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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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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裏真是空落落的。”

哪咤不屑:“切,兒女情長,英雄氣短。”

殷郊被他嘲諷,不由慍怒,抓過背後的一支羽毛箭就扔了過去:

“少來說我。小小一個蘇妲己,你忘得掉嗎?”

哪咤輕巧地躲過那支箭,兀自起身向外走去。快到門口才丟給殷郊一句話:

“蘇妲己是誰……你朋友啊?”

轉眼就不見他的身影,殷郊在後面做了個鬼臉:“裝。”

他走到帳篷外面,一直走了好遠,遠到看不見軍營的篝火,才選了個山坡坐下來。今夜的天空格外高遠,密密麻麻的的星辰遍布寰宇,讓他有些微的出神。

好久好久他才聽到微弱一聲響,緊接著便是驟起的警惕席卷而來:“誰?!”

只聽黑暗之處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在黑夜裏,哪咤沒有感覺到殺氣,知道對方是個腳步輕輕的女孩子,暗想軍營之中如何有女眷?

直到近了,才聽她輕柔的嗓音響起:“原來左將軍在這裏。”停了一下接著說道:“我是潘兮雲。”

潘兮雲。

這個名字乍一聽來還蠻陌生,隨即他恍悟到這是伯邑考的遺孀。當初伯邑考進貢贖父,卻不想因冒犯妲己惹下醢刑。遠在西岐的潘兮雲聞聽之後悲痛萬分,此次出征,說什麽也要跟過來,姬發怎麽也勸不住,只好答應。

他依著姬發的禮數叫了一聲“嫂子”,四下看了看對她說:“月黑風高夜,就算沒有敵軍,難免有出沒的野獸。嫂子就算出來散步,好歹也得帶個人。”

她淺淺一笑:“沒想著走這麽遠。”

哪咤嗯了一聲,總覺得不自在,便說:“我送嫂子回去吧。”

二人無言,默默向營帳走去。哪咤陪在她身後,因作戰養成的習慣總是四下警戒張望。走著走著,忽聽她軟中帶剛的一句話,透過夜色低低地傳來:

“左將軍也真忍心。”

他楞了一下,不知道她所指何事。

她繼續說:“明知道手中的劍刺向的是心愛之人的心窩,卻也能做得這般坦率。果真是將帥之才。”

一句話說得哪咤的臉陣紅陣白。

“我想我不會……不會殺她的。”他囁嚅著,嘴卻微微發幹。

她哼了一聲,像是笑了一下:“你不殺她……等你的左驍軍踏破朝歌,不等你動手,自有人排隊取她首級。你能擔保自己不恨她,別人會不恨她嗎?我會不恨她嗎?”

這最後一個反問,生生讓他呆在了那裏,眼前的女人仍舊向前走,暗夜中也能感知到她的怒氣縈繞。他忽然懊惱起來,但這種懊惱轉瞬即逝。

漫天星光熠熠無語。

外面大雨如註,燈火通明的崇吾殿內,妲己坐在半人高的竹簡裏批閱奏疏。燈油已經換了兩遍,奏簡仍是沒有批完。各處都是不絕的煩心事:剛過去的秋汛將重建不久的淮揚一帶再次淹掉,災民流離失所;幽州督撫丁憂出缺,底下人買官鬻爵不消停;魯山下的狩獵場足足擴了一倍,閉著眼睛也知道是姜桓楚在操練三軍蠢蠢欲動……最要緊的還是穿雲關,目前已派了兩萬餘人駐守在那,城壕已加固加深一倍有餘。但願龍隱山能用大霧困住姬發,否則沖到關下,免不了一場生死大戰。

雨還是不絕,她嘆了一口氣,直吹得面前的祝融燈一顫。天氣本不冷,但這大雨時節,空蕩蕩的書房裏只有她一人,仍不免緊了緊身上的衣衫。鯀捐這時候來到她面前,說道:“娘娘,太子在哭呢。”

