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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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她說:“我也想在這陪你,可怕傷了我們的孩兒。”

西婭卻固執起來:“唔……已經三個月了,不會有事的。”

殷郊心裏亂極了,理智告訴他快快離開為上,可腳下卻怎麽也邁不動步子。這時西婭開始脫他的衣服,他感覺到她身上熾熱的溫度,自己的手也伸進她的寢衣。半推半就之下,二人纏`綿入帳。待到關鍵時刻,殷郊尤其小心,縱是左右顧慮,但血氣方剛的殷郊憋了兩月之久,這一夜也是繾綣無忌,數度春風。

第二日晨起,殷郊對昨晚的放肆頗為後悔,擔心會出什麽變故。西婭給他穿好了衣服,趴在他耳邊說:“別擔心了,我沒感覺哪裏不好。你放心吧。”說著吻了吻他的耳廓。他心疼地擁她入懷:“初為人父,總得事事小心。我以後會註意的。”

作者有話要說: 我個人其實很喜歡尤伶這個角色

☆、動了胎氣

壽仙宮那邊一早就派人來傳了話,要太子跟隨早朝議事。這些天他一直跟著早朝,軍國大事也了解了不少,能看出帝辛正一點點將朝政脫手,殷郊這邊的壓力也越來越大。

正巧這日宮中除塵,東寰殿裏的一應奴才都忙個不停。本來波西婭隨身的丫頭妮娜是不參與這些體力活兒的,但宮中人手不夠,波西婭也叫她去跟著君蘭分配用具去了。

屋子裏灰塵大,她信步來到殿外。今日的陽光格外好,濃而不烈,她呼吸了幾口空氣,覺得自己貌似好久都沒走動走動了。本來她是個好動的姑娘,可自從有了身子,越發懶散起來。趁著這個時候,正好散散心。

走到哪裏,忙著的丫鬟奴才都會叫她一聲“太子妃”,她一一應著,笑容裏也帶著溫柔。不知不覺就走了好遠,忽然發現這邊的亭臺愈加高聳,行人也很稀少。心裏納罕這裏好像沒來過。正要轉身回去,卻聽身後一聲喚:“何人來訪?”

她循聲看去,原是一個碧玉年紀的小丫鬟,穿著翠青色的衣衫,與宮人服飾迥然有異。她不禁覺得有趣,只是笑吟吟地看著她,想來這偌大東寰殿內的宮人,就算不認得她的身形,必不能不認得她的眼睛。

那小丫鬟一步步靠近,眼神裏帶著好奇和試探。一直走到她跟前也沒認出她來,只覺得這女子個頭高挑,眼珠碧藍,生得好生奇怪啊。

丫頭有一絲懷疑這是太子妃,可據聞太子妃有孕不喜外出,更何況身邊一個伺候的人都沒有,必不可能是這般排場。於是開口問道:“汝是何人?來我其羽閣有何貴幹?”

波西婭有點詫異:這小宮女想是初來乍到,連自己也不認得。不過她不甚介意,只說:“原來這是其羽閣,我以為公主離開之後這裏已經空置了,沒想到還是有人在啊。”

那丫鬟糾正道:“當然,現下這是太子娣的居所。”

“太子弟?”西婭挑了挑眉,仿佛在思考什麽,“洪兒不是住在昭鴻閣嗎?幾時搬到這裏來了?”

此話一出,連那丫鬟也楞了一楞。就在此時,身後傳來聲音:“若竹,拿個掃把也這般遲。”

丫鬟回頭:“哦!來了!”

