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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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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取金錢,占演兇吉。看著八卦上的慘象,散宜生不禁點首嘆曰:“武吉非猾民,因懼刑自投萬丈深潭已死。若論正法,亦非鬥毆殺人,乃是誤傷人命,罪不該死。彼反懼法身死,如武吉深為可憫!”伯邑考聞訊,也為武吉感到悲哀,就此略過此案不再提。

巧的是,淄安一家的祖墳正設在磻溪附近的一處莊園。淄安老父發喪這日,一家人披麻戴孝、哭聲震天,浩浩蕩蕩地經過磻溪。就在一處垂楊附近,淄安的弟弟看見一個樵夫走過,頓時瞪大了眼睛:大哥陪侯爺巡城前一日叫人給家捎了口信,說他在米市換了一袋米,要弟弟明日進城去取。就在初五巡城那日,他接了大哥給的米正往回趕,忽然就聽得大哥的慘叫,等他擠進人群中去,卻不想看見大哥被個竹扁割斷了喉管,地上灑了一攤血。

他徹底地傻掉了,剛才還和他交代好好照顧父母的大哥轉身就倒在了血泊裏,周圍呼嘯的人群都成了模糊的影子,唯獨那個害死哥哥的樵夫的模樣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裏。

這一眼絕不會認錯。

他一把扯下了頭上的孝帽,三兩步跑到那樵夫身邊,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怒吼道:“武吉?!果然是你,你害死我大哥不曾償命,卻依舊過得這般逍遙!看我不打得你找牙!”說著猛一拳兜上他的臉頰,一下子將他推搡到了一邊。

武吉看到他也傻了,那邊一溜兒吹喪的、擡棺的、唪經的、獻孝的人聽見響動都跑了過來,有人認出這是害死淄安的兇手,卻不想能在這裏碰見他。

“想那日我們家老太太死活不肯讓他回家,還是我們好勸歹勸說了散大夫作保,料他不敢妄逃。卻不想他至今還未下獄,仍舊做起了擔柴的買賣,這世上竟是沒了天理!”

大家七嘴八舌地哭嚎起來,幾個男丁更是動起了拳腳。這時候巡邏的戍士發現這邊的異動,連忙趕了過來。

出了這事,喪事也辦不成了。一幹人等都被帶到了鎮刑司,鎮刑司再往上報,一下子就傳到了散宜生的耳朵裏。

散宜生初聞此事還以為是謬傳,之前的卦象明明昭示武吉已自投深淵而死。可是一看到武吉那鼻青臉腫的模樣,他甚是驚了一跳。驚訝過後是無盡的憤怒,這種行為不僅是逃脫罪責的乖行,更是對他大大的挑釁。

一眾淄家人在一旁聲淚俱下地說:“這猾民無端端打死了人,還叫他逍遙法外?想當初西伯素行仁義,秉公執法,從不徇私。怎麽今日西伯遠赴了他鄉,這西岐城就沒了王法?”

這一番話說得散宜生愧憤難當,厲責武吉道:

“你這猾民!做了些什麽鬼,竟使得卦命都被你哄了去!當初念你一片孝心,放你回家。誰料到你搞了歪門邪道逃避王法,如今若是俯首認罪,王法可留你到秋後;若是巧言狡辯,可怪不得我就地正法!”

武吉自被人逮個正著,已是如履薄冰。他戰戰兢兢地說:“散大人饒命!武吉非是猾民,只是聽了磻溪邊一老叟的主意,迫不得已瞞騙了大人,罪該萬死!可螻蟻尚且偷生,望大人法外開恩,允我戴罪立功!”

散宜生一番火氣發了出去,倒也冷靜下來。他問道:“你如何戴罪立功?”

他答:“磻溪邊一老叟,道號飛熊。他的本事,既能瞞過大人的演卦便可知非凡。小人願為大人引薦此人,若是由他救出西伯侯爺,豈非西岐萬民之福?”

