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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回到府上時,齊小觀已匆匆走來告訴她施府之事。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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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片刻,才道:“不是我們,是我。”

他轉向聶聽嵐,黑眸深沈如夜,“你去幫我做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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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在第二天近午時才找到韓天遙。

他倚坐於一株老松下,黑衣似墨,面白如雪,沈靜地闔著眼睫,十一遠遠看見,雖已聽說應無大恙,心頭居然也是猛地一抽,忙緊走幾步奔到他跟前,喚道:“天遙!”

韓天遙覺出她伸來的手搭上自己的肩,隔著衣衫傳來的觸感一如既往,溫暖裏帶著屬於她的那種特有的柔韌,不知什麽時候讓他心生親近,甚至沈溺其中,只想在這種相攜相守中.共度一生……

若這只是錯覺,也盼這錯覺能將錯就錯,就這麽錯下去……

十一見韓天遙沒有動靜,愈發緊張,纖白的手指拍向他的面龐,又喚道:“天遙!”

嗓間竟有微微的哽咽之音。

韓天遙終於盼開眼來,漆黑的眸子映住那張沾了灰塵卻依然精致異常的清好面容。

見他睜開眼來,十一頓時松了口氣,原來緊繃的面龐便暈出了一抹淺笑。

原是舞刀弄槍英武不輸男兒的女豪俠,僅這麽淺淺一笑,便多了雲破月來花弄影般的幽裊清柔,風華無限,盡態極妍。

韓天遙一擡腕,武者粗糲的手撫上那晶瑩得眩目的面龐。

入手亦是這般美好,羊脂玉一般的膩白細致,梨花瓣般的柔軟秀雅,足令世上太多優秀男子為之魄動神馳。

他韓天遙,不過其中之一,原來……從來沒那麽特別。

☆、惱將離未離(一)

她曾是十一,但更是朝顏郡主,可以為家國夢想毫不猶豫丟開摯愛戀人的朝顏郡主。

從前是,如今也是。

她說過,若他平安歸來,她就是他的妻;但她的確從未說過喜歡他妲。

她只說,他們是最合適的窀。

從身世容貌,到武藝才識,到平生志向,他們是最合適的,卻與心底那份最深切的期盼無關……

韓天遙的唇動了動,想喚一聲足以讓他們疏離千百裏的“朝顏郡主”,但舌尖幹澀地轉了轉,卻只是一聲低沈的呼喚:“十一……”

十一見他面色雖差,眸光卻還有幾分清明,也便略放下心來,也不要旁人動手,親自解開韓天遙衣襟查看傷勢,又聽了脈相尚平穩,遂將自己隨身帶的上好傷藥取出兩粒來,送到韓天遙唇邊。

韓天遙接了,吃力地吞咽。十一忙向從人取水時,韓天遙卻已嗆咳起來,胸口起伏得極厲害。

十一忙按住他肋下傷處,幾乎讓他半邊身子靠在自己身上,握著他肩道:“忍著些,這傷處似乎好些了,可別咳得再裂開。”

那扶抱的動作,忽就讓韓天遙想起平生最困厄的那個雨夜。

他雙目失明,她為小瓏兒和她的貓出手制敵,卻打算對他見死不救,放任他在山坡上餵狼;但她終究是救了。他一直記得她從冰冷漆黑的雨夜裏扶抱起他的溫暖和柔軟。可他以為的猶豫之下的俠義之舉,原來只是察覺兇手是故人後下意識地試圖有所彌補……

如今,依然是那時令他不曾言謝卻始終銘刻於心的溫暖和柔軟。

韓天遙想推開,卻只在嗆咳間將她臂膀握得更緊。

宋與泓也已聽得消息匆匆趕來,正見十一照料韓天遙,幾乎緊緊相擁的模樣。

他勒住馬,由著馬兒在原地不安地踢蹬著,好一會兒才勉強笑道:“朝顏,找到就好。我已令人預備好肩輿,先將南安侯送離此地要緊。”