西婭循聲看去,只見宮殿款款走出一人來,這女孩年紀不大,但舉止頗有氣質。尤伶出來,擡眼就看見不遠處站著的人,畢竟是小姐,她一眼便認出這是太子妃波西婭。心立刻快了三拍,連忙碎步上前請禮:“尤伶拜見太子妃。入宮這些時日,考慮到您身子不便,遲遲未給太子妃請安,頗為失禮,還請姐姐見諒。”

其實她作為太子的側室入宮,本該在大婚次日前來拜見。但殷郊三令五申,她也不敢輕易打擾。如今波西婭來得突兀,縱是她沈靜有度,此時也不知該如何招呼。若竹一聽這真的是太子妃,連忙請罪:“奴婢不知太子妃駕臨,有所沖撞,還望恕罪。”

這主仆兩個左右請罪,倒讓波西婭不好意思了,她伸手攙起二人:“不必多禮。我今日閑來無事四處逛逛,沒想著驚動你們。不過我見你們倒也眼生,何時入得東寰殿來?我還真沒聽說。”

尤伶聽她這麽一說,心裏霎時涼了半截:怪不得殷郊鬧什麽“三免”,原來真是為了瞞著她。自己這麽個大活人嫁入宮中,終日見不著夫君的面也就罷了,卻不想在正室面前連個名分都沒有。雖是心裏委屈,到底沒有失去大度:

“尤伶入宮已有些時日,但一直住在這其羽閣,無甚機會謀太子妃的面。”

波西婭“哦”了一聲,剛要再問,卻聽身後傳來君蘭的呼喚:“太子妃!你真的到這來了。害奴婢擔心得緊。”

君蘭走了過來,卻見尤伶和西婭站在一起,頓時尷尬不已。剛想向太子娣屈膝行禮,卻見尤伶暗中向她搖了搖頭。君蘭只好攙了西婭回去,說太子派人送來了貢棗,酸酸甜甜正合您的胃口。西婭臨走也不忘回頭對她說:“得空兒到正殿走動走動。”

陽光愈盛,刺得尤伶睜不開眼睛。目送著她們離開,她終於歪倒在了若竹身上。

“小姐!小姐你怎麽了?”

她躲在若竹的陰翳下,嘴角嗡了嗡,卻聽不清說些什麽。

話說殷郊在這邊的早朝上聽說姬發帶著兵在汜水關前繞了幾圈就又回去了,好似真的只是打獵。不過還是讓朝歌這邊的人松了一口氣。早朝散去,他本打算回宮,卻被父王叫去了崇吾殿。父王吩咐內官給他準備了貢棗,單送去了東寰殿。自西婭有孕的數月,父王表面上態度不冷不熱,但解饞的吃食卻著實派了不少。西婭尤其喜歡父王送來的酸果蜜餞什麽的,一吃起來就不住嘴。害得他還得隔三差五地給她泡菊花茶解酸,要不容易反胃。

父王在崇吾殿給他說了一大堆軍政局勢,他勉強聽進一些。帝辛的態度還算比較滿意,說著說著就扯上了殷郊自己的事:

“你沒事多去陪陪謝家的小姐,不要專寵波西婭。她現在是非常時期,出了岔子就不好了。”

殷郊“嗯”了一聲,想起前夜發生的種種,心裏越發不安。

正說到這,忽見姜柏辰急速進來,“撲通”跪在殷郊腳下:“太子殿下,東寰殿來人,說太子妃現下怕是不大好!”

殷郊“噌”地站了起來,帝辛的眉頭也皺了皺:“誰來報的信,快讓進來說說清楚。”

只見君蘭急慌慌地進來,跪稟道:“太子妃自從出去轉了一圈,回來就開始鬧肚痛,姜泊先已經去請太醫和穩婆。奴婢走的時候,太子妃已經見了紅。現在吉兇未蔔!”

殷郊的眼睛“刷”地紅了,拎起她來就往外走:“邊走邊說!”

帝辛不便跟去,只是吩咐姜柏辰:“去太醫院催,用禦劄催!”姜柏辰領命而去。

回東寰殿的路上,殷郊問君蘭:“出去轉了一圈回來就不好了?是不是在哪摔著了?東寰殿今兒除塵,是不是撞著誰了?”