縱是不再相信武吉的人品,但他終是逃了自己的推演,單憑這個本事便知有點道行。散宜生聽得這番辯解,不由得陷入了沈思。

他連夜進了西伯侯府,伯邑考果然還未就寢,一個人坐在書房裏憂心忡忡。

“散大夫連夜前來有何急奏?”伯邑考一見他的樣子就知其事不小。

散宜生將事情原原本本地跟他匯報了。

當“道號飛熊”這個字眼劃過他耳邊的時候,他硬生生楞了一下。前些日子那個可怕的夢魘卷土重來,在他的神經上嗡嗡作響。這麽些日子過去了,夢裏的一切漸漸模糊,但那只忽閃著巨大翅膀的飛熊卻時不時地在他腦海中浮現,讓他感覺希望的曙光正一點點靠近。

此老必是高人。

第二日,伯邑考帶上散宜生、太顛、南宮適等一眾下臣,備上厚禮,浩浩蕩蕩來到磻溪垂楊處。

遠遠便聽到老者的歌聲,借著微微的東風悠揚地傳來,聽得伯邑考微出了神。

“內荒於色外荒禽,嘈嘈四海沸呻吟。我曹本是滄海客,洗耳不聽亡國音。”

伯邑考本來頗通音律,他靜靜聽著漁人的歌聲,心中的郁結之氣似乎隨著這樂律暢快地抒發出來。聽漁人歌罷,他對眾臣說:“此歌韻度清奇,其中必有大賢隱於此地。”

大將軍南宮適不屑道:“磻溪釣叟恐是虛名,小侯爺未知真實,而以隆禮迎請,倘言過其實,不空費主公一片真誠,竟為愚夫所弄。依臣愚見,主公不必如此費心,待臣明日自去請來。如果名符其實,再以隆禮加之未晚;如果虛名,又何必如此大動幹戈。”

還未等伯邑考發話,就聽散宜生笑了兩聲:“大將軍不必如此在意。今天下荒蕪,四海鼎沸,賢人君子多隱巖谷。今飛熊應兆,上天垂象,特賜大賢助我皇基,是西岐之福澤也。自當學古人求賢,破拘攣之習,豈得如近日欲賢人之自售哉?”

散宜生一番話恰好言中了伯邑考的心意。

眾人行不遠,就見一老翁獨自在溪邊垂釣。伯邑考一睹那桿直鉤的魚竿,頓時心潮澎湃,以屈膝之禮訕曰:“未知閣下乃是飛熊先生?”

子牙瞥了他一眼,只是自顧釣魚。

旁邊的南宮適看不下去,卻也不好發作。

伯邑考繼續說:“聞先生道行深厚,可知破解推演之法。不知可否為晚生指點迷津,救家父於牢籠?”

子牙只是不語。

伯邑考見他如此,知道他的顧慮,於是屏退左右說:“你們眾人到遠處休息。”直到四周都只餘他二人,子牙方自笑了笑,終於將魚竿收起。

只聽伯邑考悄聲對他說:“先生,你可知曉我父近況?”言語間眼圈似紅,關切之情讓人頓生憐憫,說罷又在自言自語:“我眼前的文臣武將,沒一個敢告訴我真相,我又不善推演,內心真正是焦慮至極。”

當初姬昌離開西岐,本就推算到自己會有七年之厄,待七年厄滿,自當平安歸來。可是陰錯陽差,子牙不忍此子憂慮至此,只好告訴他真相:

“西伯侯目前在羑裏,吃的苦頭倒是不少。正受著滴水之刑。”

滴水之刑。

聽到這四個字,伯邑考渾身止不住抖了一下。夢裏的一點一滴正在慢慢蘇醒,他實在不敢想象父親遭受的苦難。

他對子牙再行屈膝之禮,誠摯地邀請道:“請先生與我同往,為我西岐上賓。”

子牙起身將他扶起,回想起下山前天尊對他的囑咐:“你與我代勞,封神下山,扶助明主,身為將相,也不枉你上山修行四十年之功。”

