀下十餘丈,雖在弓箭射程內,可峭壁和弓箭手近乎垂直,也無人敢探身到絕壁外搜尋他們掩於山壁間的身影,於是雖不時有羽箭在身前飛過,卻再無一支箭能傷到他們。

山下便是青江,水流奔騰激湧,並無道路可通,也不可能有所埋伏,趁著林深草密擺脫敵蹤並非難事。

秦南是鳳衛中最拔尖的高手之一,在鳳衛已久,與路過、齊小觀還算相熟,獨十一素來尊貴,且男女有別,鳳衛對她敬若神明,從不敢心生親狎之念。如今秦南負著她,第一次與她如此親近,甚至感覺得到她的心跳和體溫,早已緊張得肩背發直,一邊盡量平穩地向下攀爬,一邊語無倫次地說道:“郡主放心,他們追不上咱們……咱們一定能離開這裏……郡主,郡主你振作些,很快就咱們就能離開這裏,找到大夫……嗯,等我們和三公子會合,就能想到法子解去郡主所中之毒……”

三公子,齊小觀……

他和杜晨還在山上應付著那些殺手。

三十餘鳳衛,有戰鬥力的只剩了他們兩個,而且不能逃,只能戰,才能阻攔殺手攀下山巖追殺十一。

十一努力壓制毒性,盡量仰起頭來,擡手搭在額前,擋住對她來說過於炙烈的陽光,希望能看清山上的的打鬥情形。

秦南覺出她不安,便道:“郡主別擔心,三公子武藝超群,機警多智,必定可以殺出重圍……”

他一邊說著時,一邊不由地也向上看了一眼,然後呆呆地頓住了口。

有什麽東西正飛快墜下,煙黃的顏色裏伴著雪樣的劍光,如此的眼熟,偏伴著紮目的殷.紅……

十一吸氣,將自己手中的那截千秋索迅速甩出,卻看準了那煙黃色墜.落的位置,居然也能穩穩地纏了過去,輕松地卷了過來。

以她毒傷後的虛弱疼痛,居然能輕易地卷過來……

待得看清卷來的是什麽時,十一再也遏制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而秦南在震駭之下手一松,連同背上的十一一起往下摔去。

幸虧千秋索的另一端依然纏著一處樹木,二人直直墜下兩三丈,那樹枝雖因他們往下的沖力而搖晃著發出即將斷裂的吱嘎聲,到底讓秦南抓緊機會穩住了身形。他驚魂未定,喘著氣側頭看向十一,顫聲道:“郡主,對不起……郡主……也別太擔心,也未必……”

千秋索依然纏著那物,十一小心地收回,將那物握在手中緊緊盯著,哆嗦著竟再說不出一個字。

竟是一截斷臂,猶自籠著煙黃的衫子;五指保持著劍客有力蜷曲的姿勢,兀自緊握著溯雪劍,竟不曾因手臂與身體分離而松脫,——持著溯雪劍的最後一刻,他到底以怎樣的力道在和敵人搏殺?

秦南深知齊小觀與朝顏郡主自幼形影不離,情同姐弟,額上冷汗直冒,結結巴巴地勸道:“郡主,三公子若是不敵,必定……必定會設法逃去……”

話未了,山上有細碎石子紛紛滾落,又有一道煙黃色飛快墜.落。

“小觀!”

這次那黃影隔得更遠,十一高喚著,再顧不得運氣壓制毒性,一把抓過千秋索,奮力在山壁上一蹬,用盡力氣去抓向黃影。

她抓到了一角,卻只聽到布料被扯裂的“哧啦”一聲,她手中便只餘了一小塊布料,而那少了一條手臂的身軀已更快地往下摔去。

她甚至看到了齊小觀的臉。

雖然蒼白異常,卻還是那樣俊美端正,一雙黑眼睛正焦灼苦楚看著山頂,又好像正看著她,似隨時能舒展那緊蹙的眉,揚一揚唇,籠著一身陽光沖她朗朗地笑,高聲喚她,“師姐,師姐……”

“砰!”