十一應了,忙扶起韓天遙,說道:“我們先離開這裏。已有好幾撥靺鞨騎兵前來打探,應該猜到我們在這邊找你,指不定很快便會有大撥精兵前來圍剿。”

因猜著韓天遙重傷之軀走不遠,他們一直在附近來回尋找,且衣著氣度全然不同於尋常楚兵,魏人自然會起疑,故而一再派人哨探。十一原就擔憂會不會連累躲避在暗處的韓天遙,此時終於找到他,這才松了口氣。

再向四周瞧了一眼,十一納悶道:“聶聽嵐呢?她不是和你在一起嗎?”

韓天遙道:“我傷勢不輕,不便趕路,天明後便讓聶聽嵐設法先行離開,到棗陽找人求助。我原想著藏身在附近靜候援兵,不料聽到那些鳳衛交談,仿佛是你親身來了。”

他向十一笑了笑,唇角微見苦澀。

明知是鳳衛在尋人,卻在知曉十一親身到來,方才現身相見……

十一心頭擰了擰,“難道……真是路師兄……暗算了你?”

韓天遙也不否認,黑黑的眸子映著正午的陽光,若深不見底的一池幽潭,不見任何波瀾,輕飄飄從宋與泓身上掠過,直直與十一對視,“助我的人忽然變成了殺我的人……可以給我一個理由嗎?”

十一忽然便有些不敢跟他對視,揉著自己的額,低嘆道:“我也想知道理由。我這邊得到的消息,是段清揚下的手,且路師兄也被他所傷,目前不知所蹤。但濟王則疑心路師兄暗懷他念,嫁禍段清揚……”

她問向韓天遙,“到底那日出了什麽事?”

那廂已有兩名身手敏捷的鳳衛擡了頂肩輿過來,宋與泓向遠處眺望數眼,說道:“此處不宜久留,還是先離開再說吧!”

十一忙扶韓天遙上了肩輿,才註意到另一件事,“你的龍淵劍呢?”

韓天遙已不再看她,只闔了眼靠在肩輿上,疲憊答道:“戰亂中遺失了。”

十一怔了怔。

懷中尚藏著她在柱子家拾到的劍穗。劍穗尚在,劍又怎會遺失?難道韓天遙夜間又曾遇襲?可瞧著他衣衫幹燥,傷處包紮整齊,又不像雨夜出行並遭遇強敵的模樣。

或許,是傷得重了,才在夜間匆匆奔逃時不慎遺失。

此時眾人擔心大股敵軍來襲,已匆匆擡了肩輿起身,十一也顧不得多問,急騎上馬匹,先帶韓天遙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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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他們行蹤已落入靺鞨人眼目,料得前往棗陽道路多半已經封死,遂從小道折往安縣。

那邊雖比棗陽遠,但相對棗陽的戰火紛飛,安縣無疑要平靜許多。

路上雖也屢遇敵蹤,好在跟出來的侍從都是高手,且馬匹快捷,很快避過靺鞨人眼線,直奔安縣。

夜間在一處荷塘附近覓地休息一晚,第二日安縣已有參將得報,領一隊騎兵前來相迎,徑將一眾人護送往安縣,同時派人通知棗陽守軍。

前路無虞後,宋與泓不時分出人手四處打聽路過或段清揚下落時,竟比十一還上心,卻始終毫無音訊。一路也未見任何鳳衛暗記,想來多半還在棗陽或襄城附近,根本不曾往這邊來。

兩天後,十一等人已到安縣落足,而韓天遙有上好醫藥調理,雖跟著一路奔波,無法好好休息,傷勢倒也不曾惡化,且一日比一日好轉起來,只是人卻似倦倦的,比先前更加少言寡語。

待在驛館住定,十一才有空和韓天遙細問那日情形。

韓天遙默然看她容色,依舊先前的清艷妍麗,風塵仆仆好些日子,並不曾在她眉眼間留下些許憔悴,反而更顯英氣,清瑩明眸愈見神采。

見韓天遙出神,十一不覺也摸了摸自己的臉,“怎麽?我臉上長了花了?”