他暗嘆一聲:果是到了出仕之時。

二人相對無言,唯聽得滔滔流水,無盡無休,徹日東行,熬盡萬古人間。

伯邑考深知姜子牙此人非同凡子,不出仕便罷,一出仕便要封侯拜相。此等任命他亦不敢妄動,既怕封高了惹得其餘眾臣不樂,又怕封低了辱沒了姜尚的才能。而這些官場上的事又恰是他所不擅的,於是只好暫將子牙安排在館驛,待父親歸來後再行安置。

自從他從子牙口中聽說父王在羑裏的遭遇,便夜夜不得安寢。父親遭厄,生子何用?每每他這樣想起,便是心如刀絞。

他終於等不下去了。

赴朝歌贖父之事他誰也沒有透露,唯獨對散宜生講了明白。

散宜生本就蔔出了西伯的境況,只是害怕伯邑考焦急才瞞著他。其實他自己又何嘗不是日日痛心?眼看伯邑考心意已決,縱是勸也勸不住了。他只好說:“公子前去朝歌面聖,必要備上厚禮以待。大王素來喜歡美女和珍寶,我們就廣選出幾個標致的姑娘獻給大王。再挑出幾個珍奇之物以策萬全。”

伯邑考連連點頭:“我已想好要帶什麽禮物赴都,就那七香車、醒酒氈和白面猿猴最是合適。”

散宜生又說:“大王對我們西岐頗為忌憚,想是我們進朝歌之後必不招他待見。我們得想法買通他的寵臣費仲,讓費仲替我們說幾句好話。”

幾番商討,已是夜深露重。待散宜生歸去,伯邑考獨自坐在窗前飲酒,直喝得發嗆。他從來是不飲酒的,因為古琴有“七不彈”,其中一忌便是“酒醉性狂”。想幼年時候,父親不強求他騎馬射獵,總是放任自己學習音律,還因為這被二弟嘲笑成“盡稀罕些女孩子家的玩意兒。”

推開酒杯,他踉踉蹌蹌來到琴架旁,五指無規律地撥弄著,琴弦發出吱呀的亂叫,仿佛在抗議他的不自重。

素來不敢高聲語,此行必將嘯九天。

他暗暗發誓。

堂中有風吹過,他轉身想把門關好,卻見兮雲早已不聲不響地站在他身後,亭亭玉立的樣子讓人心動。這個姑娘年齡不是很大,但眉宇間已有著大家閨秀的風度。想那年伯邑考十八歲,紫鳶玉殞不久,他的心情一度十分郁悶。這時兮雲出現在他的生活中,他不願多想,領著父親的旨意就成了婚。

只是偶爾會覺得,他當初之所以毫不抗爭地就娶了她,除了父命難違之外,還有就是這個女子真的很像,很像很像紫鳶。

只聽她問自己:“可是要出遠門?”

伯邑考張了張嘴,想到此行兇險,終是不願讓她擔心:“例行出訪而已,一兩月便回。你在家照顧好太姬,還有,照顧好你自己。”

卻見兮雲眼波流轉,眼淚隨即大顆滴落。伯邑考措手不及,想要安慰,卻不想她撲到他的懷裏,本就嬌弱的身材止不住顫抖,讓伯邑考頓生憐惜之情。

“我要等你平安回來。你說過的話不能不算數。”

臨行那一日是陰天,伯邑考上馬之後忍不住回首,只見兮雲站在城門口懷抱一支玉簫,雪狐皮大氅把她緊緊裹住,立在風中沈重地搖擺。他不忍再看,策馬而行,身後傳來悠遠的簫聲,滲進乍暖還寒的春風裏瑟瑟發抖。

作者有話要說:

☆、邑考贖父

從西岐至朝歌,伯邑考晝夜兼程,經了紅杏芳林,行了柳蔭古道。幾日行至汜水關。關上軍兵見兩桿進貢幡幢,上書西伯侯旗號。軍官來報主帥,守關總兵韓榮下命開關。邑考進關,一路無辭。行過五關,來到澠池縣,渡黃河至孟津,總算進了朝歌城。

伯邑考二十年來沒有騎過這麽久的馬,整個人的骨頭幾乎要顛散了。他在皇華館驛歇下,次日就去太平街丞相府拜謁比幹——這幾乎是他在朝歌能仰仗的唯一人物了。比幹聽說伯邑考來此贖父,二話不說把他接入府內,甫一見面就熱淚盈眶:

“賢侄,你有心了!”