她一晃神,才知道該是餵他的時候了。因這孩子認人,升諼殿十幾個奶娘一無用處,每日半天的早朝,中間還得抽空給他餵奶。鯀捐把三個月的小太子抱到她跟前,她伸手抱在懷裏,聽他哇哇大哭,仿佛在抗議娘親久不理他。她“哦哦”哄著,直到讓他吃了奶,他才乖乖地一聲不吭。她撫摸他的臉蛋,疲倦的臉上露出溫暖的笑容。沒批完的奏簡就放在一旁,仿佛整個天下的分量都不如懷中這個人事不懂的小人兒沈重。

直到孩子吃飽了,歡喜地睡著了。妲己沒有把他交還給鯀捐,反而裹緊了他的小被,交代一句:“陪我去壽仙宮一趟。”

鯀捐微怔,對她說:“娘娘,這麽大的雨,淋了您和太子就不好了。咱明日再去好不好?”

妲己堅持:“好久沒叫他父王看看了,反正崇吾殿離著壽仙宮不遠。走吧。”

鯀捐卻沒有安排人手,依舊說:“大王這時怕是要睡了。”

妲己回頭,看她神色不安,挑眉問了句:“到底怎麽了?”

鯀捐洩了氣,低聲說一句:“胡淑媛在。”

妲己楞了楞,忽然就抓住鯀捐的衣袖:“大王不是連著一個月臥病麽?”

鯀捐說:“是的,大王病重,坐著都困難,吃喝全靠餵。可是……胡淑媛在。”

她感覺整個人都冷了一下,松開鯀捐,抱著孩子重新坐到椅子上。眼前的竹簡仍然堆在那裏,就像一座山。她忽然感覺眼前一晃,視線中的事物都花了影兒。她呆呆地揉了揉眼睛,喃喃自語道:

“我這是……為了什麽呀。”

鯀捐也不禁心酸,仍然安慰她說:“娘娘莫要傷心,咱一切為了昊兒。”

她半晌擠出一絲笑容,那笑容裏的苦,如同吃了地膽和黃連。

剛生完孩子,身子尚虛便操勞國事,疲勞過度加上膳食不均,妲己終於病了。她在升諼殿躺了一天,只是頭痛咳嗽。鯀捐不敢再讓她給少昊餵奶,他餓的時候就叫奶娘換上妲己的衣服,再用紅綢包住臉。三個月的孩子已經能辨識母親的臉,看見眼前這樣紅彤彤一個頭,嚇得只是哭。鯀捐左右不是辦法,就聽床上的妲己咳著對她說:“把他抱來吧,我這不是大病……總得叫男孩子吃點苦頭。”

鯀捐只好依了她。

妲己只躺了一天,崇吾殿的奏折便堆成了山。她早朝下來便開始批奏折,一直批到日落才算告一段落。她深深吸了口氣,只覺耳鳴眼花。鯀捐心疼地說:“娘娘身子不好,莫要太操勞落下病根。”

妲己點點頭,還是說:“陪我到壽仙宮看看吧。”

鯀捐見她波瀾不驚的樣子,也知她心裏藏起來的苦。借著外出吩咐轎輦,鯀捐板著臉囑咐小泉子:“給我用跑的去壽仙宮。見著誰在大王跟前,想法子轟出去!”小泉子領命就去了。

等到妲己到了壽仙宮,到底還是聽到胡喜媚和大王的歡聲笑語。確切地說只有胡喜媚一個人的聲音,帝辛只是看著她,好脾氣地笑著。鯀捐暗裏瞪了小泉子一眼,小太監把頭俯得低低的:“小泉子無能,大王不叫走,姜總管也沒法子。”

胡喜媚見妲己駕臨,像見了貓兒的老鼠一樣垂立一邊。妲己笑著對她說:“妹妹可別多禮,坐著陪大王說話。”

一個多月不見,床上的帝辛用蒼老的聲音問她:“昊兒呢?”