齊小觀和那些碎石一起重重砸入青江,濺起大朵的水花,卻很快被洶湧奔來的激流掩去,再無半點形跡。

“小……小觀……”

十一的聲音低得連她自己都不曾聽清。

眼前昏黑著一頭栽下時,她滿眼都是齊小觀陽光般的笑容。

七歲的齊小觀跟她在石橋習武,她一頭栽下水中,齊小觀跳下水去,艱難地將她往上拉著,邊嗆著水邊叫著,“師姐,師姐……”

其後的好多年,他看著他的師姐,都像看著一個笨蛋。

長成後的齊小觀看著瓊華園人來人往,不屑道:“這麽壞脾氣居然那麽多男人喜歡,都瞎眼了?”

察覺她和寧獻太子的感情後,他嘲諷她,“你眼不瞎,心瞎了!你明明喜歡太子!”

寧獻太子死後,他不顧雲皇後的憤怒和猜忌,調來鳳衛守護他的師姐;

師姐失蹤後,他領鳳衛直沖仁明殿,矛頭直指皇後,要為他的師姐討回公道……

師姐既笨且瞎,還常常欺負他,卻是他隨時願意舍命維護的師姐……

————————————你也是師姐願意舍命維護的師弟———————————

“小觀!小觀!”

十一終於再度痛哭出聲,入耳卻細微如蚊吟。

“郡主!郡主!”

有人在耳邊喚,焦灼而驚恐。

劇痛已經緩解,取而代之的,是渾身的酸麻無力,連手指最細微的動作都困難,腸胃卻還在一陣陣地抽.動翻湧,難受得幾乎透不過氣來。

“小觀……”

十一吃力地轉動眼球,想要睜開眼來。

旁邊的人頓了頓,才道:“郡主,屬下秦南。郡主……我是秦南,你聽到嗎?”

十一低低地喘息著,心底忽明忽暗,終於慢慢將思維聚攏,已經被毒得麻木的神經便在驟然間被人撕裂般痛不可耐。

“小觀!”

她艱難卻清晰地吐字,努力握緊拳,逼自己睜開了眼。

秦南正跪坐她跟前,一雙黑眼睛正緊緊盯住她,見她醒來,才松了口氣,低低道:“郡主,請恕屬下冒犯!”

他扶十一坐起,倚在他臂腕間,取水袋餵她水。

十一嗓間灼燒得厲害,困難地吞咽了幾口水,卻不曾紓解半分。

“小……小觀呢?”

她咳著,卻無論如何找不回原來的嗓音。

秦南垂下頭不敢看她的臉,低低道:“我……我只來得及將郡主救下……”

那樣的峭壁上,能將她救下已是不易。

何況,她失去知覺前,齊小觀已經墜入青江,——更可能,墜江之前,他便已被敵人斬斷手臂,奪去性命。

十一渾身都在哆嗦,肌膚燙得怕人。

毒勢已無可阻擋地蔓延。

或許,下一刻,她便不得不跟隨她的師弟而去,把師弟用性命換得的逃離化為泡影。

環目四顧,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他們正處於一片密林間,隱約尚見得遠處回馬嶺的輪廓。

江流聲就在近旁,潺.潺而過的聲響在夜間居然顯出幾分悅耳,清澈無辜得好像從不曾吞噬那個一身陽光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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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見!

☆、途咫尺黃泉(一)

秦南從背後的包袱中取出用他自己袍角包裹的一物,打開,卻是溯雪劍和血跡斑斑的一截煙黃色斷袖。

他低低道:“千秋索也失落在山壁間了,我只找回了這個……斷臂已經埋了,做了記號。”

十一點頭,“嗯,回頭,我們帶小觀回江南。我們……帶他回江南……見他的小瓏兒。小瓏兒在等他,已經為他做好了新衣裳……妲”

冰冷的淚水傾出,簌簌而下窀。

她一點一點地捏緊被毒素盆侵染得失去感覺的五指,慢慢道:“秦南,我們要回去。我們要帶小觀回去。”

秦南嗚咽道:“是!我會帶郡主回去,帶三公子回去!”

