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卯時，沈娉婷就起了床，待梳洗打扮結束時剛好卯時三刻。木棉進來回稟道：“夫人，三位姨娘都到齊了，平姨娘是二刻時到的，郝姨娘一炷香前到的，媚姨娘是踩著點來的。大少爺還沒到。夫人，要不要去催一催？”

沈娉婷不以為意道：“不用，且記著時間，就是。”

“是。”

沈娉婷坐在臥房裏悠閑的喝茶吃點心，三位姨娘坐在明堂裏喝茶吃點心，等了大概半個時辰，見夫人還不出來，媚姨娘坐不住了，咬著舌頭對一旁的平姨娘道：“平姐姐，你說夫人這麽早叫我們來幹什麽？我坐著喝茶都半個時辰了，都灌了一肚子水了，夫人怎麽還不出來啊？”

平姨娘本在閉目養神，媚姨娘一開口平姨娘瞥了她一眼道：“夫人自有夫人的理由。”

說完又閉了眼，媚姨娘用眼神狠狠的揍了平姨娘一拳道：“你個悶嘴葫蘆，說了等於沒說！”

一旁細細品茶的郝姨娘嘲諷道：“平姨娘的意思是，夫人出不出來自有她自己的道理，而這個道理不是某些只會跳艷舞的人能明白的。”

媚姨娘拍了桌子罵道：“郝賤人，你罵誰？”

“誰啃聲我罵誰！”

媚姨娘的官話說不利索，便直接擄袖子道：“你再說，信不信我揍你！”

郝姨娘唯恐天下不亂的道：“有本事你揍啊，這可是夫人的明堂。”

“夫人的明堂怎麽了，就是老爺的大帳我也敢揍！”

“你也不怕有辱斯文。”

“斯文？只有你這種沒事念酸詩的人才有的東西！”

紅錦站在一旁冷眼看了半天，見平姨娘像一尊佛似的坐著不動，另兩位姨娘馬上要開杖，紅錦只得上前道：“諸位姨娘且再等等，夫人這回在等著大少爺過來請安呢。”

媚姨娘一聽是等大少爺，叱了聲坐回去不說話了，郝姨娘眼珠子轉了轉，打量了眼紅錦熱情的問道：“這位姐姐怎麽稱呼？”

“小的叫紅錦。”

“原來是紅錦姐姐啊，夫人身邊的人想必都是妙人，瞧著沖泡的茶，色澤清亮、回甘持久，想我也是愛茶之人，竟不及夫人丫鬟的一半。”

“姨娘謬讚。”

別的話不多說，郝姨娘看紅錦半天沒下文尷尬的繼續喝茶。媚姨娘看郝姨娘吃癟，轉向紅錦拋了個媚眼，紅錦渾身一哆嗦道了聲：“幾位姨娘慢用，我去門口迎一迎大少爺。”說完就出了明堂。

孟家大少爺孟瑜，在巳時一刻時終於被奶娘緩緩的抱過來。站在垂花門外的二等丫頭露珠看著在奶娘前面走路過度昂首挺胸、滿身金飾的老婆子和其身後浩浩蕩蕩的丫鬟媳婦子，眉都沒皺的微笑的迎上去，心裏很得意的道了聲：“終於能看大戲了！”露珠熱情的繞過徐婆子走到大少爺前面向著大少爺俯身道：“奴婢露珠給大少爺請安，夫人可是等候多時了。”

徐婆子得意的哼了聲道：“小丫頭前頭帶路。”

露珠道：“大少爺這邊請。”

待露珠將眾人迎到正院後，負責打簾子的二等丫頭秋水高聲道：“大少爺來了。”

這時冰絲很應景的冷著張臉出來道：“夫人說了，外頭冷叫大少爺直接進暖閣。”

徐婆子聽了就要進去，冰絲攔在前頭道：“夫人說了，大少爺直接進暖閣。”

徐婆子今天本就是想給沈娉婷下馬威的，高聲道：“我是大少爺的親外婆，我怎麽不能進，識相點的讓開！”

冰絲盯著徐婆子緩緩道：“夫人說了，大少爺進暖閣。”