妲己眉頭一低,仍舊笑著回答:“在升諼殿呢,沒帶他過來。”

帝辛“哦”了一聲,說:“你倒是瘦了……剛生完孩子那陣兒,看著還挺圓潤,咳咳……才兩個月不到,瘦得連下巴都尖了。”

妲己含笑不語,過了一會兒才說:“這陣子忙,總抽不出空來看望大王。多虧有喜媚妹妹在這幫襯著,不至於讓大王失了照應。”

胡喜媚在一旁連說了幾個“不敢”。

妲己坐了一會兒,只覺氣氛都怪怪的,大王不說話了,胡喜媚更不敢笑了,每個人都各懷心事。妲己看了一眼帝辛,他卻沒有瞧她。她心裏一重,起身便說:“不早了,估摸著昊兒該餓了。我先走了,哪天帶昊兒來給父王請安。”

帝辛只是略微點點頭,說了聲:“去吧。”

她轉身出了內殿,只聽身後一聲極淡的舒氣,不知是誰,她也不想知道是誰。匆忙出了壽仙宮,她只感覺像是偷了東西的賊落荒而逃。

時維九月,姬發的三路大軍終於開到龍隱山下。

龍隱山地勢險峻,道路崎嶇,不適合大隊人馬通行,姬發命令就地駐紮。殷郊在馬上,面前大風吹來,帶來一股淡薄的霧氣,他皺了皺鼻子,說:“這霧來得蹊蹺。”

姬發在一旁,解釋道:“傳說元始天尊雲游時不慎掉下香爐,香灰灑在龍隱山上,頓成一片護山大霧。當時南海龍王的小公主游玩到此,在大霧中失了方向,轉了三年未曾走出大山,所以此山號為‘龍隱’。”

哪咤哈哈大笑:“我們若是成功突出龍隱山,說不定還能撿到小龍女,成全姬兄一段佳話!”

殷郊跟著起哄:“甚好甚好!”

姬發黑了一張臉:“真要遇著小龍女你們還能留給我?”

殷郊不再笑,說了自己的想法:“探子回報,這裏常年大霧封山,道路狹窄。四下的盜匪對這條道盯得頗緊,途徑的商旅每次經過都損失慘重,甚至有些勢力孤單的官車官馬,也難逃盜匪洗劫。這座山不遠處就是黃飛虎的伏兵,哨崗暗探遍地。因為山上有零星的部落世代居住,所以暗探都偽裝成普通百姓,極難發現。”

姬發皺著眉頭想了好久,說:“要不我們策反山上的強盜頭子,讓他們和我們共同攻打關隘。他們世代居住在此,氣候和地形都十分熟悉。他們若肯幫助,我們定能增加二分勝算。”

殷郊卻說:“且不說我們仁義之師和強盜聯手有侮軍威。就算策反,他們的胃口也是頗大。不僅要糧要錢,如果打下關口,必要求分割城池。將輜重和百姓交給強盜,有違初衷;若是事後反悔,有違道義。”

姬發聽著這話頗有幾分道理,便不再言語。哪咤這時候卻勾起嘴角笑了笑:“這事兒,我倒是有點辦法。”

作者有話要說:

☆、哪咤妙計過龍隱

磨石嶺是龍隱山最大的山寨子,方圓二百裏都是他們的死士。磨石嶺大當家的叫盧鷹,綽號“九頭鷹”,九頭鷹為人兇殘狠毒,以搶劫商旅出道,三十年來經營了偌大家業,手下兩千多個死士為他賣命。在這龍隱山谷中大喝一聲“九頭鷹”,連天上的飛鳥都要抖三抖。

此時的九頭鷹,正在油燈下細細端詳一枚小指粗的金珠子。這枚金珠色澤圓潤,手感醇厚,他送進牙下咬了咬,登時出了兩個淺印。他自言自語道:“這麽純的貨,倒是少見。”接著看向座下站著的年輕人:“七弟,你仔細說說這是怎麽回事?”