十一小心收好溯雪劍,在懷中抱了片刻,僵硬的手指牽向衣帶,輕輕解開,吃力地脫著自己的外袍。

秦南不解其意,忙側過身去,不敢看上一眼。

這時,只聞十一道:“秦南,替我更衣。”

秦南一呆,估摸著十一行動不便才叫他幫忙,只得側過臉去,用眼睛餘光瞥著替她褪.下衣袍,小心地不去觸碰她的肌膚。

一時外袍除去,十一又去解裏面所穿的素紗中衣。

秦南慌忙提醒道:“郡主,咱們臨時逃出,並未帶更換衣裳。”

何況外袍上雖沾了些血漬,中衣卻還幹凈。

十一卻不答,見他為難,便自己強撐著褪.下中衣,然後摸著一把飛刀遞給秦南。

“秦南,聽我囑咐,依次用刀紮我穴位,引出毒血。”

秦南一震,連忙將飛刀接過,這才敢看向十一。

十一只著了褻.衣,肩頸胳膊盡裸,眸光卻平靜如水,緩緩道:“下毒之人存心要我性命,毒性極烈。我所服的解毒之藥最多只能拖延兩三天,到時還是難逃一死。這樣憋屈的死法,我……不甘心!我待會兒用真力盡量將毒素逼往幾處要穴,你替我將毒血放出,大約便可將毒素清除一半,或許能讓我支持到回京。”

秦南忙坐直身,“對,只要能回京,自然能尋到最好的太醫過來救治……”

十一苦澀地咳著,“先別回瓊華園,去找濟王。”

如今還能完全相信的,好像只有宋與泓了。

縱然他也有心機手段,也曾心狠手辣,但他絕不會對十一不利。

十一危急之際,他必定傾力相救,就像他遭遇危險之際,十一也必會傾力相救一樣。

秦南連忙應了,心下卻不由恨恨,“萬萬沒想到,南安侯竟是那樣的人!聽聞郡主曾救他性命,尋常時見他來往瓊華園,似乎對郡主傾慕得很,再不料竟是這等豺狼之心,如此忘恩負義,豬狗不如!”

十一本能地竟欲為韓天遙分辯幾句,忽想起邀她前來的書信,以及贈她毒酒的書信,以及這回相見後那些仔細留意可以察覺出的試探,頓時心如死灰,只輕輕道:“他未必沒他的道理,但終究是我眼瞎心瞎,認錯了人,怨不得別人。”

她的目光向杭都的方向飄過,“這法子驅毒後,我難免元氣大傷。若一時醒不來,或者再也沒能醒過來,你直接帶我回京即可,不必傳訊給濟王。韓天遙把我引往北方動手,自己卻始終不曾出現,應該已經離開。京中……很可能已經發生變故。他們會對付濟王,不可再令濟王分心。”

秦南依然不敢與她直視,卻已能鎮靜地答道:“是!”

十一盤膝而從,闔眼運功片刻,身周便有一層薄薄的霧氣騰起,而幾處要穴之上,果然泛出青黑,甚至微微地隆.起。

她側頭,略顯黯淡的眸光涼淡如水,“看清了?動手吧!”

秦南執著飛刀,柄部的流蘇已被他掌心的汗水濡.濕,“郡主有沒有什麽話有交待屬下,或者吩咐屬下去轉達?”

十一擡頭再看一眼黑杳的夜空。

淡煙籠月,林風蕭索,明明是牡丹芍藥競芳奪艷的暮春時節,莫名便有了深秋的蕭殺淒冷。

她道:“沒有。”

路過離開,小觀死去,宋與泓算來是自作孽,她想幫也已有心無力;雲皇後有自己的打算,朝顏這個義女對她來說不會比鳳衛更重要;楚帝雖真心疼惜,但可能已經疼惜不了幾天了……

至於韓天遙,她好像沒什麽可說的了。

秦南正要動手時,十一忽然又說話了。

很輕的聲音,若非這夜間深林委實太過清寂,他幾乎聽不清晰。

但他終究聽到向來驕傲疏離的朝顏郡主,用那樣快要碎掉般的脆弱聲音說道:“噩夢醒來還是噩夢,我到底辜負了寧獻太子那份心意。早知如此,不如當日……生同生,死同死,免得……免得……”

她蒼白泛青的唇顫抖著,沒能再說下去。

她的眼眶裏泛著淚光,卻在堪堪欲落之際濃睫一霎,關住了所有的淚水和傷心。

“辛苦你了,秦南。”

最後她只是這樣平平淡淡地說道。

秦南穩住手,小心地一處接一處刺破那本該如雪如玉的瑩潔肌膚,看著黑血泉.湧而出,而他的郡主卻一點一點地越發孱弱下去,最後無聲無息地倒在冰涼的地間。

他丟下刀,拿自己的寬大衣袍輕輕將十一覆住,跪在一旁失聲痛哭。

晨間尚是一大群人策馬同行,一路說笑,一路打鬧,仿佛會永永遠遠將這快樂延續下去。

一夕之間,除了他和奄奄一息的郡主,什麽都沒有了。

那樣剛硬要強的郡主,清杳的眸底竟只剩了絕望二字。

“韓天遙!韓天遙!”