韓天遙搖頭,“你臉上沒長花,只是你自己便是一朵花兒。可惜渾身是刺,誰靠近都可能被紮得體無完膚。”

十一睨他,“你這是怨我把你刺得體無完膚?”

韓天遙指指自己的傷處,唇角這才微微一彎,“嗯,這不是被傷得厲害?”

十一一笑,卻也苦惱地按.壓著太陽穴,說道:“其實我也沒想通路師兄到底為何出手傷你。從你受傷後,路師兄便沒再和我聯系過。此事總要等找到他後,才能查個手落石出。”

她握住他的手,眸中蘊笑瞧他,“你總不會疑心是我想傷你吧?便為去你疑心,我也須給你一個交待,對不對?”

她難得笑得這樣綿.軟,溫柔調侃裏有種俏生生的嗔意,便是鐵石心腸都能被輕易化去,更別說些微的疑心。

韓天遙眼底亦有漣漪拂動,分明有些意外情迷。懶懶臥在榻上,他一手枕於腦後,一手反握住她,與她十指相扣,亦苦惱般搖頭,“十一,幾個月不見,倒是有幾分女孩兒的樣子了。我原以為我冤了你,你必會橫眉怒視,把我損得分文不值,轉過身不顧而去呢!”

十一怔了怔,才覺果然刻意了些。

而韓天遙已道:“暗算我的不是段清揚,而是路過。”

不待十一細問起,他已將出事前後經過細細敘了一回,——獨獨不提路過毒瞎近衛眼睛之事。

末了,韓天遙道:“此事當然不是你主使,否則路過就不必把段清揚推出來當替罪羊了。他並不敢讓手下的鳳衛知道是他動的手,只能推到不是鳳衛的段清揚頭上。只要設計巧妙,其他忠心鳳衛也會一致認定是段清揚謀害我,段清揚將百口莫辯……嗯,前提是,我的確已被他害死。”

十一之前也見過他跌落的山峰,想他那樣重的傷勢摔下,的確九死一生。

她沈吟著問:“後來路過沒去山下搜尋?”

韓天遙道:“搜過。但我在陡壁上設法找到了落腳點,根本沒掉下去,只是順手把自己外袍撕碎染上血,包著我一只靴子丟下了山。他施計暗算段清揚需要時間,等他安排好一切,再帶人到山下‘救’我,只會找到疑似我被猛獸叼走後殘留的碎衣和破靴。他們也擔心被人察覺,久尋不見,在天明後不久便已離去。”

他一雙黑眸暗沈,靜默地看著眼前的女子,“那日雨夜我被你救下之時,都沒有我重傷之下獨自攀下山崖時狼狽。我其實一路都在設法為自己上藥止血,可完全沒有用。我很怕下一刻便會倒下,黃泉路上都是個糊塗鬼,再沒機會問問你,為什麽是你的人向我下手……”



閱讀愉快!後天見!

☆、惱將離未離(二)

他的目光並不尖銳,話語也平淡,十一卻不由面龐泛紅,與他交握的手掌泛起微微汗意。

好一會兒,她輕聲道:“的確是我的人下手。對不起,天遙,是我用人不當,識人不明。”

她個性剛硬要強,極少向人屈服,與韓天遙相處那麽久,向來冷嘲熱諷的時候多。此時聲音雖低,卻說得誠摯,眉眼間是不加掩飾的懊惱妲。

韓天遙低眸瞧她片刻,忽張臂,將她擁入懷中。

十一將下頷靠在他肩上,只覺他竟比先前清瘦許多,不由嘆息一聲,環住他的腰,低低道:“若父皇身體好轉,我便請旨跟你一起出征吧!窀”

韓天遙輕笑,“若我們成親,你是我夫人,隨軍倒也使得。只是你可曾弄清到底是誰那麽大能耐,竟能主使路過向我下手?鳳衛三大統領之一,恐怕沒那麽容易收買。有第一次,必有第二次,到時只怕連你都不肯放過。”

十一微微一皺眉,旋即道:“路過和剩餘的鳳衛必定還在北境,我會盡快找到他,查清此事。”

韓天遙低眸看她細白的脖頸,“路過和小觀是你師兄弟,回京後大部分時間都跟在你身邊,難道你就不曾留意過他平時都跟哪些人交往?”