伯邑考也深受感動:“老千歲時刻惦念老父安危,小侄實在無以為報。”

二人寒暄半晌,比幹問他:“老夫向大王力爭已久,總是無法還令尊自由。賢侄打算怎樣同大王交涉,讓他松口?”

伯邑考老老實實地說:“家父在西岐盡忠職守,宣揚教化,從不怠慢。卻不想因鳳鳴岐山遭了禍事。家父本無罪,奈何天子疑心,總不好堅稱無罪。小侄備了幾樣薄禮,打算獻給大王,消消他的怒火。”

比幹沈吟,許久才說:“這恐不是幾樣珍寶就可以打發的。”

伯邑考聞此言,似是不簡單,便問:“朝中形勢如何?”

比幹不屑地揮揮手,像是要揮去什麽不幹凈的東西,說道:“大王寵信妲己,荒蕪朝政。近來又爆發出一樁宮闈醜事,縱是極力掩蓋,又怎麽能逃過萬民之耳?不提也罷!”

伯邑考進貢贖罪這個時期,恰好是妲己夜會哪咤不久之後的事。比幹口中的“宮闈醜事”,指的就是大王將二人堵了正著,然後將哪咤投入大獄之事。伯邑考初入丞相府這日,正是獄中的哪咤剛服了雪獒血和浮萍根,正差一片玲瓏心的關頭。

伯邑考聽到“妲己”這個名字,心中止不住抖了一下。

想當初還在冀州的時候,妲己曾為自己的傷舍命尋藥,彼時的她還是那麽單純善良,勇敢得讓人佩服。如今的她名傾天下,連自己在西岐也聽說了這“妖妃”的種種劣跡:迷惑大王、炮烙梅伯、氣死太蔔、逼走首相……這樁樁件件,在坊間傳得繪聲繪色,人們把她描繪成妖精的形象,幾乎用盡了最惡毒的字眼。

妲己,數年不見,你還認識我嗎?我,還認識你嗎?

梅花已有飄零意,這一日的春光分外好,照在人身上懶懶的想打噴嚏。難得帝辛想在摘星樓上賞景,一水兒的八鳳和鳴角案排在城墻上,眼前就是幾乎半個朝歌的盛景。本來打算攜了三宮的女眷前來說說話兒,那姜蓉也喜得精心準備了好幾日,卻不想鯀捐帶話進了壽仙宮,說妲妃娘娘身體不適不宜吹城風。帝辛聽了這話是嘆了三嘆,終於叫那姜柏辰傳話三宮說賞景的事就先擱置吧。

帝辛此時斜倚在一張二龍戲珠的長榻上,瞇著眼睛看城下滾滾的人流攢動,手裏的念珠已不知繞了多少圈。姜柏辰俯在他耳邊說了兩句話,他聽了沒什麽表情,可是臉色卻真正比之前暖了許多。

通往摘星樓頂臺的臺階上,一級級各站了帝家的奴才,全都俯著身子候著。一個女子看不清臉,只是輕提著香風羅裙自顧自拾級而上,長長的裙裾曳過地面,後面的侍女不得不幫她拾起。許久沒有爬過這麽高的臺階,到了樓頂,她輕輕喘息,裊裊地奔著那張二龍戲珠榻去了。

眼神掃過那些空置著的八角案,妲己掩嘴笑了一聲:“我不過是隨口一說,你還就當真了。”

帝辛聽到她的聲音,仍舊瞇著眼睛看向前方,只是念珠已不再轉圈。哂笑了一聲說:“你呀,從來吃個西瓜也只咬那一口尖兒。”

這話說得妲己露出笑容,親手給他倒了一杯酒送到嘴邊:

“那我今兒就吃點虧,給你賠個不是。”

帝辛終於看向她,眼裏帶著笑意,那酒卻並不喝:“光斟杯酒就算賠不是啦?這可不夠誠意。”

妲己把酒杯放回桌子上,坐在他身邊,一點點靠近他的臉,朱唇輕啟,有淡淡的茉莉香氣吹到他臉上:“那你——想要什麽呢?”