那個年輕人是磨石嶺排位最小的當家,叫司馬沖。只聽他娓娓道來:“怪事出現在三天前,我的一個手下巡山歸來,告訴我鹿峰卡下憑空冒出三個五彩銅牛。這銅牛每日遺下豆大金屎,一天多則五百,少則三百,個個圓潤純良。起初樵民以為怪事,不敢近前,但從昨日已經瘋狂開搶。咱們的兄弟已經守在那裏了。但因銅牛個個兩丈有餘,百均之重,需要上百人手才能擡動,所以沒有輕舉妄動,來請大哥定奪。”

九頭鷹濃密的眉毛顫了顫,眼中閃出變幻的光澤。半晌他開口:“派五百人手,把那怪牛擡回寨中來。”

司馬沖心中只覺不妥,喏聲道:“大哥,天降神牛,異常怪異。莫不是青蜂幫的人使詐?”

九頭鷹卻搖頭:“那大黃蜂素來愛財如命,斷不會用每日數百顆金豆子來使詐。這牛要麽是黃軍要麽是姬軍互相設的局。管他作甚,搶來看個究竟。”

司馬沖還要諫言,但看大哥心意已決,只好退下去安排人手。

入夜時分,司馬沖悶悶不樂地回到自己的房間。桌子上還擺著酒菜,是他喜歡的悶竹窖酒和爐香花生。屋子裏縈繞著一股淡淡的紫藤酥香,他知道她還沒睡。

“這會兒菜還熱著,吃一點吧。”

簾帳裏傳來她動聽的聲音,饒是沒有胃口,他還是吃掉了她準備的飯菜。他在桌邊坐了很久,帳子裏的身影始終沒有動過。他輕輕嘆氣,起身向門外走去。卻聽身後傳來她的聲音:“沖哥……”

司馬沖微微頓住,還是打開門走了出去。

簾帳裏輕輕一嘆,皓腕掀開帳子,露出一張年輕而驚艷的臉。她吹滅了燭火,兀自睡下了。

第二日清晨,大霧彌漫,一丈之外不辨人畜。司馬沖帶著五百個手下悄悄來到銅牛前,只見三只銅牛聳入霧中,一只銅腳都那般碩大。他咬咬牙,吩咐人帶著做好的灌雲梯到四只腳下。手臂粗的麻繩死死綁在牛蹄的花紋裏,五十人負責一條腿,光是擡起一只牛就要用掉二百人。只聽“一、二!”“一、二!”的號子聲響徹山谷,巨大的銅牛發出錚錚的響聲。用了一炷香的時間終於把它擡了起來,正當一行人浩浩蕩蕩向前走的時候,前面的大霧中突然有馬蹄聲來,看樣子人數不少。待到近了,司馬沖才發現頭馬上的旗子寫著一個“蜂”字,他的頭腦“嗡”了一聲:青蜂幫的人來作甚?!

只見大隊人馬將他們團團圍住,為首的竟然是大黃蜂本人。他布滿傷痕的臉鐵青著,手持一把大板斧沖司馬沖喊道:“鷹幫的人聽著!速速放下金牛,讓你們過卡!”

原來也是為了銅牛而來。

聽了這話,不消司馬吩咐,五百壯士紛紛拿出家夥。青蜂幫和鷹幫的鬥爭由來已久,此時大黃蜂分明挑釁,鷹幫的人豈能示弱?

大黃蜂就知道他們會是這樣反應,二話不說就打了起來。只見四處大霧彌漫,殺聲震天,不一會兒就驚動了黃飛虎的探子。探子快馬回了穿雲關,密報黃飛虎龍隱山異動。黃飛虎大驚:“本帥還沒下令伏擊,如何就動了手?”

探子回報:“沒有咱們的人,是強匪鬥毆。”

黃飛虎大喜:真是天助我也,姬發的軍隊草率冒進,這麽快就陷入強匪的圍困。當下沒有遲疑,立刻發了令箭通知埋伏的三千軍卒,待姬發軍隊力竭,趁勢伏擊。

殊不知這是哪咤的計謀,利用強盜互毆引出黃飛虎的伏兵,再在雙方火拼之時,率三千輕騎深入鹿峰卡,將黃飛虎的伏兵一舉殲滅。鏟了埋伏,姬發的大軍連夜翻越龍隱山。癲崖峻谷之中,大軍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四日行程二百餘裏,皆是無人之地。在磨石嶺,姬發以氈裹身滾下去,有的將士以繩索束腰,攀木掛樹,魚貫而進。待到大霧散去,殷郊的右盾軍已經占領整個龍隱山,哪咤的左驍軍殺到了穿雲關下,一路克了幾十個哨崗,殺得黃飛虎措手不及,慌忙閉了關門,二萬將士嚴陣以待。