十一嘆道:“他向來循規蹈矩,尋常來往的,無非是些往年的朋友和鳳衛的兄弟們。又或許,早和某位權臣暗中有所聯系,只是我疏忽了?”

韓天遙點頭,“也許,依然是施家在下手呢?那些殺手只是暗棋,他才是真正的殺手鐧?”

十一怔了怔,順了他話頭道:“這也說不準……當日施銘遠雖抓了他,也未見動用刑罰,指不定暗中便已有所約定,刻意用他來引小觀和你入彀。”

韓天遙卻覺她的話語如一道冰水直沁過來,心底竟已寒涼。

她同樣打算舍車保帥嗎?

為了宋與泓,她竟準備犧牲自幼一起長大的師兄?

十一覺出韓天遙身軀僵了僵,忙側過臉想瞧他神色時,韓天遙腕間驀地一緊,卻將她收束得不能動彈。

但聞韓天遙低低問道:“等你找到路過,準備怎麽處置?”

十一略略一頓,說道:“路師兄素來和狀況,並不像心狠手辣之人。總要等找到他,問明緣由再作打算。”

韓天遙道:“無它,或為人脅迫,或聽命於比郡主地位更高之人而已!”

十一看著他清瘦泛白卻愈顯鮮明剛硬的輪廓,含糊道:“或許吧……”

韓天遙忽輕笑,“或許,查到最後,又是寧羅山山匪所為。”

十一心頭一震,“怎麽可能呢!”

花濃別院被滅之事,寧羅山山匪不過是推到明面的代罪羊,——表面是施氏的代罪羊,實則是濟王的替死鬼。

韓天遙無故提到寧羅山山匪,顯然意有所指。

韓天遙此時卻含笑將她放開,眉眼間甚是沈靜,淡淡道:“隨口一說而已。我雖出仕未久,但仇恨我父祖的人並不少,或許會有人遷怒到我身上。”

以鳳衛加上濟王的實力,只要去找,總會找到理由為路過開脫。

路過是為濟王出手,濟王不會見死不救,十一看來也不打算就這麽交出師兄……

韓天遙濃眉微擰,隨即散淡地舒開,在眉心留下兩三道淺淺的細紋。

他若無其事地笑道:“所幸,我到底沒死;而你……到底還在我身邊。”

十一凝視著他,試圖從他神情間找出些什麽。可韓天遙眸色幽深卻平靜,再不見任何鋒芒。

門口已傳來宋與泓懶懶的笑意,“擾著你們了?”

二人轉頭看時,宋與泓抱肩倚立於門邊,唇邊含一抹不改明煦的笑容,正靜靜地瞧著他們,烏黑的眸心看不出任何情緒,只覺比平時暗沈了好些。

十一再不知他站在外面多久了,也覺有些尷尬,站起身笑道:“泓,有事?”

宋與泓點頭,緩步走了進來,沈吟片刻,才道:“段清揚正輾轉趕回京城,剛剛傳來消息,說路過背叛郡主,將他帶的人殺了一大半。”

