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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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誠點了許多的菜,每點一個,都要問清楚,“這個裏面都是些什麽?孕婦是否可以吃?”點餐小姐一直微笑著耐心解釋,末了還加一句:“恭喜先生了,菜馬上就上來,祝用餐愉快。”

葉婷婷只覺得心裏坑坑窪窪的,滿是疙瘩。仿佛夜裏泥濘的鄉村公路,任憑燈光再強烈,依舊是光影斑駁,一腳下去深了,再一腳下去,又淺了,跌跌撞撞,走得人筋疲力盡,卻還是不能哭出來,一哭,就什麽都要垮掉了,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看著滿桌子的菜,只覺得興味索然。這幾天吃飯,越來越覺得甜不是甜,酸不是酸,所有的味道都不是想象中的樣子。不知道是懷孕的關系,還是因為心情的關系。心裏很悲涼,只一味的覺得,一定是因為心情的關系。有新生命來,應當是開心的事不是嗎?應當是,吃什麽都是甜的。

連自己也覺得有一些鉆牛角尖了,鉆牛角尖的人總是令人生厭的。然而即使是有孕,如今她也已經沒有了任性的資本,這位梁先生,只因一句“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而如此照顧她,她斷然沒有得寸進尺的理由。

餐廳裏溫暖的大燈照在她的臉上,她微微一笑,還是只得一句:“謝謝。”

梁誠已經撿了幾塊食物送到她碗裏,她有一些緊張,不知道要拿這些飯菜怎麽辦,不知道要拿這突如其來的照顧怎麽辦。

無奈身體一點也不體諒她的思緒,剛夾起一塊食物到嘴邊,這幾天以來對油膩的近乎本能的反感便如期而至,她伸手捂著嘴一陣幹嘔,又想盡力量憋著,將自己憋得淚眼昏花。一擡頭還喘著粗氣微笑著對梁誠道:“不好意思啊,反應有點大。”

面上始終安然,心中已是泉湧。不問將來,不問過往,此刻她只是想著,若他還在身邊,她便可以孩子氣的耍賴,不依不饒的向他埋怨懷孕是有多辛苦,並理所當然的將蠻橫發揮到極致,只因為仗著他愛她,愛到寵溺。

而此刻,卻只能是淡淡的,靜默如這鋼筋水泥的城市中的每一根石柱,不管是否還有彩虹,都要獨自撐起自己頭上的這片天。

“不然,將這些打包吧,我帶回家去,餓了再吃。”

“不行,你現在不能吃剩菜。”

他招手叫來服務員結賬,還是剛才漂亮的點餐小姐。看到滿桌子幾乎沒有動過的菜她有一些驚訝,“是菜色不和口味嗎?”

“不是,菜很好。”

服務員疑惑的在手中的小本上劃拉著報出單價,盡管吃不吃都會付錢,她臉上仍舊是止不住的有一些黯然了。佳肴未動,客已去,無論如何都是一種辜負。

葉婷婷輕輕咬唇,她也辜負了梁誠。

“現在忽然又好點了,我再吃點。”

又重新舉筷。

結果還是吃得不多,頻頻反胃,最後還是梁誠伸手按住她的筷子,“別吃了。”

馬桶又壞掉了,滴滴答答的滴水。上次還是何子逸弄好的,管了才不到一個月,看來真的是老舊了。

葉婷婷靜靜地躺在床上,聽那水聲,仿佛寂寞深宮裏,一個枯守的女人在一粒一粒的數著玉珠。

她伸出手指在自己的眉心繞,一圈又一圈,還是不能入眠。

最後還是哭出來,把僅剩的一點睡意也全然嚇跑了。

結果哭是哭了,被子也濕了,枕頭也濕了,一回神,一切還是方才模樣,水滴依然在滴,夜依舊寧靜,房間依舊空寂。

實在太靜了,仿佛聽見電梯叮一聲響了。明知是錯覺,明知是旁人,明知不是他,她還是摸索著下了床,打開了房門。門外果然空空蕩蕩,電梯門也只是好好的合著,連夜歸的人也沒有一個。

她說,“子逸,我還以為是你來了。”

是說給自己聽,是告訴自己,那快要將人自己撕碎的惦念。不是說,一切只要說出來了,就好了麽?