君蘭一一回覆:“大家夥都知道太子妃有身子,見她在側哪個不是萬分小心?沒有摔著也沒有碰著,只是她曾偶然逛到了其羽閣,在那不知和太子娣聊了些什麽……”

殷郊一聽到“其羽閣”三個字,登時站住了腳,隨即對著她怒吼:“怎麽能讓她去那裏?!你們都是怎麽當差的?!”

君蘭嚇得臉色煞白,只能不住說:“奴婢該死!”

殷郊的腳步更快了,不一會兒回到東寰殿,只見奴才婢女擠了一屋子,太醫院的幾撥人都簇在那裏。隔著屏風,他也能聽到西婭痛苦的呻吟。他撥開下人就要進去,卻被姜泊先一把抱住了大腿,哭咧咧地說:“爺啊你可不能進去!”

殷郊猛地踹了他一腳:“你再攔著我叫你腦袋搬家!”

姜泊先卻死也不撒手:“您就是把我醢為肉醬,我也不能放你走!”眼見一個姜泊先攔不住了,又上來好幾個奴才跪在他面前,直扯得他筋疲力盡,聽到那邊西婭的聲音也漸漸小了。他幾乎是絕望地向著屏風那邊喊:“西婭!你堅持住,我一直在你身邊。”

他後退著坐下去,剛坐穩卻突然一動,緊接著站起來向門外走去。君蘭怕他做出什麽沖動的事,緊緊跟在他身後。果不其然,他一路氣勢洶洶地來到了其羽閣。一眾奴婢對他行禮他一概不理,到了門前一腳踢開,只見若竹安排尤伶正準備午睡,忽然見他這副樣子闖進來,二人都有些納悶。尤伶掩著不悅說道:“太子趕著捉`奸,也不必在這大晌午的。入夜再來興許有點收獲。”

殷郊瞪著眼睛:“少來跟我貧嘴。我以前當真是小覷了你,以為你是大家閨秀,氣量容人。可是今天,西婭從你這回去便開始不舒服。說!你都對她做什麽了?!”

尤伶挑起眉頭:“我對她做什麽了?她來我這,連門也沒進,說了兩句話就走了。”

殷郊眼圈通紅:“說了兩句話?你是不是告訴她你的身份了。”

她忽然坐了起來,胸中氣憤難當:“對,我是告訴她了。我說我是太子因為空床寂寞,納進宮來的侍妾。我還說太子把一切事情都瞞著她,其實我入宮已經好幾年了……”

“胡謅八扯!你明知她懷著身孕,怎麽可以這麽惡毒?”

那邊的若竹早已跪下磕頭,聲淚俱下道:“太子爺明察!我家小姐從未和太子妃講過那樣的話。在君蘭姐姐面前,小姐還有意瞞著身份。您不要錯怪我們小姐了!”

尤伶青著一張臉,呵斥若竹道:“求他作甚。他要認準了是我害他妻兒,憑你有兩張嘴也講不清白。隨他去吧。”說著兀自上床,把後背朝向他。

這邊的君蘭也大著膽子對殷郊說:“殿下,太子娣沒有向太子妃透露身份,乃是奴婢親眼所見。太子妃從這回去的時候還不知道這些事情,想是裏面有些隱情。”

殷郊見此情景,脾氣散了大半,此時也冷靜過來,沖著謝尤伶說道:“這件事情,等西婭緩過來自有定論,我暫不追究。不過有些話我不得不講:就像我之前說的,我不可能給你想要的愛情,但除此之外的一切,我能給的一定給。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衷,也希望你能和西婭保持距離,就當安撫我的多疑。”

那邊傳來謝尤伶冷冰冰的聲音:“自從知道要嫁給你,我就沒再指望過愛情……你走吧,沒事兒不要再來了。”

見這般,殷郊輕嘆一聲,轉身離去了。

若竹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再看一眼小姐僵直的身子,只是暗暗地流淚。

等到殷郊回到東寰殿,太醫已經撤去大半,只留下兩個老嬤嬤留守。奴才們不再攔著他,老嬤嬤不無欣喜地說:“好在有驚無險,母子平安。以後一定要註意飲食,定期喝保胎湯藥。”他這才放下心來。