他邊說著,邊將一封密箋遞給十一。

十一展開看時,卻是匆匆而寫,簡略敘明路過引開他,並命濟王府部屬除掉南安侯從人,趁機汙陷他謀害南安侯,並斷言南安侯很可能已被路過謀害雲雲。

他自己負傷逃走,從者死傷大半,當日又曾得命唯路過馬首是瞻,再不知何去何從,遂一邊寫信稟知濟王,一邊緩緩往京城方向撤退,希望能收到濟王回覆,才好決定下一步行動。

算來段清揚的信函到京城時,宋與泓正好已經追隨十一趕往棗陽。能這麽快把消息傳到他們剛落腳的安縣,已經很不容易了。

宋與泓走到桌邊替自己倒為盞茶,也坐到榻邊,自在地伸腿擱在那邊椅子上,邊飲著茶邊道:“若不是已經找到天遙,段清揚跑來這麽跟我說,大約連我也不肯相信他的話。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濟王府的人,能和鳳衛的人互相殘殺……”

十一默默扶額,“嗯,若段清揚跟我說,我八成會先砍了段清揚。”

韓天遙目光將二人緩緩掃過,“若我死去,恐怕段清揚再也洗不清冤屈。沒人相信路過會向我動手,連剩餘的鳳衛都會受他蠱惑,一致指認是段清揚出的手……”

“若段清揚害了你,何止他有理說不清,便是我也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吧?”宋與泓嘆息,似笑非笑地看向十一,“朝顏,你說,路過他是存的什麽心?讓你惱我一輩子?”

十一道:“若路過已經投了我們哪位對手,自然盼著我們心生嫌隙。”

韓天遙掩著傷處低低咳了兩聲,方道:“即便坐實了是段清揚暗算於我,憑殿下與郡主自小的情分,只要說開去,哪有解不開的嫌隙?最終還不過段清揚有口難辯,當了替罪羊而已!”

若他死去,段清揚是替罪羊,路過依然是朝顏郡主敬重的師兄,暗中替濟王做事,心安理得地換取後半世的尊榮富貴。

若他活著,則路過不得不背起這罪名,而段清揚洗清自己,順帶也將濟王洗得一幹二凈,——是朝顏郡主的師兄出手,濟王部屬都受了栽汙,又與濟王何幹?

總之,韓天遙怎麽也不會疑心到宋與泓身上,更不曾想到,這一切竟會與當日的花濃別院覆滅之事相關。

便是死,也不過是個百思不得其解的糊塗鬼。

十一瞥向韓天遙沈靜得幾乎看不到波瀾的面龐,心下莫名有些不安,便不肯再糾纏此事,轉而問向宋與泓,“如今南安侯無恙,你也該回京了吧?父皇病勢不輕,何況施家……指不定還會鬧出點什麽事兒……”

宋與泓點頭,“也要看你們安頓下來,我才能安心回京。”

十一“噗”地笑了,“說的好像你不在這裏,我便護不了天遙周全似的。”

宋與泓輕笑,“你便是能護得了天下人周全,不在我跟前,我總是不放心。”

他頓了頓,目光在十一和韓天遙面上逡巡,然後自嘲地又笑起來,“自然,其實是我自己多心。兩年不在我跟前,你不是也過來了?以後……大約更不需要我費心。”

十一慵懶地拂著零落飄下的幾綹散發,“眼下你跟前多少的國事政事家事,處處煩難,本就不該為我費心。”

宋與泓苦笑著搖一搖頭,飲盡盞中茶水,站起身舒展了下手腳,“罷了,我也不想討你嫌,明日一早便動身回京。你且在這邊陪天遙幾日,待他好些再回京吧!”

他看向韓天遙,目光不掩欣賞和期望,“靺鞨人近來雖吃了些虧,可沒那麽容易善罷幹休。待南安侯傷愈,還需繼續沙場辛苦!”

韓天遙雖未下榻,卻也側身一禮,“本是份內之事,臣必定竭力而為!”