他在山林裏壓著嗓子低聲嗥叫,如野地裏一匹重傷的孤狼。

——————————恨,醞釀,蔓延—————————

回馬嶺,別院依舊在。

一切平靜如昨。

施浩初從那簡潔卻不失雅致的床帷間起身,清秀的面龐尚帶著縱.情後的饜足。細長的眸子含情流轉,便落在窗邊那女子身上。

她正支著下頷,用剪子挑著燭芯。那燭光隨著她的動作明明暗暗,泛著紅暈的晶瑩面龐便越發溫婉妍媚。忽而輕輕一嘆,竟似愁腸百結,郁郁難歡。

施浩初走過去,不悅道:“阿嵐,你想來棗陽,如今也來過了;你想我幫忙對付雲朝顏,我也幫你對付了,你還這樣唉聲嘆氣,到底還有什麽不滿的?”

聶聽嵐站起身來,卻向他盈盈一笑,“我何嘗有什麽不滿?論起這回我私下離家,原是我一千個一萬個不對,你肯諒我,我已知足。只是想著雲朝顏武藝高強,多半已順利逃走,只怕終是大患。”

施浩初見她媚眼含嗔,憶起這兩日重逢後她曲意承歡,指不定瞧著韓天遙待她冷落,真的已經死心,遂緩和了聲調,說道:“不用擔心,聽聞雲朝顏所中的毒是全立從均州唐家弄來的蝮蛇毒,極厲害,遇酒更是劇烈十倍,你沒見她中毒後幾乎連握劍都沒了力氣?那樣的峭壁,未必能逃走,指不定已經跌入青江和齊小觀做伴去了……便是一時沒死又能怎樣?仗著武藝比人強些,最多支持一兩日,也便沒用了。退一萬步說,便是能強撐住在幾日內趕回杭都,解藥卻在千裏之外的唐家,哪裏來得及尋藥救人?何況她如今回了杭都又能找誰?信得過的無非只剩下一個濟王而已!”

他的鼻子裏忽哼出一聲笑來,“無非,又是另一條死路!”

聶聽嵐聽得他言語間似有言外之意,眉尖便微微蹙起,覷著他面色問道:“京中……當真有把握將濟王壓下?皇後雖不大喜歡他,但到底也是在她跟前長大的,何況她必會依從皇上旨意行.事。”

施浩初道:“皇上在數日前便已昏憒,神智不清已久,到底會頒下怎樣的聖旨,只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雲朝顏和鳳衛出事,濟王等於折掉一只臂膀;他扶植的南安侯倒戈,則是折掉另一只臂膀,如今可依恃的,無非就是他皇子的身份和皇後的支持而已!”

聶聽嵐忐忑良久,問道:“韓天遙這次秘密回京,真的會和我們施家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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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有些虐,不過也不算虐。後續會更精彩,後天見!

☆、途咫尺黃泉(二)

施浩初聽她那句“我們施家”竟是說不出的受用,神色越發和緩,見她立於窗邊,腰.肢盈盈一握,高挑卻說不出的柔弱含情,遂將肩上的外袍解了,披到她肩上,說道:“合作未必,但目標一致。他更不會甘心濟王繼位,否則他不得不一世向仇人叩首稱臣,且永不能報仇,不然就得擔上謀逆的罪名。若非實在忍不下這口氣,他大約也不會把雲朝顏給算計進去……”

“朝顏郡主,呵……多少男人做夢都想娶的女子!”

施浩初想起小隱園的折辱,忍不住快意地笑,“除了一副好皮相,又有什麽?等她死去,不是一樣會腐爛生蛆,臭不可聞?妲”

聶聽嵐微有恍惚,“是,除了生得格外好些,她有什麽讓人特別記掛的?男人是需要她的武藝,還是才氣,又或者,是她恨不能將天下人都踩到腳底的傲氣?窀”

正說話時,那邊敲門聲忽然急促。

聶聽嵐看向施浩初。

施浩初頓了頓,不滿地哼了一聲,轉身閃到床帷後。

韓家和施家的恩怨,知道的人太多。

他的確不方便在忠勇軍的地盤公然露面,讓人知道他已暗中和聞博等人聯手。

或者,也不算聯手。

因著共同的目標,因著某個人的緣故,各司其職完成了同一個任務而已。

聞博等人負責誘十一和鳳衛上山並下毒,而施家殺手則負責在路上伏擊,好讓他們死在“山匪”手中,而不是死在韓天遙的忠勇軍手中。

畢竟朝顏郡主身份特殊,不論成敗,總得事先安排好能讓所有人得到可以脫身的後路才好。

聶聽嵐打開門,便見聞博紫棠色的面龐盡是汗水,匆匆問道:“施公子在不在?”