帝辛有一晃的出神,妲己少有這麽乖的時候,而她每次這樣對他,總少不了算計他點什麽。可他就是願意被她算計,只要她想要,他掏心掏肺也甘願給。在她面前,他的魂兒都仿佛飛走了。

他不由自主地靠近她朱潤的唇,嗡聲說道:“你……”

正在此時,姜柏辰來報:“稟報陛下,比幹大人求見。”

帝辛微慍:他倒是會挑好時候……嘴上也只好說:“傳。”這邊向妲己使了個眼色,妲己當然明白,緩緩地站起身來,走向內殿去了。

不一會兒比幹由內官引著來到帝辛面前,帝辛仍然保持著之前的姿勢,甚至沒給叔父賜座。

“孤無旨宣召,卿有何表章?”

比幹施了一禮,道:“回稟大王,姬昌之子伯邑考來到門下。為您帶來禮物,祝您萬壽。”

帝辛微微側目:西岐的人終於坐不住了。也好,就叫他前來看看有什麽花樣。

聽到宣召,伯邑考登上重重臺階,走得一步比一步沈重。待登上頂樓,更是肘膝而行,俯伏奏曰:“犯臣子伯邑考朝見,吾王萬壽。”

見伯邑考恭謹至此,連帝辛也禁不住頷首:姬昌罪大忤君,今子納貢贖罪,亦可為孝矣。

“平身吧。”

伯邑考這才起身,略抖前襟,彬彬有禮;神色恭而不卑,豐姿可謂儒雅。

此時的八貝琉璃寶珠簾後,一雙美目似無意流連。連鯀捐也忍不住俯首輕聲說道:“素聞西伯侯的公子個個風度翩翩,今日一見,果是大家風範。”

妲己勾起一抹微笑,不置可否。

只見帝辛正襟坐起,問道:“汝父因行刺之嫌被羈羑裏已有數月,你今日前來打算如何贖罪?”

伯邑考再拜曰:“陛下明鑒,家父坐犯忤君,赦宥免死,暫居羑裏,臣等舉室感陛下天高海闊之恩,仰地厚山高之德。今臣等不揣愚陋,昧死上陳,請代父罪。倘荷仁慈,賜以再生,得赦歸國,使臣母子等骨肉重完,臣等萬載瞻仰陛下好生之德也。”

帝辛細細聽著伯邑考的陳情,除去一些必要的討好之言,他倒是難得聽到西岐人氏肯自認“罪犯忤君”。一直以來他認定了姬昌籌備謀反,所以旦涉此事,概不容情。可是今日看到伯邑考,倒是出了他意料之外。常言道“不忠之人必不孝”,那姬昌養出了此等孝子,想來是施行仁義之輩。難道真是以前錯看他了?

就在此時,沈默許久的妲己忽然吩咐道:“卷去珠簾。”左右宮人將珠簾高卷,搭上金鉤。妲己緩緩起身,一步一步翩躚而出,款款而來。

伯邑考一見妲己,只覺艷麗非常,較舊時清純可愛的模樣,更添了額外的風韻。妲己不先開口,一雙美目顧盼生姿。她對前塵舊事一概不提,伯邑考更不敢言及,忙行了屈膝之禮,道:“微臣給妲妃娘娘請安。”口中卻已微微發幹。

帝辛見妲己出來,伸手牽過她的手與他同坐,口稱:“愛妃,今有西伯之子伯邑考納貢代父贖罪,你以為如何?”