為搶奪銅牛,龍隱山上的兩大幫派互相攻擊,與黃飛虎的伏兵一役更是損失慘重。鷹幫和青蜂幫元氣大傷,殷郊借此一舉鏟除龍隱山的盜匪,俘獲五千之眾。這樣出入相抵,收覆龍隱山竟沒有損失一兵一卒。姬發大獲全勝。

對面就是重兵守衛的穿雲關,雖然不敢輕舉妄動,姬發還是小小地慶祝了一下。席間殷郊向姬發請示處置俘虜的問題。姬發豪飲一杯酒,說道:“對誓死不從的流寇一律格殺,對有心悔改的則編入軍隊。”

殷郊點點頭,還想再說什麽,卻欲言又止。

姬發看到他的猶豫,笑了一笑:“我們右將軍有什麽話不能說出口的?”

殷郊這才說:“鷹幫大寨裏搜出一個女子。本以為她是壓寨的夫人,但她說自己是在梁州被強盜擄到山上去的。”

姬發淡淡地說了句:“若是良民被逼落草,一律放回家鄉。”

殷郊卻說:“她說她不想回家鄉。”

姬發和哪咤同時擡頭,似是有點吃驚。

殷郊接著說:“她原來在梁州的住所是……青樓,所以不願意回去。而且指明要見中將軍一面。”

哪咤來了精神:“青樓女子,長得應該很漂亮吧?”

本以為殷郊會瞪他一眼,沒想到他卻點點頭:“是挺美的。”

哪咤追著問:“有沒有名字啊?花花?月月?鳳嬌?”

殷郊白他一眼,說:“她倒是說了名字,姓葉,單名一個朧。”

哪咤一拍大腿:“姬發!你的小龍女要見你!”

姬發不為所動:“我不記得這個名字,為何要見我?”

哪咤卻來到他身後,壞笑一句:“哎喲——大爺,自上次梁州一別,你怎麽不記得奴家了?人家可是想你——想得緊吶!”

一句話說得殷郊哈哈大笑,連一旁的副將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姬發臉上掛不住,只好吩咐副將:“待會兒將那女子帶入我的營帳。”

兄弟幾個再未拿此打趣,歡飲直至月上梢頭。

三更時分姬發才回到大帳,因為大戰在即,他沒有喝得太多。甫一入帳便嗅到一股芬芳的紫藤酥香,幽幽散發沁人心脾。直到看到桌邊侍立的女子,他才恍悟這是殷郊提到的那個青樓女子。

她微低著頭,看不清容貌,見著大帥入帳只請了福。他開口:“擡起頭來。”

她這才擡頭,那一張臉映入眼簾,白膚大眼,竟是說不出的驚艷。美人啊美人,他這一生也算見過佳人無數,年輕時候的母親是西岐少有的美女,哥哥的夫人兮雲嫂子也是一等一漂亮的姑娘。可他仍然覺得眼前的姑娘艷麗逼人,竟逼得人想要後退以保持理智。他沒有見過傳說中的蘇妲己,想來這葉朧也可媲美那傾國傾城的一代妖姬。

“葉朧見過中將軍。”

他這才緩過神來,神色如常道:“找我何事?”