徐婆子論氣勢永遠不會是滿身寒氣的冰絲的對手，但到底不想損了她這幾年在侯府攢下的威望，便扯開嗓子喊道：“哪來的小賤人，敢擋你奶奶的道，我是大少爺的……”

汪嬤嬤不冷不熱的聲音突然響起道：“冰絲，夫人說了，叫大少爺帶著徐嬤嬤及奶娘進明堂。”

“是。”

汪嬤嬤站在門口親自打簾道：“請大少爺進屋。”

大少爺三個字咬得尤為突出，徐婆子到底不是豬腦子，忍著等著奶媽將大少爺抱進去自己才進去。沈娉婷聽著外面的動靜，道：“先叫大少爺進來。”

木棉領命去傳話。徐婆子到底在一屋子丫鬟嬤嬤及姨娘的註視下沒敢進沈娉婷的暖閣。

孟瑜，今年三歲整，什麽都不懂的小屁孩，加之吃的藥多，有點呆，自己被乳母抱進暖閣的時候很沒有眼力的忽略了徐婆子對他滿懷期盼的眼神。沈娉婷端坐在暖炕上，聽見一個走路緩慢小心的腳步聲，木棉打簾子道：“大少爺來給夫人請安。”

小心邁步的人很快上前，唯唯諾諾道：“大少爺給夫人請安。”

沈娉婷笑道：“可把你盼來了，過來，讓我抱抱。”

抱孩子的乳母還不在狀態，她條件反射的要去看徐婆子，剛擡起頭才想起來徐婆子沒進來，一旁的汪嬤嬤可不會容忍一個乳母的遲疑，直接上前將乳母懷裏裹得嚴嚴實實的繈褓抱了過來。乳母有點不舍，但到底忍住了，看著自己懷裏的小東西被毫不溫柔的抱走，心裏照實空落起來。沈娉婷接過孟瑜第一反應是：“這孩子怎麽這般瘦小？”

乳母還在空落，汪嬤嬤咳了聲，那乳母才條件反射的道：“大少爺打娘胎裏出來就沒斷過藥，大夫說是先天不足。”

沈娉婷解開大少爺的繈褓，一個粉刁玉琢的小娃娃終於現身，沈娉婷看不見他，便摸索著他的容貌問道：“這孩子長得真漂亮，就是太瘦。他平時都吃什麽？”

“牛乳加米糊糊。”

“沒有捕食嗎？”

“大少爺的胃口不好，以前和了肉湯的稀飯給他吃，吃完了就吐。”

沈娉婷皺眉道：“怎得不叫大夫看看。”

“徐嬤嬤說了，小孩子吃不下飯，長大了就好了，所以還是吃一些清淡的東西。”

“大少爺平時都幹什麽？”

“大少爺身體不好，所以平時都是在大炕上跟丫鬟們翻繩玩。再有吃完藥就睡一會。”

沈娉婷很無奈的摸著孟瑜的脈象，明顯的虛弱無力，懷裏的小人也是蔫不拉幾的靠在她懷裏。沈娉婷慈愛的摸著小人的頭問道：“你叫什麽？”

“小人夫家姓姚。”

“你伺候大少爺很盡力，我很滿意，但從今往後大少爺的起居飲食你都必須按照我說的來，如若不然你也不用再在這幹了！”

姚媽媽先喜後驚，忙不疊的下跪表忠心，沈娉婷道：“你的忠心如何我先不看，來日方長，希望下回來請安的時候，你不是一口一個徐嬤嬤怎麽說。”

“是是是，小的記住了。”

“木棉，你帶大少爺到西次間玩去。”

“是。”

木棉將抱起大少爺的姚媽媽一路帶出去，徐婆子見姚媽媽出來，就要跟過去，木棉故意高聲道：“徐嬤嬤，您還沒給夫人請安那。”

徐婆子一聽趕忙進東次間，屈膝道：“奴婢給夫人請安。”

沈娉婷坐在炕上沒吭聲，徐嬤嬤又道：“奴婢給夫人請安。”

沈娉婷沒理她轉頭道：“叫姨娘們都進來吧。”

不一會三位姨娘魚貫而入。依進府先後給沈娉婷敬茶，沈娉婷接過茶都意思意思的抿了一口，每位姨娘給了套翡翠頭面。直到三位姨娘都依次坐在了大炕旁的繡橔上後，徐婆子早不耐煩的站起來，沈娉婷喝著茶道：“我叫你起來了？”