妲己註視著伯邑考,他只覺頭皮發麻,渾身出汗。聽大王的意思,妲己的意見竟會有舉足輕重的作用。當年萬萬不曾想過,那個因觸犯天帝、手刃姐妹的少女,如今會成為決定他姬家存亡的關鍵人物。

眼前的伯邑考跪在她面前,即使舉手投足依舊那麽無可挑剔,她還是感知到了他的惶恐。那種惶恐,一點一滴地漫上來,從腳到頭地把他淹沒。

她忽然有了一種自虐的快感。

只聽她對帝辛說話,半句不提政事:“妾雖女流,幼在深閨便聞父親傳說,邑考博通音律,鼓琴更精,深知大雅遺音。陛下可著邑考撫彈一曲,聽聽他的琴藝可有我的精妙?”

帝辛知道妲己的琴藝,還是在她剛冊封不久。那時的她,心高氣傲,總是拒人於千裏之外。自己幾次想與她親近,都被她給糊弄過去。想來這丫頭真是有幾分手段。不過她的琴藝還是甚好,每次時間久了不去看她,她便會在宮中撫琴。他並不知道,她的琴藝從無到有,其中還有伯邑考的功勞。不過到此時節,她彈琴的技藝已是爐火純青,卻全是在這漫漫深宮裏熬出來的。

難得見妲己有這般興致,帝辛立即傳旨:取琴一張。然後對伯邑考說:“邑考,你當此景,撫操一曲,如果稀奇,赦你父子歸國!”

聽了這話,莫說伯邑考,就連一邊候著的比幹也著實嚇了一跳:姬昌之事,多少大臣磨破了嘴皮子也沒能讓大王回心轉意。這妲己輕輕一句話,就將局勢撥了晴朗。

琴還沒傳來。伯邑考看著妲己的眼睛,他是沒想到,真的沒想到,她會這樣幫他。他還擔心因為受禮祭典上攔著她逃亡,她會心懷怨恨;後來還因為紫鳶的死,他也在記恨著她。可是這一刻,所有的恩怨,都變成一縷青煙,吹散不見了。他用盡了力氣,仿佛將千言萬語都化成這一句話對她暗示道:“謝謝”。

妲己隨手拿過一盞茶,趁著飲茶的工夫瞄了他一眼:“不客氣。”

琴已至,邑考盤膝坐在地上,將琴放在膝上,十指尖尖,撥動琴弦,只聽音韻幽揚,真如戛玉鳴珠,萬壑松濤,清婉欲絕,令人塵襟頓爽,恍如身在瑤池鳳闕;而笙篁蕭管,檀板謳歌,覺俗氣逼人耳。誠所謂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帝辛聽罷,心中大悅,對妲己說:“真不負愛妃所聞。邑考此曲,可稱盡善盡美。”妲己附和:“伯邑考之琴,天下共聞,今親覿其人,所聞未盡所見。”

“哈哈哈。”帝辛大笑三聲,心情似是相當不錯。終於下旨道:“伯邑考納貢贖罪,其心可嘉。孤特旨:明日便釋姬昌,赦父子二人還朝!”

旨意一下,伯邑考立時跪地謝恩,旁邊的比幹也長舒一口氣:多少日夜的擔心,終於盼得釋放歸國。西伯啊,你這些日子吃的苦可沒有白受!

幾個人開始把酒言歡,場面一派喜氣洋洋。唯獨妲己不經意的一抹笑意,被吹出了摘星樓,散落在高高的朝歌城上空。

作者有話要說:

☆、勾引伯邑考

伯邑考進貢次日,恰值北海使節前來議和。聞太師苦征北海十年,終換得北海叛亂被平,大商又平了一個心頭之患。帝辛心情大好,在九間大殿排宴款待使者。

本來答應的釋放姬昌之事,不知為何又被帝辛壓下。後來聽說是妲己向大王進言,說伯邑考琴為天下絕調,若赦之歸國,朝歌竟為絕響,深為可惜,想要留伯邑考在宮中授琴。待她學成之後,再赦之不晚。

只是為難了伯邑考,眼看大事將成,卻被無端阻撓。他心中焦慮,卻又不好發作,只能老老實實去授琴。

九間大殿的宴飲還未散,伯邑考就來到梨落宮。今日的梨落宮不同尋常,遠遠就見黑漆漆的一片,伯邑考還以為是自己走錯了地方。

定睛一看,“梨落宮”三個大字在暗紅色的宮燈下若隱若現。夜深了,四下裏寂靜無聲。極遠處傳來打更人的輕鑼,已然是二更初始。月已西移,銀灰色的光輝瀉了一地,越發襯得此時此景的清冷。他的心不知怎的狂跳起來,這樣靜的夜,自己孤身一人,在廊間迤邐而行,真正是如孤魂野鬼一般了。