他來到西婭床邊,看她臉色通紅,滿頭細密的汗,竟像是大病一場。見他來到,她伸出虛弱的手,他接過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眼淚浮了上來:“西婭,都是我不好。”

西婭露出單薄的笑容:“是我不好,沒照顧好孩子。回來的時候吃了幾顆棗覺得難受,喝了半壺涼茶,便覺得不適,差點害了肚子裏的小家夥。”

他俯身親吻她的臉,安慰她:“還好沒有出什麽岔子。”給她蓋好了被子,哄著她睡下了。

夜間,忙了大半天的奴才都休息下了。只有驚瀾殿的燭火通明,顯出殷郊猶未就寢。只聽裏面低低傳出一個女子的聲音:

“按理說,太子妃生自苦寒之地,又常年狩獵,身體要比凡人家的小姐強壯,不至於喝幾口涼水就動了胎氣。依屬下來看,要麽是果子有問題,要麽是茶有問題,要麽是母體心境所致,要麽就是受了外力。”

殷郊靠在床上想了又想,終於開口:“前兩種不太可能。第三種,如果她不知道謝尤伶的事,那麽沒什麽可以動這麽大肝火;至於這最後一種,沒聽說她摔了碰了,應該也不大可能。”

洛驚塵卻說:“也不一定是摔了碰了,殿下這幾日有沒有和太子妃一起過夜?”

殷郊一下子鬧了大紅臉:這驚塵哪兒哪兒都好,就是有些快人快語,讓人招架不住。

見殷郊的反應,洛驚塵微微皺了眉:“太子也是沖動了些。”

殷郊即使渾身不舒服,也只能認罵:“怪我了……男人嘛,總有管不住自己的時候。”

“說到這,恐怕您還得去一趟其羽閣。”

殷郊不解:“去那幹嘛?”

“你把那謝家小姐好一頓冤枉。這時不去賠禮,小心人家記恨你。”

殷郊長嘆一聲:“唉……娶這些女人幹嘛呢,鬧死心了。”

即便這麽說,還是吩咐了洛驚塵,掌燈去其羽閣一趟。

夜靜極了,兩邊只有銀杏落葉的聲音。太子快步走在空曠的大院裏,兩邊朱紅色的大門不住向後掠去。始終在他前一步的洛驚塵不禁露出微笑:“太子腳力見長。”

殷郊笑出了聲:“能讓你誇一句,當真不容易。”說著又正色道:“一會兒我到其羽閣,你幫我觀察一下謝尤伶是個什麽樣的人。”

驚塵稱是,又問:“太子懷疑她?”

“嗯……不是懷疑她,只是凡事都要知己知彼。總不能一直被人牽著鼻子走。”

說話的工夫就到了其羽閣,這裏的燈火未滅,隱隱還能聽到彈琴聲。琴聲淒婉,如泣如訴。連一向嚴肅的驚塵也不禁說:“聽這琴聲,倒像是在罵你。”

殷郊進門前瞪了她一眼:“你現在越來越不可愛了。”

推門而入,門口的若竹見是太子前來,忙行了禮。屏風那端的謝尤伶見殷郊來訪,琴聲頓了一下,接著再次響起,一直沒有搭理他。

見殷郊的架勢沒像上午那般淩人,若竹知趣地退了出去。殷郊向那邊走去,卻聽她說了一聲:“站那兒,別過來。”

殷郊本來理虧,此時也只好席地而坐,隔著屏風看著她。她應該是打算就寢的了,身上穿的都換成了緊致的蠶紗寢衣。說來慚愧,他記得以前下江南的時候見過這種衣服,還是在青樓裏。那時候他還不大,被淮南王的公子硬拉著進了青樓,秦淮名`妓十分喜愛這種金縷蠶衣,與聞名天下的金縷玉衣互為表裏,乃是水鄉特有的風格。只可惜當時他一見那些濃妝艷抹的歌`妓開始脫衣服,便嚇得拔腿就跑,當時還被那些富家公子笑話了好一陣子。也虧得他早點跑了,逃過被父王打斷腿的厄運。