她再次看向他的眼睛,那眼神像是施了魔咒,勾引著他來到她面前。只見她一雙淚眼楚楚可憐道:“求中將軍仁慈為懷,允我將沖哥的屍首入殮埋葬。”

沖哥?他倒是聽說過,鷹幫七當家叫司馬沖,在銅牛鬥毆中死在亂蹄之下。這女子本是他從青樓中搶回來的,卻沒想到有情有義,願為他收拾屍骨。姬發不禁起了三分好感,但並沒有答應她的請求。

“對於戰鬥中死去的將士,我們有統一的埋葬制度。估計這時候他已入了土,你還是不要操心了。”

其實在戰鬥結束後,他們的後援軍只將自己的士兵就近埋葬,而那些敵軍和匪寇的屍體被統統扔到了亂葬崗。

她的神色明顯黯淡了,那一汪水汪汪的眼睛讓人不忍直視。

“你還是投奔家鄉的親人吧,我會命人給你一些盤纏。”

她跌坐在木椅上,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眼睛只是空洞地望著未知的方向:“終歸……還是要回到那個地方。”她沒有久坐,起身向他告辭。那一縷紫藤香氣飄過,他目送她走出營帳,直到空氣中的味道變得蕭索,他才低低嘆了一聲,準備就寢。

剛脫下靴子,就聽副將來報:“長少夫人求見。”

姬發一擡頭就看見眼前的女人,重新穿了鞋子起身:“嫂子這時候來見,有什麽事情?”

只見潘兮雲讓出身後的女子,是才走出去的葉朧。兮雲對他說:“弟弟,我知道求你這事於禮不合,可這姑娘出身煙柳之地,若叫她回去,豈不再入火坑?我們率仁義之師,怎可見不平而不助呢?就叫她留在軍中吧。我看這姑娘明眸皓齒,模樣標致,不妨伺候你的日常起居。”

姬發不糊塗,他知道嫂子見了這丫頭生了憐惜情,有意成全自己。他左右為難,只好問她:

“嫂子見你可憐,願收你在軍中。可你得做好準備:軍營生活苦寒,有時候日行百裏,有時候埋伏月餘。刀光劍影,隨時可能掉腦袋。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現在還可以回家去。”

她的眼神郁郁,沒有絲毫波瀾,只說了一句話:“我已經沒有家了。”

姬發見如此,也不再猶豫,轉身吩咐副將:“打一副行軍木床,安排在副帳裏。給她撥出一份鍋竈上的差事。一切用度,與樸旅親兵無異。”

姬發軍中的等級由低到高為旅、營、軍,樸旅是旅中最低的層級。這個旅多老幼病殘,平日主要負責鍋竈和軍服。為了保證物資用在刀刃上,樸旅的貼補是最少的,往往都是別人吃用剩下的補給他們。

許是不知道姬發給她安排了最苦的差事,她只是對他做了個深深的躬。

葉朧就這樣被安置,換了一身樸素的麻布衣裳,頓時成了扔在人群裏看不出來的小親兵。只是偶然間的一擡頭,還是能讓人發覺她白皙無暇的一張臉,美得不忍直視。

穿雲關大戰在即,姬發在深夜裏翻來覆去睡不著。想來蘇妲己在穿雲關上壓的寶不小,黃飛虎和蘇護二將鎮守,二萬軍卒全城戒備,還有源源不斷趕來援助的後備軍。穿雲關城固壕深,若要強行攻城,損失定然不小。如何能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勝利?這是他最為頭疼的問題。

思慮濃時,忽聽不遠處傳來窸窣的腳步聲,他這才想起是葉朧那丫頭在那裏。之前她被安排在副帳歇息,副帳中三個副將都是血氣方剛的男兒,每夜嗅著浮動暗香,女子的氣息亂人心神。礙著如山軍令,幾人都不敢妄動。但怎麽也睡不好覺,幾日熬得人臉色憔悴。姬發無奈,讓人將她的床鋪搬入自己的營帳。此舉雖是暧昧,但無人非議,副將的休息也好了不少。她自搬來,每日用心服侍他的起居,總是在他想要筆的時候遞給筆,想要劍的時候遞給劍。她夜間睡眠呼吸輕淺,幾近於無。總讓他誤以為帳內除他外再無一人。

她這時起身,在黑夜裏也能找到桌子,只聽她緩緩倒了一杯水,然後就有怡人的花香飄散開來。只聽她說:“將軍若是睡不著,就喝點皂葉,可以安神。”