他輕嘆一聲,叩響了梨落宮的大門。

月白色的骨節敲打在朱紅的木門上,發出“篤篤”的聲響,這敲門聲四下傳開,怎麽也不見來人。這時,他發現宮門一早就沒有上鎖,被敲了幾下竟自行開了。

他兀自推開大門,只見裏面黑漆漆一片,細看之下,只有屏風後面有一點燭光。而本應在殿內侍候的奴婢此時都不見了蹤影。

他不禁心跳加快。

走了幾步到屏風前,那點燭光更亮了。繡著喜鵲知梅的屏風上映著一個窈窕的身影,他不敢肯定妲己會不會在後面,來回踱了幾步亦不敢發聲。此時聽得彼側傳來熟悉的女聲:

“你來了。”

果然是妲己不錯。

他顫聲回答:“微臣……來遲。”

妲己慵懶的回答穿透屏風:“你來了,就不遲。”

他雖然緊張,亦沒忘記四下環顧:這裏燈火晦暗,無人在側。孤男寡女是非之地,還是不宜久留。他硬著頭皮說道:“今日天色已晚,娘娘若是學琴,不在一朝一夕。待臣明日再來,細授不遲。”說著就像僥幸逃掉獵網的兔子一樣急急離開。

還沒等走到門口,就聽見妲己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傳來:“你不想救出你父親了麽?”

就知道她要留這麽一手,他只能硬生生停在了門口。他好恨,恨自己無能救出父親,恨自己只能被玩弄於股掌之中卻沒辦法抗爭。

他重新走到屏風前面,仿佛聽到了妲己的哂笑。

“過來。”她說。

他堅持:“臣願在此席地而坐。”

妲己哼了一聲:“隨你便。”

他果真席地坐下,拿過早已備好的七弦琴置於膝上,琴弦是上等的瑜絲細索,觸手生溫。他輕輕地撫摸,仿佛對待自己最心愛的人:

“此琴有內外五形,六律五音。吟、揉、勾、剔。左手龍睛,右手鳳目,按宮、商、角、徵、羽。又有八法,乃抹、挑、 勾、剔、撇、托、擎、打。有六忌、七不彈。”

妲己問曰:“何為六忌?”

邑考曰:“聞哀,慟泣,專心事,忿怒情懷,戒欲、驚。”妲己又問:“何為七不彈?”邑考曰:“疾風驟雨,大悲大哀,衣冠不正,酒醉性狂,無香近褻,不知音近俗,不潔近穢。遇此皆不彈也。此琴乃太古遺音,樂而近雅,與諸樂大不相同,其中有八十一大調,五十一小調,三十六等音。”

他自顧自地說著,全然不管妲己是否聽得進去。言畢,將琴撥動,其音嘹亮,回蕩在高高的屋宇之上,妙不可言。

一曲畢,只有餘音繞梁,聲聲不絕。許久,屏風那邊才傳來喃喃低語:“好曲。”說罷又似在自言自語:“‘東湖聽濤驚風裏,望穹宇,相思明月如故伊’。這首《松風谷》,終是你彈得最妙。”

伯邑考沒料到她真的在聽,而且聽得這麽認真,不禁紅了臉。

“我這裏有一張上古伏羲琴,是大王年前賞我的。我一直沒舍得用,留在我這裏也是閑置。不如就贈給你吧。”說著起身走去,映在屏風上的影子漸漸模糊了。

伯邑考只在傳說中聽過伏羲琴,這琴有雌雄兩張,雌琴已流落他鄉,不知所蹤;雄琴則一直保存在東夷首領大巴彥部族,最後由帝辛征伐得來。相傳此琴由鳳尾制成,通體火紅,琴弦如錚。琴聲嘹亮如同鳳鳴。彈者如醉如癡,聽者無法自拔。