徐婆子又屈膝行禮，沈娉婷又道：“我讓你蹲下了？”

徐婆子曉得沈娉婷要給下馬威，但到底在侯府作威作福這麽幾年，腰還沒習慣彎，哼了聲站起來道：“夫人折騰老奴。”

木棉冷笑道：“呦，嬤嬤還知道自己是奴啊，我當以為嬤嬤都不曉得自己是什麽籍的了。”

“你！”

冰絲在一旁冷冷道：“凡是奴仆見主，都得行跪拜禮，嬤嬤難不成覺得自己能和夫人平起平坐了？”

徐婆子見一屋子的人冷眼瞧她到底收斂了些，跪下咬牙道：“奴婢給夫人請安。”

閉嘴許久的沈娉婷道：“嬤嬤起來吧，以後當差可得仔細些，要是鬧的主仆不分，若傳出去，丟了你的臉無妨，若是丟了侯府的臉，那可就不好了。”

徐婆子忍著氣道：“夫人教訓的是。”

“你先回去吧，畢竟是翠華居的管事，大少爺我很喜歡，他今天就在我這吃午飯。”

徐婆子馬上道：“夫人，您有所不知，大少爺從小沒離開過翠華居，他認生。”

沈娉婷自笑道：“他認不認生我還不知道，只是這侯府是那般規矩，奴才可以質疑主子的話的。看來徐嬤嬤可真沒把自己當奴才看啊？”

一旁早看徐嬤嬤不順眼的媚姨娘道：“可不是，仗著自己是大少爺的外婆就了不起了！”

汪嬤嬤厲聲道：“放肆！大少爺乃侯府少爺何時有個奴才外婆！”

那媚姨娘轉的也快，在自己臉上打了巴掌道：“瞧我這張嘴，真真該打，咱們大少爺的外婆可是禮部太常寺卿的夫人，國子監祭酒的母親和安平侯的岳母，正三品孺人。”

那徐婆子的臉到底掛不住，拿眼直瞪媚姨娘，那郝姨娘一旁道：“我說徐嬤嬤，你別欺負夫人看不見，你拿眼睛瞪媚姨娘幹什麽？難不成媚姨娘說錯了？”

沈娉婷道：“好了，徐嬤嬤，你也是府裏有體面的嬤嬤，別到頭來還得從新學規矩，那可就鬧大笑話了，你先回去吧。”

徐婆子今天到底是見識了侯府正經主子的軟釘子，遂不敢再擺譜也不吱聲灰溜溜的回了翠華居。

演小醜的人走了，其餘的人也沒留下來看戲的必要，幾個姨娘依次告辭，沈娉婷叫抱來大少爺陪他玩積木。孟瑜今年三歲，但話還說不清，見到從沒玩過的玩具很是興奮，沈娉婷坐他身邊時不時的摸摸他背後免得出汗著涼。木棉紅錦都陪他玩，汪嬤嬤邊做針線邊說道：“瞧著大少爺的樣子，真真叫人心疼，想當年小姐這麽大的時候都敢爬樹了。”

沈娉婷紅臉道：“嬤嬤，好漢不提當年勇。”

汪嬤嬤笑道：“小姐到底長大了。”

沈娉婷道：“孟瑜這樣下去可不好，好好地孩子都要被養殘了。”

這時木棉憤憤道：“那個徐婆子可真不是東西！自以為是，真以為自己是什麽東西吧。”

汪嬤嬤不滿道：“木棉。”木棉憤憤閉嘴。

紅錦道：“不過話說回來，這個徐嬤嬤真有點像個那什麽，卡的人心裏不舒服。”

沈娉婷無所謂道：“這個女人不足掛齒，姑且讓她當那跳梁的小醜先蹦跶蹦跶，我們的當務之急可不是收拾這麽個微不足道的女人。不過也不能放松警惕。”

汪嬤嬤道：“夫人明見，我已叫秋水幾個買通了幾個人，有她們在，翠華居還不就在您的掌心。”

沈娉婷點點頭道：“我餓了。”

木棉馬上起來道：“我這就叫小廚房傳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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