他坐了起來,走到桌邊坐下,接過她遞來的水杯飲了一口。

“要不要我點開燈?”她的聲音輕柔,如同茶水一般怡人。他說:“不用,免得輪值的人進來問長問短。”

她再不言語,退到自己的床上坐下,卻並未安寢。姬發知道若是自己不睡,她是不會躺下的。喝了幾口茶覺得心神靜了不少,終於回到床上躺下了。

她也安靜地鉆進被子裏,將自己裹得緊緊的。姬發不想讓她覺得心思白費,於是許久都沒再翻身。過了很長時間也沒有別的響動,只有夏夜的蛐蛐兒叫得甚歡。

在蛐蛐兒的歡叫裏,他終於開口:“刀頭舔血的日子過久了,難保有一天身首異處。生死有命,人不能糾結於一時之恨,日子總是要向前過的。”

她一驚,緩緩露出笑容來:“中將軍果然睿智過人,我這點小心思,全被你看在眼裏了。”

他還是翻了個身,喃喃道:“睡吧。”

作者有話要說:

☆、刑訊葉朧

第二日,三路將軍和軍師齊聚大帳,商討破關之策。從日出到日落,整整大半天過去,大家最終采納了姜子牙的謀略:以智敵不以武鬥。鎮守穿雲關的二將,蘇護雖是蘇妲己生父,但他遠比黃飛虎知曉是非正邪,他對帝辛的殘暴統治介懷已久,對蘇妲己殘害忠良的行為也頗為不滿。此次鎮守穿雲關,他兩次推脫不肯受命,直到蘇妲己發了金羽令箭,他才不得已帶兵出征。我們就以此為突破,策反蘇護倒戈。

日落時分會議散去,姬發坐久了,站起身子來,眼前卻突然一黑,差點跌倒。他搖了搖頭方才定神,哪咤剛要出去,看見姬發這個樣子,忍不住打趣道:“喲,中將軍昨晚上沒睡好哦。”

姬發怒目瞪了他一眼,殷郊在一旁說:“你要是身體不適,策反就由我和哪咤去。你留下來安心休養。”

他卻揮揮手:“此行重大,必要由你我親自去。哪咤帶領左驍軍在外接應,以防生變。”

是夜月黑風高,姬發和殷郊帶領幾個好手,在城外泉邊殺掉了幾個擔水的士兵,喬扮成他們的樣子混入城中,幾道關卡過得有驚無險。根據哪咤得來的線報,他們摸到了蘇護的住所。蘇護和黃飛虎向來志不同,所以此時並不在一處,這給他們策反帶來了極大便利。

此時的蘇護正站在房間中望著窗外,一身戎裝還沒有卸下。他作戰的習慣就是一旦穿上戎裝,不到勝利的一刻,絕不脫掉。所以有時候積年累月的戰鬥,他都是穿著軍裝住行,這個習慣一直保持了很多年。

忽然響起了三聲鷓鴣叫,他立即明白這是有線報到了。推開窗子,卻見一道黑影閃了進來。這種氣息是陌生的、躍躍欲試的,他不由得後退一步抽出佩劍,厲聲問道:“來者何人?”

只見來人摘下鬥篷,露出一張微笑的臉,蘇護大驚:“怎麽是你?”

但聽他說:“世叔別來無恙?”

蘇護與西伯侯向來交好,之前紫鳶在時,蘇護還頗有意願與其結為親家。可如今時過境遷,物是人非。他板著臉對來人說:“你我如今敵對,私下相見頗為尷尬。念你還叫我一聲世叔,我不與你動手,你快走吧!”

姬發見蘇護沒有立即刀劍相加,便知此事有戲。他接著說:“侄兒並不是來找世叔切磋,侄兒也知道若是世叔下殺手,姬發早已身首異處。我如今前來,是要勸說世叔不要為昏君賣命。”姬發隨後向蘇護痛陳帝辛的累累罪行,情真意切,滔滔不絕。其實他說的這些,蘇護自己又何嘗不知?可是一想到妲己,他最愛的女兒,他的心怎麽也硬不起來。放下劍,聽姬發的聲音越來越響,直鉆進他耳中成了一團亂麻。

“帝辛猜疑成性,賢臣良將根本不能在朝廷立足,他數度換相,又殺了大將。周圍都剩下些奸邪小人,商朝崩潰大局已定。世叔!正義之師就在你面前,就看你如何選擇了!”