眼下尤伶穿的這件,顯然沒有青樓裏的女子那般露`骨。即便隔著屏風,也能看出衣料是並不輕透的琥珀絲,領口那裏刺著青絲百針十字繡,順到袖口是螺荔鏤金百蝶邊,與頭飾和手飾互相搭配,顯出大家閨秀的審美品位。殷郊漸漸地看入了迷。

許是被殷郊這種不加掩飾的眼神冒犯,尤伶不禁生出慍怒,她停了琴,說道:“不是不讓你來了。”

殷郊這才回過神,咳了兩聲,回答:“唔……這不入夜了,我來捉`奸的。”

尤伶一聽,又好氣又好笑:“那你可曾逮住奸`夫?”

他說:“你又不讓我進去看,我怎知他沒有躲在你床下。”

這話說得狠,尤伶竟不知如何回答,片刻才說:“你若是搜不到奸`夫,該當如何?”

他答得認真:“任憑發落。”

“好。”她氣極反笑,再不言語。

殷郊大著膽子走了過去,只見裏面她和一張琴落在地上,旁邊竟還有一壺酒。

殷郊笑笑:“夜間小酌,果真愜意。”

尤伶沒好氣地說:“沒法子,我們家那位什麽也不喜,單好酒色,我也管不了他。”

殷郊一聽,竟是一點臺階也不給下。尷尬地咳了兩聲:“咳咳,那我還是來得晚了,要再早點,還可以和他把酒言歡。”

尤伶冷笑一聲:“可不是麽。下次跟你夫人請好假,早一點過來,還能喝上熱乎的。”

要說貧嘴,殷郊說上三天三夜也不是她對手。此時只好先服軟:“好啦好啦,我特意趕來跟你賠禮,你就不要這樣擠兌我了。”

見他如此,尤伶的氣終於出了小半,還有大半沒化解:“喲,您這是賠禮來了,剛不還說捉`奸麽。”

殷郊只好說:“我沒捉到奸`夫,任憑你發落吧。”

她的氣又消了一半,剛剛鬥嘴的時候不覺得,現在說起正事來,反倒潮了眼睛:“以後你要搞清楚狀況,再來我這發脾氣。”

他賠著笑臉:“西婭的事跟你沒關系,都是我不好,錯怪你了,給你賠不是。”

她的眼睛越來越潮,不敢眨下去。

“……太子妃還好麽?孩子沒事吧?”

他松了口氣的樣子:“有驚無險,不是大事。”

她突然邪邪地笑了笑:“這可不得了,趕明兒我得帶上九味麝香丸,拎著幾塊蜜桃砒霜糕,親自去看望看望,誰叫我天生惡毒呢。”

直聽得殷郊手足無措:“哎呀呀,這怎麽就哄不好了呢……”

直到這裏,她心裏的怨氣才終於算徹底化解,好歹和緩了臉色:“罷了,念在你誠心道歉,我就不和你計較了。天不早了,你回吧。”

殷郊這一晚上的委屈終於沒有白受,他走出屏風去,回頭對她說:“最近轉涼,你也早點休息……啊對了,不要再和那奸夫喝悶酒了,我看他不是什麽好東西。”

尤伶哼一聲:“晚了,我瞧著他呆會兒還會回來。”

殷郊走著沒停步,只是嘴上說:“他回來你就告訴我,我請他吃蜜桃砒霜糕,誰叫我天生好客呢。”說著推門而出,不見了身影。此時尤伶才眨了下眼睛,竟生生砸出一大顆眼淚來。她看著被淚水打濕的琴弦,擡手自斟了杯酒,喝得更烈了。

回東寰殿的路上,殷郊問驚塵看出尤伶是個怎樣的人。驚塵不多言語,只說了一句話:

“謝尤伶是個好姑娘,可惜嫁錯了人。”

殷郊聽罷,哈哈大笑,自嘲道:“我這一生啊,欠人的算是還不清了。”

是夜月明星稀,各自離愁。

作者有話要說: 驚塵也蠻可愛的!