宋與泓點頭,轉身行向門外。

待跨出門檻,他又向十一看了一眼,“若南安侯返回北境,不論路過有沒有消息,你都盡快回京才好。待邊疆平靜,有的是相聚的時候。你須知……我並不是那器量狹窄之人。”

他不是器量狹窄之人,所以若她幸福時,他不會阻攔。

☆、惱將離未離(三)

不論當年她撇開他和寧獻太子在一起,還是如今她和韓天遙或宋昀在一起,他都不曾流露絲毫不滿。

剖開外表的張揚貴氣,他依然是當年那個任性簡單的少時玩伴。

十一眼眶微微泛酸,卻微笑道:“放心!妲”

**窀*

宋與泓第二日一早便帶著他自己的人快馬回京,十一則留在安縣,一邊留意韓天遙傷勢,一邊繼續安排人手尋找路過等人。

棗陽城內的隨州制置使趙訪和聞博所領的忠勇軍終於聯系上韓天遙,並將近期軍情傳遞過來。

安縣距離棗陽並不遠,故而將路線時間安排妥當後,快馬一日夜便可來回,韓天遙在傷重之餘,倒也能對著輿圖研究布置,將自己對戰局的走向分析傳過去,繼續指揮忠勇軍的行動。

如今北境兩路激戰正酣,四處有敵人哨探的騎兵出沒,消息傳遞極不通暢,能順利將前線軍情傳回已是不易,想要在兵荒馬亂間找人著實困難。韓天遙不過被一尋常村民救下藏起,南楚、北魏各出兵馬,一邊彼此猜忌打鬥,一邊搜尋了好些日子都找不出來,便可見得兵亂之時尋人何等艱難。

若路過聽聞韓天遙未死,刻意躲避追尋,勢必更難找尋。

十一為路過之事耿耿於懷,見韓天遙一日好似一日,漸漸能照常理事,也放心不少,便打算親身出去找尋路過。

這日韓天遙正在臥房內研究輿圖,見她過來,便招手喚道:“十一,你過來瞧!此處名回馬嶺,倚江而立,地勢險峻,下方山谷形如簸箕,前次咱們就在這裏和趙訪裏應外合,大破棗陽軍隊,魏兵吃過大虧,輕易不肯再往這邊去。我準備讓聞博將兵馬暫駐於回馬嶺,與棗陽城的隨州兵馬成犄角之勢,佯作誘敵之計,伺機從這裏奔襲敵軍,如何?”

他正在養傷期間,且在外不便,不過家常的棉質衣衫,卻是輕袍緩帶,眉宇間的冷肅都因緩緩走近的女子沖淡不少,愈顯得意態舒閑,倒似誰家貴公子偷得浮生半日閑,在偏僻卻幽雅的山野修心養性。

但他指點輿圖之際,偏有種揮斥方遒的淩雲傲氣沖出,黑眸裏立時積聚了武將的冷銳和豪情。

不必親臨前線,指尖的方寸之地就是他縱馬馳騁的戰場;當眼前的漫漫江山路被大楚的鐵騎踏遍,便是一雪前恥、金甌永固的時刻。

十一素來清冷,但此時仰視他的目光卻也不禁染了烈意,鬢邊隨手簪的新摘芍藥亦將她襯得愈發耀眼。

她微微笑著,由衷道:“有你韓家在,誠大楚之幸!幸虧你未在山林間終老一生,否則當真是暴殄天物,枉負了上天賜你的這身才識天賦。”

人的才識本領,原是五分靠努力,五分靠天分。

那種與生俱來的敏銳,並不是每個人都具備,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在出世後獲得良好的機遇得以發揮出來。

比如十一頗有習武彈琴天賦,再遇到酈清江這樣的師父精心傳授,遂能成就驚才絕艷的朝顏郡主;但如果論起學游泳之類的,天生便比常人魯鈍些,再怎麽努力都是三腳貓了。

而論起沙場征戰,縱然也曾把兵書閱遍,真到行軍打仗真刀實槍之際,總不如韓天遙這等先天後天占盡優勢的將門之後。

韓天遙覺出她毫不掩飾的欣賞,尚有些蒼白的面容便不覺浮上些淺紅,偏頭瞧著她,黑眸逆著窗外投射的陽光,奇異地燦亮著,連折射.出的光芒都似帶了棱角。

他輕嘆道:“若我沒這行軍打仗的能耐,忠勇軍未必肯禮讓於我;若忠勇軍不肯禮讓於我,勢必為他人所用。那時,大約無人記得起山間還有個韓氏子弟避世而居,也便無人會記著取我性命,取花濃別院上百無辜者性命了吧?”