蘇護墮下老淚來,仍舊搖頭道:“我蘇護一生忠義……何至於此!”

此時忽然響起另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君不正,臣投外國。蘇將軍何錯之有?”蘇護看去,卻見眼前玉樹臨風的男子,忽然就跪了下去:“原來是太子殿下!”

殷郊把他扶了起來,一老一少四目相對,竟是默默無語。此時再不用過多言語,殷郊本人就是最好的例證。姬發見蘇護已經動搖,趁熱打鐵說:“世叔不必擔憂。我願為你立下軍令狀,有朝一日我姬發的三路大軍攻破朝歌,定保妲己和少昊無虞。”

蘇護聽了,心中最放不下的石頭也落了地:“嫣兒那孩子,從小性子就烈……比她母親還烈。”

姬發和殷郊對望一眼,知道大事已成,就等他開口談調兵之事。然而就在這關鍵時刻,門外突然響起喊殺之聲,門被破開,黃飛虎親率將士沖進來,見眼前之景,大怒曰:“蘇護私通外敵,罪不可赦!來人啊,活捉姬發者連升三級,賞萬戶侯!”

兵士踏破房門,潮水般湧來。蘇護推了他們一把:“你們快撤,我斷後!”來不及反應,姬發和殷郊從窗中躍了出去,跳到樓下,也是鋪天蓋地的戍衛。二人拼死力搏,殷郊尚能抵擋他們在三尺開外,可姬發隱隱頭痛,腳下無力,轉眼已被刺了數劍。

二人邊打邊退,力竭之時,忽見眼前一道金光,乾坤圈震得眾人口吐鮮血。哪咤飛身躍下,拎起兩個人沖向天際,直向關外飛去。

因為害怕放進伏兵,黃飛虎沒有追出城外。直到遠遠甩了追兵,哪咤將二人放下,殷郊只受了輕傷,但姬發身中四劍,血流如註。

二人將姬發火速送入營中,姜子牙拿出了珍藏已久的琥珀雪參,交給三個軍醫為其止血。眾人忙了兩個時辰才將姬發的血止住。他受了重傷,醒來已是破曉時分,睜開眼第一句就問:“蘇將軍怎麽樣了?”

哪咤和殷郊面面相覷,只是嘆息。姬發一把抓過哪咤厲聲問:“蘇將軍怎麽樣了?!”

哪咤只好告訴他:“剛接到的消息:蘇護將要被押解回朝歌問罪。許是在天道和女兒間難以抉擇,他於城下……自刎而死。”

蘇護死了。

本來已策反成功的大將就這樣死了,姬發白白損失了一員大將和萬餘士兵的戰力。他氣得嘴唇發抖,紅著一雙眼睛問道:“葉朧呢?”

眾人四下看去,正好看到帳口,葉朧端著剛熬出來的藥走了進來。看到所有人都註視著她,大約也猜到了幾分。她放下藥碗走到姬發的床邊,剛俯下身去便被姬發猛地甩了個巴掌!“啪”的一聲響,弱不禁風的女子就被打了個趔趄,臉頰頓時腫出一個掌紋。殷郊心生不忍,卻被哪咤攔住:“此人有鬼。”

只見葉朧緩緩擡起頭,依舊平靜地註視姬發,口中吐出幾個字來:“不是我。”

姬發的牙齒咬得咯咯響:“不是你……就出鬼了!”

隨即吩咐副將道:“把她給我帶進刑訊營中去,綁在十字樁上,我要親自審問。”

副將二話不說就把她拖走了,她沒有哭也沒有叫,很順從地出去了。

直到看不見她的身影,姬發才低聲說:“蘇護的副將陳季楓是個最耿直的將領。我們靜待兩日,不出兩日,蘇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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