☆、歸來的白絲巾

洪水過去已快一月,可各地流民無法安置,饑荒四起,餓殍遍地;連日來,姬發率眾在汜水關外數度徘徊,不知打著什麽主意,成了一塊可大可小的心病。再過幾個月,宮中又要生出一樁煩心事,著實讓他頭疼不已。

正值大暑節氣,寢宮裏縱是融著一大塊冰,也直熱得他滿頭大汗。加之國事繁忙,心事又重,急火攻心,讓他嘴邊生了好幾個大泡,每日茶飯不思,竟是喝口水都困難。

這一日,帝辛在姜柏辰的安頓下,勉強睡了個午覺。暑氣太燥,沒多會兒便口渴而醒。他躺在床上喃喃吩咐:“姜柏辰……給孤端碗水來。”

然後就聽得有人輕手輕腳前來,用了不知什麽東西讓清水一滴滴流下來,先滴在他幹裂的嘴唇上,然後滲進嘴巴裏,清清涼涼竟是十分舒服。

他老老實實地飲著水,竟是一動也不動,生怕這水流到別的地方去。大概一碗水的工夫,他也不覺得渴了,反倒覺得這麽聰明的方法肯定不是姜柏辰那小子能想出來的。朦朦朧朧睜開眼睛,卻看到一個年輕的宮女坐在那裏,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他覆又閉上了眼睛:“瞧你這宮女眼生,什麽時候調過來的?倒是頗通服侍之道。”

然後聽她輕笑一聲:“本來出門透透氣,碰見姜柏辰說你身體不適,好心好意來看你。誰知大王金口一開,一下子把我貶成了宮女兒。我這一來回,真真是自降身份了。”

聽這無比熟悉的聲音,帝辛猛地睜開眼睛,定睛一看竟是妲己。他撐起身子靠在後面的椅墊上,心裏沒想到妲己會來這裏。

“是妲己啊,你看看我,真是老了眼花了……幾個月不見,你的氣色倒還一直不錯。怎麽今兒個有空,來我這壽仙宮一趟?”

妲己拿著一條淡粉色的手帕輕拭了拭嘴,嘆了一聲:“我住進你這壽仙宮一月有餘,你竟然一直不知道。真是讓人傷心。”

帝辛突然想起來,她的梨落宮在洪水中被沖垮,到現在也沒有覆建。王後他們都陸續回到自己的宮中,只有她無處可去,依然留在壽仙宮。他心裏不大好受,拉過她的手,那手帕半邊濕透,想來就是用來給他滴水的物事。

“瞧我這記性,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你放心,梨落宮我抓緊幫你覆建,你稍安勿躁。”

妲己不露聲色地抽回手帕:“我又不是流落街頭,還是以國家大事為先吧。”然後四下看了一眼,越發無語。隨即緩緩起身:“妥了,我也不打擾你休息。就先走了。”

帝辛卻拉過她的手:“我記得,你的手帕是白色的。”

妲己的眼光暗了不少:“是啊……可惜從梨落宮出來以後就沒見。我記得把它系在手上了的……你當時接我出來的時候有沒有看到?”

帝辛昏昏然然地回想,自語道:“是我接你出來的嗎……那麽亂我也沒註意。改日去找找。”

妲己的眼神突然就跳了一下。

從壽仙宮出來,迎面撲來一陣熱浪。她微微地松了松領口,聽著四下都靜悄悄的,只有不識趣的知了掙了命地叫。還是知了命好,開心了笑,不開心了叫。哪像這深宮女子,喜怒哀樂都要埋進心裏,人前笑臉,人後哀嘆。人前討好,人後算計。得寵也是累,失寵也是累,當真命苦!