十一心頭突地一跳,避開他的目光看向桌上輿圖,口中已閑閑道:“說到這個,還真得感謝施相。若非他逼出你真性情,我便一輩子見不著韓將軍英武神勇的模樣了!”

韓天遙喉間恍若有輕笑聲滾過,黑眸依然緊緊凝視於她的姣美面容,“當我家破人亡,雙目失明,被一群山匪逼.迫得走投無路,還有半點英武神勇的模樣嗎?”

十一唇角彎了彎,忽上前一步,擁住他的腰,濃黑如鴉羽的長睫輕輕一瞬,那雙眸子愈發清瑩得宛若有水銀流淌,光華璀璨,清美得動人心魄。

她的聲音亦在他耳邊難得地柔婉著,同樣令人心旌神馳,“只要我眼前的韓天遙英武神勇,便足夠了!”

如此風華無雙的朝顏郡主,如此溫柔繾綣地向他示愛……

韓天遙竟微微暈眩,臂膀已不自覺地伸出將她攬住,方才低下眸來,微帶苦澀地垂眼瞧她,卻很快彎作輕柔笑意,“你喜歡的,只是可以保家衛國的英武將領,其實……是不是韓天遙並沒關系?”

他說得不經意,卻已在不由得屏住呼吸,側耳等待她的回答。

當日十一敘那往事時,他聽得清楚,她深愛寧獻太子,甚至比她自己所能想象到的還要深切許多。

可她一心向往的,是滿腔熱血、以保疆衛國為己任的錚錚男兒。

韓天遙雖冷峻寡言,卻從不曾掩飾他對十一的戀慕,以及想與她長相廝守的心願。

但她最初讓他銘刻於心的相救並不單純,她對他的不假辭色也絲毫不是作偽。

以她的尊貴和閱歷,便是再優秀的男子,她也不會輕易戀上。即便她應下跟韓天遙的親事,甚至打算以身相許,都從不曾說過喜歡他。

她的心底……依然在哀悼已經銘刻進她骨髓的詢哥哥。

十一被問得也有片刻惘然,卻很快笑了起來,“你倒是給我再去找一個韓天遙來!也須有你的英武神勇,有你的沈著細致,還得有你的……”

她的眼神忽然頑劣,甚至伸出手來,將他繃緊的面龐捏住,向上扯出一個揚起的弧度,“還得有你的俊秀好看!你弄個白胡子老頭兒,或鐘馗之流的奇醜漢子來,你瞧我願不願意多看一眼!”

說到底,這還是個看臉的世界。

這一點十一感慨頗深。當年的朝顏郡主脾氣大,性子壞,動不動招惹些是非,只因一副絕美容貌,多少人捧著慣著,便是行走江湖也是人人愛重;待她成了容色粗陋的十一夫人,同樣的性情卻能引得人人憎惡。

韓天遙被她揉.捏著面龐,那緊繃的面龐便不由得松馳下來,連許多日一直緊繃的心弦都似松了松。

由她揉.捏夠了放開他,他才輕輕道:“十一,縱然你和花濃別院時一般的容貌粗陋,縱然你日後兩鬢蒼蒼,齒搖發落,我還是願意看你。”

“……”

十一忽然間說不出話。

她默默抱緊韓天遙,許久才道:“好吧……既然你這樣說,若你變成白胡子老頭,若你變成鐘馗般的奇醜漢子,我也不嫌你就是。”

韓天遙腕間不由收緊,靜靜瞧她片刻,俯首將她吻住。

十一身形顫了顫,便仰起頭來,與他深深纏.綿。

暮春的陽光有些熾.熱,階下的的芍藥搖曳風中,開得風姿綽約,送來花香淡淡,在明金的陽光裏無聲潛入,便讓靜謐的屋子裏多了幾分柔和輕暖,卻有一抹清愁在繾綣裏無聲縈出。

許久,十一終於別過臉,將面龐伏於他肩上,鬢發間的芍藥清香便更清晰地傳到韓天遙鼻際。

韓天遙呼吸有些不勻,將她緊擁於懷際,親了親她滾燙的耳廓,低問:“要走?”