隔著屏風,他隱約看到妲己走到櫃子前,踮起腳尖去拉開那最高的格子。

卻不防一個不小心,櫃上的陶器不安分地滾了下來,一下子摔碎在妲己的腳邊,她受了這一嚇,一腳踩上碎裂的陶片,頓時跌倒在地。

聽著響聲,伯邑考連忙沖到屏風後面去,看見妲己坐在櫃子旁邊,玉手撫著腳,臉色煞白。

他走近才發現,她穿著一身錦鯉戲荷的輕透蠶紗,隱約看到窈窕的身段。她的腳被碎陶割出血來,流血不多,但傷口卻似很深。他納悶,難道她一直都是沒有穿鞋的嗎?

他俯身拿過她的足踝,細細檢查了一會兒,對她說:“你的傷口需要洗一下,然後敷上點金創藥,用幹凈的布纏上就好了。兩天之內不要用力,不要沾水。”

說著走過去取來一盆水,用手撩著灑在她的傷口上。她疼得額上出了汗,嘴角發出噝噝的呻`吟。

一切妥當,他說:“好了。娘娘受了傷,早些歇息吧。”

她仍舊坐在地上,註視著他的眼睛,忽然伸出了胳膊:“我腳傷使不上力,你扶我起來。”

伯邑考內心像是被什麽撞了一下,一抖就停不下來。他顫抖著接過她的手扶她起來,除了兮雲,長這麽大他還沒碰過第二個年輕女子的手,她的手是象牙色的白,滲著微微的涼意,搭在他的胳膊上。所謂的“冰肌玉骨”,大概就是這樣吧。

她漸漸靠近他的身體,渾身散發著妖冶的氣息。剛剛站定,受傷的腳吃痛,她一下子倒在了他的懷裏。

他連忙扶住她的身體,自己的身體也仿佛被抽幹了力氣。她順勢環住他的後頸,嘴巴靠近他的耳朵,吹出的熱氣弄得他癢癢的:“為什麽?”

為什麽?

“為什麽要離我這麽遠?”

伯邑考楞住了,如此明目張膽的勾引,竟然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他不禁有些氣急敗壞,想我始祖亶父在堯為臣,官居司農之職,相傳數十世,累代忠良。今日邑考為父朝商,誤入陷阱。豈知妲己以邪`淫壞主上之綱常,有傷風化,深辱天子,其惡不小。

他一把推開她,露出嫌惡的神情:“娘娘,邑考乃聖人之子,因為父受羈囚之厄,欲行孝道,故不辭涉水之勞,往朝歌進貢,代贖父罪,指望父子同還故都。娘娘若是有心垂憐,還望在大王面前美言幾句,赦我父子歸國。邑考終身不忘大德!”

妲己被他推到一邊,扶櫃而立。她輕輕地摩挲櫃上百鳥朝鳳的紋路,眼神漸漸失去溫度。最後用冰涼的聲音對他說:“你父親涉謀反之罪,豈是輕易便可赦免的?我有意安排你在宮中逗留,以便爭取到翻案的機會。誰知你竟如此不屑。你若是有本事救出你爹,就請自便吧!慢走不送。”

說著拂袖轉身,朝內殿去了。伯邑考見惹惱了她,其禍必不小,後悔剛剛的話說重了。只好追上前去,俯身道:“娘娘息怒,是邑考不知好歹,觸怒了娘娘。您念在往日恩情,就請給家父留條生路吧!”

她的眼神動了動,聲音依舊冰冷:“往日的恩情……當年是誰打獵受了重傷,是誰冒著生命危險去采摘救命的何首烏;而後在那虹鑾殿前,我險受萬刃之誅,是誰沖破阻撓救我於險境,又是誰擋在大殿門口,堵住我逃生的法門?”

提起不堪的往事,伯邑考霎時間心痛不已。他閉緊了眼睛,眼淚卻仍然流了出來。耳邊依舊是妲己傷感的聲音:“我欠哪咤的,這輩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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