想著剛剛帝辛的態度,面對她不知要拉出多深的鴻溝來。以往那些海誓山盟依稀在耳邊,可眼前的現實卻如此冷酷。即便如此,她還是相信著,他是動過真心的吧。只是甜言蜜語是真的,冷言冷語也是真的,最初的轟轟烈烈,到最後也終歸化成平平淡淡。

傍晚的暑氣好歹降了不少,妲己用了些晚膳,呆在落楓齋裏無所事事。聽說大王下午去了崇吾殿,剛剛才回壽仙宮用膳,一直到現在也沒有露面。鯀捐站在門口等了好長時間,終於在日落後回到屋裏,失望地對妲己說:“我輸了。”

妲己挑著眉頭笑了笑:“都告訴你會是這樣。”

鯀捐不無洩氣:“我以為他會來的。”

妲己冷笑一聲,起身伸了伸懶腰,吩咐下人道:“我出去走走,你們不用跟來了。”

鯀捐替她攬開珠簾,放她獨自出去了。

夕陽初下,青磚路面上還留有餘溫。天邊的彩霞紅得醉人,一點一點隨落日失去顏色。妲己信步走在王宮裏,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就來到了洛水河畔。

此時的洛水不覆昔日那般狂躁洶湧,從上游的離岸門靜靜地流入,激蕩在小鵝卵石上汀然有聲。被沖垮的洛北橋已經修好,對面就是梨落宮的廢墟。自從她入住壽仙宮,這是她第一次回到這裏。山上還是有些冷的,尤其日落之後降溫更迅。她緊了緊衣服,踏上洛北橋,款款地向彼岸走去。周圍有零星的運送土木石料的壯丁,一個個都是現從宮外招進來整飭宮殿的勞力。經過她身邊時都不認得她是誰,紛紛投來或好奇或異樣的眼光。妲己全然不理,一步一腳印地走到梨落宮腳下——這被泥石沖撞之後,早已四下坍塌,整座宮殿氣息奄奄地趴在那裏,不覆當年的富麗堂皇。

她長嘆一聲,回想起自己在這裏度過的上千個日日夜夜,心中竟生出一絲不舍來。

她提起羅裙,踩著泥巴向上走,越往上越陡。她繞著廢墟走了大半圈,直到半山腰上,四周一個人都沒有。太陽徹底地落下去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特別的荷香,幽幽地發散開來。她一個人站在一片廢墟中間,滿眼的殘垣斷壁。

忽然間想起,自己的白絲巾還掉在這裏。她記得分明:自己逃跑之前特意將它緊緊系在手腕上,但是在壽仙宮醒來以後就不見了。一眾下人都說沒看見,她還特意問了當晚幫殷郊接人的姜泊先,可依然沒有下落。

“如果被埋在這裏,那要翻到什麽時候才能找到……”她嘆了好幾聲,對失蹤的絲巾格外惋惜。

自言自語了這麽一句話,只好無奈地轉身,打算回去。

卻冷不防,看見眼前的梨樹上,那條白絲巾生生掛在了上面,順著西風飄揚。她楞住了,剛剛來的時候還沒見到這有東西!好一會兒才敢走上前去,伸手把它解下來細細端詳:一樣的絲綢,一樣的“喜”字,不一樣的是,這上面沒有了自己慣用的茉莉香氣,反而一種淡淡的花香,沁入心脾。

她終於覺察出來:這是一股荷花香。

她之前還在納悶哪裏飄來的荷花香,離這不遠的百翠園之前倒是有一片不小的荷塘,但洪水湧入,將滿池荷花盡數卷走,只剩些孤零零的荷桿。她再次細細嗅了一下,篤定這是蓮花香氣無疑。突然間回憶起自己被埋進泥土裏的那個洪水之夜,將她從土裏挖出來的正是一個散發著荷花香氣的人!她一下子懵住了,腦海中的疑惑全部得到解答。思路打通之後,她立刻向四下望去,希求能看到蛛絲馬跡。可是四周都靜悄悄的,沒有人出現在她視線裏。

她踉蹌著向前走了幾步,眼淚湧出沾濕了睫毛。在空曠的山野裏,她顫抖地喊出聲來:“是你嗎?”