聶聽嵐道:“正在休息。聞大哥有急事?”

聞博道:“剛有不明身份的人闖入施家部屬的帳篷,自稱是施相所派,卻和公子的人起了爭執。我這邊遠遠看著,也辨不出真假。”

施浩初這才步出,皺眉道:“京城近來正是多事之秋,父親怎會這時派人過來?莫非不放心這邊的事?”

他轉頭向外喚道:“大武,隨我走一遭;小武,你在這邊保護少夫人!”

到底不在自己營地,何況此處地勢委實陡險,他早讓親隨裏身手最高的兩人跟在自己身邊貼身保護,若有不妥便會發出暗號,以便駐在附近的部屬也能即刻相援。

舉步待走時,聶聽嵐忙將他牽住,柔聲笑道:“浩初,夜間山路陡峭,看著委實驚心。不如你就叫大武走一趟,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吧!若是咱們相府的人,其他人不認識,長年跟在你身邊的大武必定是認識的,過去說明白便是。”

施浩初聽她說得殷切,目光裏不掩擔憂,不覺伸手撫向她蹙起的眉眼,又替她扯了扯肩上滑落的外袍,笑道:“也好。我在這邊伴著你便是。”

聶聽嵐便松了口氣,看他遣出大武,便邀他至琴案邊聽她撫琴。

聞博猶不放心,卻走到窗外和小武說話。隱約聽得是在跟小武述起人大致相貌,想來還是不大放心,希望能問出些眉目。

施浩初頗有文采,琴棋詩詞都有涉獵,聽聶聽嵐奏琴時便以指叩桌,低眉輕輕相和。

這時忽聞窗外小武一聲慘叫,聶聽嵐一驚,指下一根琴弦已然繃斷。

施浩初忙道:“別怕,我去瞧瞧。”

他拍拍聶聽嵐的手以示安撫,自己卻已飛快起身,沖向窗前察看。

聶聽嵐略頓了頓,便已站起身來,提起裙裾急急奔向他,“浩初,小心!”

施浩初一眼看到窗外聞博正徐徐將沾著血的長劍自小武胸前拔.出,驚駭之下,一把抓過走到近前的聶聽嵐,邊往門外奔去,邊叫道:“阿嵐快走,有陷阱!”

這時,他後背猛地一涼。

那種冰涼的觸感陌生而可怕,正如他一回頭見到的聶聽嵐那張恐懼卻決絕的臉。

他始終不敢相信捅入後背的那一刀是她在動手,艱難地轉過身,努力地想看清他這個同床共枕五年之久的妻子。

聶聽嵐因他的註目連退了十餘步,貼到了冰冷的墻壁上,——倚山而建的屋子,墻壁後便是山壁,越發地冷而硬,退無可退。

鋒利之極的短匕“當”地落地,血跡星星點點撒於地面,並不刺目;但聶聽嵐潔白的手上卻在拔匕時染滿了血。她退縮著墻邊時,手掌便忍不住蹭擦在衣衫上,那煙白的衫子立時多了許多狼藉血印。

冰涼的觸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火灼般的疼痛。

施浩初吃力地喘著氣,顫抖的手指向她,問道:“為什麽?”

聶聽嵐喉嗓間仿佛被什麽掐住,好一會兒才“格”地笑出聲來,“施……浩初,當年你抓了我父親,強逼我跟你的那天,便該想到如今!”

憶起從前之事,施浩初細長的眼在痛苦裏瞇起,面容有幾分扭曲。

“我最初逼你不假,可如果不是你父親不檢點,怎會被人抓.住把柄?若非施家,誰能保得住他後來的榮華富貴?我疼你寵你,哪怕你跟施家的對頭暗通款曲,我都百般維護,不讓父親知曉……五年,捂不熱你一顆心便罷,還換來你一刀穿心?”