芍藥,原有將離之名。暮春之際,送別之人往往折芍藥相贈。十一尋常時候穿戴簡潔素妍,不會無故簪芍藥於發間。

十一道:“路師兄之事,不僅是你心病,也是我心病。我總要找到他,弄清緣由才好。”

韓天遙靜默片刻,低低道:“他不會一直藏著,早晚會弄清的。我不急,你也不必急。倒是京城讓人放心不下。”

十一道:“濟王已經回京,總不會再讓施氏對咱們不利。只要父皇身體不妨事,我也沒什麽可擔憂的。路師兄動機不明,若有機會,未必不會再對你下手,還是盡快找到才好。我跟他相處十餘年,旁人找不出,我應該能找出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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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惱將離未離(四)4000

韓天遙不答,黑眸默然凝視著她,武者略嫌粗糙的手指輕輕撫摩於她瑩白如玉的面龐。

十一踮腳,在他唇上又是一吻,才微笑道:“好吧,其實是我暫時不想回京。路師兄應該還在北境,我不會離你太遠。我會一路留下暗記,讓你隨時找到我。若是隔得近時,我們又可以再見面。”

戰事仍在延續,若魏兵不退,韓天遙重擔在身,勢必不能回京妲。

十一一旦回京,成親固然遙不可及,便是再相見,也不知得隔多少個日夜窀。

果然一切都是未知之數。

韓天遙好久才能答道:“好。我會隨時跟你聯絡,就像……我住在韓府,你住在瓊華園一般。”

縱然不能時時相見,卻曉得對方平安,且與自己相距不遠。

十一聞言亦是微笑,理了理微微散亂的鬢發,轉身往門外走去。

快到門檻,韓天遙忽又喚道:“十一!”

十一轉頭看時,韓天遙已緊走幾步,趕到她跟前,又將她擁到懷中。

“其實沒什麽。”他垂眸看她,“我就想多看你幾眼,多抱你一會兒。”

“天遙,遙……”

淡淡的酸澀裏,不知哪兒鉆出了細細的愉悅,陽光般將她籠住。

親昵中,那鮮艷奪目的芍藥自發髻間跌落。

韓天遙伸手,粉色盈盈的花朵便如一只絕美的大蝴蝶,翩然棲於武者骨節分明的指掌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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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帶出的鳳衛才不過十餘人,卻都是高手,在安縣又換了最好的戰馬,故而行動迅捷靈敏,即便不時碰到兩國小股兵馬沖突,也能安然來去,偶爾還能出奇不意出手,協助楚兵把魏兵打個措手不及。

論行兵打仗,十一當然不如韓天遙,但論起武藝高超,機警多變,她和鳳衛卻遠勝多多,並未因北境烽藥四起便放緩尋人的步伐。

大約在第八天或第九天,他們找到了鳳衛新近留下的暗記,卻是在距離安縣相當遙遠的天鏡湖附近。

分散尋了一日後,齊小觀看向天鏡湖中那幾座小小的島嶼,笑道:“師姐,我想,我猜到師兄在哪裏了!”

十一看著陽光下起伏不定的水面,苦笑道:“嗯,咱們得找到牢靠些的船。”

跟路過一起離開的鳳衛不少,縱然兵荒馬亂,只要還在北境,不至於全無線索,譬如先前尋找韓天遙之際便遇到了和大隊人馬失散的羅葦。

縱然路過掩過眾人耳目,時間過去這麽久,總會有人想著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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