沒有任何回音。

她的淚水止也止不住,“嗒嗒”地滴在腳下的泥土裏。她沒有想到,是真的沒有想到,性命攸關那一刻,竟是他趕來救自己於危難。自己的白絲巾定是被他拿走的吧!此時絲巾出現在這裏,他一定就在附近。可是為什麽不回答我?

“我知道是你,你在哪,為什麽不出現,為什麽不回答我?!”她叫喊,幾乎是撕心裂肺。

在未坍塌的大殿後面,一個不起眼的人影藏在朦朧的黑暗裏。沒有人知道他此時的表情。他在這裏潛伏一月有餘,卻怎麽也沒有勇氣踏入壽仙宮一步。那日大雨,他人在陳塘關,但心中沒來由一陣劇痛,便知妲己有難。踏上風火輪飛速來到王宮,果然見她遇險。危急時刻,他用紅纓掘開泥石,生生將她挖了出來。看到她毫無血色的臉和鮮血淋漓的腿,他心疼得想死,在那一刻決心帶著她遠走高飛!但那一瞬,就是那一瞬,她對著自己朦朧地叫了聲“子辛”……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他一直等待的她,卻始終期待著另一個人。

那一瞬他突然明白了:她再也不是那個在圜土裏被蛇咬傷,苦苦等他回來的小女孩;也不是那個在他大婚前夕病得一塌糊塗,摟著他痛哭的冷艷王妃。這個經歷了帝王嬌寵和深宮心計的女子,早在他癡心不改的歲月裏,悄然愛上了另一個人。

他全身的力氣都流失掉了,再也沒辦法抱起她。他只能忍痛放手,放她在這深宮裏和她心愛的人一起。當他趁著雨夜離開的時候,下袍卻突然被她拉住,她迷蒙中說了一句“別走”,不知是對誰的留戀。他的眼淚突然滑落,摻在雨水中越發冰冷。他俯身掰開她的手,那凍得發白的手指,攥得那樣緊,他一根一根掰開,幾乎用盡了力氣。他看著那只手,指甲因為用力已經裂開。手腕上還是那條不變的白絲巾,他本來已不抱什麽希望,但不知為何,他把它解了下來,放進自己的衣服裏。遠處傳來太監的呼喚,縱然不忍,縱然不舍,他亦咬咬牙,決絕地離開了。

耳邊仍然是她深情的呼喊,夾雜著哀怨,夾雜著愁緒,甚至夾雜著乞求,一聲一聲,直喚得人肝腸寸斷。他抹了一把眼淚,終於化成一道紅光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拒絕妲己

夜深了,鯀捐打發小泉子去尋了兩圈也沒見著娘娘,正焦灼間,就見妲己失魂落魄地走回來。鯀捐見她臉色灰黑,目光呆滯,腳下的一雙鞋已滿是泥土,連忙迎了上去:“娘娘,你這是去哪兒了,奴婢都要擔心死了。”

她只是不語。

鯀捐見她魂不守舍的樣子,像是被什麽嚇著了,但眼中竟是那般哀愁,又像是遇見什麽傷心事。她不禁有些著急:“娘娘,你不好這個樣子——”說著附在她耳邊說了句:“大王來了,已經好些時候了。”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波瀾,隨即抽身就要走。鯀捐拉過她來,抱住她的雙肩勸:“我不知你遇見了什麽變故,但是大王數月未曾臨幸,今日好容易來看一眼。你怎麽也得說句話啊。”

好說歹說,終於勸著她走進了房間。

帝辛好像很早就到了,此時正坐在她的床上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麽。他每次這種表現都會讓妲己心裏打鼓,因為他接下來的舉動往往超乎尋常。她一步步走過去,腳步輕得像只貓。待到近了,她才發現他低著頭幹嘛:他應該是睡著了,但又不好直接躺在她床上,只好坐在那裏瞇著,瞇著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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