他仔細一想,便悟了過來,“是了,你這次逃出,就沒打算過回頭!故意百般認錯贏回我信任,就是為了把我引到這裏,借刀殺人,然後殺人滅口!你擋不住韓天遙漸漸傾心朝顏郡主,只能設計殺了朝顏郡主,然後嫁禍施家!我若死了,自然也只能算到鳳衛頭上……你為韓天遙成了寡.婦,又回不了施家,韓天遙便有一千個一萬個理由,也沒法再把你推開,你……怎能這般毒辣!”

施銘遠當權已久,施浩初隨之見慣風雲,玩慣心計,再不料自己費盡心機娶回的妻子竟也心機深沈至此,再也忍耐不住,踉蹌著向她撲去。

身後,有寒冽刀光閃過,一溜鮮血高高濺到墻壁,施浩初便再站不住,重重撲倒在地。

他努力擡起臉,便看到聞博冷沈的面孔。

原來心中疑惑便也破解,他一把攥向聞博的腿,吼道:“五年前的那個男人……是你……是你……”

聞博再擡刀,聶聽嵐的驚叫聲裏,施浩初的臂腕已被斬下。

施浩初不甘地擡起頭看了眼聶聽嵐,下頷磕在地上,再也沒了聲息。

聶聽嵐看著滿地鮮血和這個曾和自己至親至近的男人,渾身哆嗦著,慢慢蹲下.身去,淚水直滾下來。

聞博將施浩初的屍體拖到一邊,將聶聽嵐扶到那邊床榻上坐了,低頭瞧了半晌,輕聲道:“不必難過。如你所說,當日.他逼你之際,便該想到如今後果。何況施家父子作惡太多,也該受點報應了!”

聶聽嵐無力將手搭在衾被間,依稀還能感覺到不久前顛鳳倒鸞時留下的輕暖,不覺打了個寒噤,霧氣氤氳的黑眸便愈快地垂下淚來,哽咽道:“便是有報應,也不該由我出手吧?他說的原沒錯,到底是我父親不檢點,方才給了他可乘之機……”

她不敢再去觸碰衾內餘溫,雙手掩著面龐,淚水慢慢從指縫間滲出。

聞博略覺不耐,安慰道:“到如今木已成舟,也容不得我們再猶豫。誠如你說,侯爺惑於朝顏郡主美色,被濟王玩弄於掌心,便是京城之事一切順利,只要朝顏郡主向著濟王,早晚也是心腹大患。何況……當日的確是侯爺辜負了你,若有機會破鏡重圓,也算是難得的美事。”

聶聽嵐拭著淚,勉強平靜了聲音問向他:“大武和其他施府殺手,不會有問題吧?”

聞博道:“放心,便是有一個兩個漏網之魚,傳出去的消息也只能是鳳衛在動手。先前他們伏擊朝顏郡主和齊三公子,鳳衛有幸存者舍命報覆也是意料中事,相府要算帳,也只能算到鳳衛頭上。”

可鳳衛三大首領都已折在北境,根本回不了京,天曉得這些動手的“鳳衛”在報仇後會躲藏到何方,便是施銘遠一手遮天,也很難為愛子找出仇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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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聶聽嵐成寡婦了,這下誰都可以嫁了吧?恍惚聽誰在群裏說喜歡她來著,快來看她咫尺間的幸福吧!如果,這算是幸福……明天見!

☆、途咫尺黃泉(三)

驅虎吞狼之際已然成功,如今虎狼皆滅,知情者只剩了設局人。

聶聽嵐靜默片刻,說道:“相府遣人刺殺天遙,本就是見不得人之事。若聽說朝顏郡主被這些殺手所害,便是知曉浩初死得蹊蹺,也無法公開調查此事。何況知情者無非就是如今還在山上的這些人,他們不可能向相府的人透露太多,不過如果天遙查問,必定會說實話。”

聞博皺眉道:“下面那些人基本不知內情。誘鳳衛前來回馬嶺是侯爺自己的安排,先奉以無毒酒肴,再以親筆信打消朝顏郡主疑慮、令她服下.藥酒,也是侯爺的計謀。至於齊三公子沒有喝酒,察覺不對後強帶郡主逃走,遇到施府殺手截殺喪命,原就不是我們所能控制的,便是侯爺問起,也不會有破綻。妲”

聶聽嵐問:“此刻在對付大武的那些人呢?窀”