都是騙人的。

隱藏在轉角的守候,差一點就要將她擁抱,而他仍舊只是一再努力的,屏住了呼吸,看著她走進房間,關上了房門。

差一點,就想要自私的答應她,讓她做自己的第三者。

但是不能,一定不能。

門一關上水滴聲又清清亮亮的響起來了。好像想起了什麽,她重又回到門邊,貼著門輕聲道,“子逸,不要擔心,我會好好的。像從前一個人時一樣。像過去五年一樣。”

隔一層門扉,十指相合,淚水靜靜滑落,是這夜裏不眠的笙歌。

她真的聽見電梯響了,好像每一次離開一樣,他離開了。

明日再相見,明日不相逢。

檢查結果不太好,孕酮偏低。一周後又再去。熙熙攘攘的婦產科,有人歡喜有人愁,歡喜的不一定是有孩子了,愁的也不一定是保不住了。人的希望總是千奇百怪,你的希望不一定是我的期望,你所喜迎的或許恰恰是我的麻煩。

葉婷婷摸摸自己的肚子,說不上來,這究竟是不是麻煩,就在幾天之前,明明還是她所喜悅的。

冷靜的永遠是醫生。

“要看你究竟打不打算要這個孩子,如果要,目前的狀況就必須臥床休息至少一周,上廁所也不能下床,並且每天註射一次黃體酮,看能不能保住,如果不要,現在就可以做手術。”

是不是什麽時候不小心惹到太歲了?不順趕集一樣的往她身上擁,好像她身上掛著打一折廣告。連未婚先孕也不能靜悄悄的。

擁擠的診室向來容不下個人憂愁,無論你是喜不自勝還是哀不可持,醫生的話完了不容遲疑馬上就是,“下一個。”然後一本牛皮紙包裹的病歷啪一聲扔在了葉婷婷面前,如果配音,便是,“麻煩讓一讓,該我了。”

起身,取走自己的病歷,讓開位置,擠出診室。走廊裏左右兩邊都已經排滿了前來做檢查的人,幾個孕婦熱火朝天的交流著孕期反應,嘴上說著,“吐啊,吐得天昏地暗的,簡直覺得此生無望如墜十八層地獄。。。”如此生不如死,笑容卻清晰的洋溢在臉上。樓梯口是他們各自的老公,或者靠著墻,或者倚著樓梯扶手,人來人往的走廊仿佛與他們毫無關系,只顧聚精會神的翻著手機。說起來滿是恩愛,實則十個有九個是被妻子以孕婦最大的名義強行拖來這裏的。

即使如此,在此刻的葉婷婷看來,也是幸福的。

這些被幸福綁架的人們,滿嘴怨言的幸福著。

一直走到門診外的花園,才找到可以坐一下的地方。葉婷婷坐下來,電話一直撰在手裏。

如此分開了,沒有刪電話,沒有刪QQ,沒有刪微信,因為知道一切都是徒勞,既然已經記在心裏,那一切的舉動,不過都是矯情。

只是,沒有刪,也不能聯絡。徒然留在通訊簿裏,好像,也是矯情。

發現,這一刻,這世上,竟只有覃落瀟可以聯系。

她有一些驚訝,卻只一瞬,又換為嘆息,“婷婷,我就說,你也是有著飛蛾撲火一般的愚蠢勇氣,大家都在算計著生活,就你懶,不去算計。你以為可以感動天地嗎?它只不過會笑你蠢。”

葉婷婷不答,咬著嘴唇埋著頭,好像犯錯的小孩子。

電話裏覃落瀟又是一聲嘆息,下了結論,“你得打掉他,為了惦念何子逸而留下他,是你自私。”

葉婷婷聽從覃落瀟的。掛斷電話就去填手術預約表,就趴在護士中心填,最後經期,懷孕時間,預約時間。。。填著填著,豆大的淚水就掉到了表上,字跡隨即模糊。只好向護士要新表來填,連連說,“不好意思,弄臟了。”

連護士也心軟了,說,“要不再想想吧,回去跟家人再商量一下。”

商量?

這幾天,每天都在希望那個可以商量一下的人還在身邊,但那只是一個夢了,一個醒來就虛空得令人發疼的夢。

手術時間就約在下周了,今天周四,算一算,也就四五天的時間了。

葉婷婷精神恍惚的回到家裏,既然決定不要了,就連飯也懶得好好吃了,從櫃子裏找出一袋泡面泡了,味同嚼蠟的吃下去。

不一會兒又吐了。

吃的東西劣質,連嘔吐都會更痛苦一些。真是什麽東西都是成套的。

不吃又餓,吃了又吐,吐了又餓,真是絕望的循環。

不一會兒覃落瀟就來了,從城東到城西,她坐了一個半小時的地鐵。又買了飯上來,結果擺在桌子上,也只能是無能為力的看著。

葉婷婷說,“終於感覺到,人若到了什麽東西也吃不下去的地步,真的就是到盡頭了。”

覃落瀟只是沈默。真正的沈默,靜如止水。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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