聞博道:“他們是我從別處找來的,為錢賣命而已,同樣不知他們目前對付的究竟是什麽人!侯爺尊貴,不可能認識這些人。”

聶聽嵐“哦”了一聲,迷蒙黑眸默然凝於他面龐,卻不知是信還是不信。

聞博驀地悟過來,面龐漲得紅了,“聶大小.姐其實是信不過我?放心,將迷.藥換成毒酒、以及安排施府殺手伏擊雖是你的主意,卻是我一手安排。侯爺知曉固然會怨恨你,我也罪責難逃,再怎麽硬著頭皮也得把這事掩過去。”

他頓了頓,走到那邊去拖施浩初的屍體,壓了嗓子般悶悶道:“何況,當年之事,原是我對不住你。若能讓你回到侯爺身邊,我也算補償了你,可以放下那段心事了!”

施浩初的屍體被包裹好拖出房時,屋後仿佛有一道灰影一晃而過。

聞博忙擡眼細看時,屋後明明就是如削山壁,雖有幾株松樹零星紮根於巖石中頑強生長,大多相距頗遠,便是輕功再高也無法那樣一晃而過。

當然,如果有絕頂高手輔以千秋索那樣細巧堅韌的繩索借力而行,或許能辦到。

但千秋索應該只有一根,應該還在朝顏郡主身邊。

若她跌落青江,必隨她沒入水中;若她僥幸逃去,秦南必定千方百計帶她遠離這裏設法解毒,絕不可能再跑這裏自投羅網。

何況秦南身手也不可能來去如此利落。

或許,只是夜鳥恰好飛過?

搖搖頭,他繼續搬運屍體,進行他的下一步。

他再不會知曉,不遠處的嶙峋山石間,有人正抱著沾滿血汙的千秋索,向青江方向跪倒,掩住臉無聲痛哭。

“小觀,朝顏……”

而屋裏那位滿手血汙的美貌女子,看著聞博來去忙碌,神思亦已迷離,再也覺察不出絲毫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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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是韓天遙的紅顏知己,一個是韓天遙的世交好友,聶聽嵐和聞博早已相識。

聞博比韓天遙年長七八歲,又是家中長子,早早在京中.出仕,韓天遙回杭都住時,便時常跟他見面,且從未掩飾過跟聶家大小.姐的感情,並曾秘密將她帶出去見過幾位好友。

聶子明因貪腐之事被抓時,韓天遙雖在越山,卻通過好友將聶子明的罪責查得一清二楚,最終拒絕出手相救,只應允依律處置後設法照應。

他出身將門,對文官貪腐素來鄙夷,何況涉及貪墨軍餉,更是不悅,見聶聽嵐苦苦相求,雖是憐惜,卻也有些惱她是非不分,言語間便有幾分冷銳。

聶聽嵐失望回京,才聽人輾轉傳來施大公子傾慕並願出手相助之意,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一切都是施大公子的計謀。

於聶聽嵐,施浩初是韓天遙所厭惡的紈絝子弟,徒有其表,卻奸滑陰險,不過偶爾在親友府中見過一面,礙於情面說過幾句說而已,其後屢屢“偶遇”已讓她煩不勝煩,遣上門來的媒人更被她逼著父親嚴辭拒絕;於施浩初,卻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輾轉反側後開始劍走偏鋒。

聶聽嵐這才知曉父親的彌天大禍竟是由此而來,料得決意隱居的韓天遙便是願意幫忙也插不上手。

她既委屈,又不甘,決定去施府求見施浩初的前一.夜,她先去見了韓天遙的好友聞博。

她的原意,自然是想借聞博之口,向韓天遙轉達她的不得已,以及她對他始終如一的感情。

聞博真心同情聶大小.姐,但彼時他人微言輕,更幫不上忙,眼見聶聽嵐借酒消愁,也難免陪著痛飲許多。

後來發生的事,兩人其實都有些混沌。

仿佛是聶聽嵐說,不甘心清清白白的身子被那小賊玷汙了去,仿佛是聞博看她素來柔美的面容一時動了憐惜之念,說了句“我來幫你……”

最終到底印證了那句老話:酒能亂.性。

不知道聞博算不算幫了聶聽嵐,但他的確莫名其妙成了聶聽嵐的第一個男人,莫名其妙把好友心愛的女人給睡了……

第二夜,是聞博暗暗將聶聽嵐護送進了施府,甚至連施浩初都聽說似乎有個男子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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