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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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婷婷,你回去吧,我很好。”病房裏已經彌漫著各色飯菜香,覃落瀟半靠在被升起來的病床上,面前已經架起餐桌,幾個一次性飯盒擺在餐桌上。她敷著棉紗的左手靜靜的垂在身側,只擡起一只右手拿著勺子在吃飯,袖子被挽到了手肘,她總是這樣,一吃飯就要把袖子挽至手肘,要打架一樣。只有那略顯纖細的手臂能說明,她不過是要吃個飯。

雖然是小心翼翼的,飯盒子仍然被勺子戳得到處亂跑,所以說人做事,總少不了兩只手配合的,陳央見狀,急忙伸出手扶著飯盒,後來幹脆奪過那修長手指中握著的長鐵勺,開始餵飯了。

“他說,這兩年,他是我男朋友,我信。”她笑著看向陳央,陳央也笑,又舀了一勺子飯菜,餵進她口中。一粒米飯粘在了唇邊,他伸手給她摘去。

過去了兩年,遺失了兩年,葉婷婷又看到兩年前的覃落瀟。光陰的痕跡,仿佛一時間不知去向。面前的覃落瀟,黑色的眼珠泛著斑斕的光,一夜之間,竟將記憶擦拭得如此幹凈,一點塵灰也找尋不見了。

落瀟,這一次,你又是為何而信?

不過,總算是值得信了。

梁誠送葉婷婷走,兩人走出醫院,夜色已濃。

竟有一彎新月在天空,好久沒有見到過了。是因為霓虹太盛?還是因為根本忘記了擡頭看?幹涸的梧桐葉在腳下咕嚕嚕的滾,不小心踩著了一片,在這寂靜的小街上,發出清冷的脆響。斑駁的青石墻根,在夜色中模糊了顏色,只偶然一柱車燈光閃耀而過,還隱約可見,一枚殘葉黃了一半,順著枝條,投出了矮墻邊。一串口琴音響起在前方模糊的夜色裏,漸漸近了,是一位老者,帶了小收音機出來遛彎兒,擦肩而過時,是蔡琴的聲音唱到:“夜色茫茫/罩四周/天邊新月如鉤/回憶往事/恍如夢/重尋夢境/何處求/人隔千裏/路悠悠/未曾遙問/心已愁/請明月/代問候/思念的人兒/淚常流。。。”

歌聲漸遠了。

何子逸也不太記得清,上次看月亮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了。是那年秋天吧,還在六年前,下了第二節晚自習,走讀生都走光了,他還賴著不走,靠在教室外的陽臺上看月亮,眼角餘輝中,教室的第一扇窗戶裏,也有一雙眼睛,正在看月亮。

同一枚彎月。

一個人的時候,中秋節也不會去看月亮,因為總會孤單,據說這幾年中秋總是月圓。後來兩個人的時候,天天都可以看月亮了,卻好像,很久都沒見過月亮了。

大概是有些醉了,他竟然聽到了她的聲音,她說:“子逸,你看,一輪新月。”他笑笑,仰頭飲盡了杯中酒,從陽臺上回到客廳裏。諾大的客廳,這些年,頭一次感覺這麽空。

正要放酒杯的手定格在半空,緊閉的房門,幾聲篤篤的悶響,她真的來了嗎?

她真的來了,她總是不愛按門鈴,伸出拳頭在門中央篤篤的敲。她說這樣他就能知道一定是她來了,會快一些開門,他說:“要是我沒聽到怎麽辦?這樣敲沒有門鈴聲音大,這是實木門。”

“不會,我來了,你就會有心靈感應。”

呵。。。。心靈感應。她怎麽會知道?他寧願她不知道。

敲門聲還在響,門卻遲遲不開。他是還沒有回來嗎?他還沒有回來,她卻還是遲遲不走,只顧篤篤的敲。梁誠退入轉角處的陰影中,不再去看她瘦弱的背影,只靜靜的靠著墻,聽那敲門聲緩緩的,稠稠的,一聲又一聲,響起在這靜夜中,仿佛夜半更漏,聲聲遲。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門終於開了,梁誠掐斷煙頭,移步離開,耳中隱約一句:“子逸,你終於回來了。”那聲音,是他從未聽過的柔弱,即使是女人,也只在愛她的人面前,才會如此柔弱。

她說:“子逸,你終於回來了。”這一次相見,仿佛隔著整整一個世紀。她站在門廊頂燈裏,仿佛來自天外的仙子,為他而墜落凡塵,如今卻只怪這一世傾心,他已無力承載。

別問天意如何弄人,即使正在戲曲中,戲子也是百般愁怨難解說,更何況平常凡人。

“我回來了。”他只說。

擁抱很緊,思念很稠,過往如煙,來世遙遠。

我回來了。

他怕她粘著問,他回來了為什麽沒有即刻去找她,而她卻沒有問,只是靜靜的撲在他胸前,像昨天清晨,離開時一樣。

兩人窩在沙發裏,把一只粉紅的洋娃娃抱在中間。她說他的家太肅靜,連沙發也是肅靜的深藍,於是扔了這麽一只洋娃娃在這裏,有一次一個同事來,還笑他幼稚,笑完了才反應過來,他是金屋藏嬌了。

有太多的話要說了,反而都沈默下來,她就那麽靜靜的躺在他懷裏,覺得即使整個世界都停止運轉了,也無所謂了。

他就是她的世界。

“乖,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如果以後有什麽男人,告訴你他愛你,不要輕易相信,除非他能給你一輩子。”

“沒有別的男人,我只信你。”

“包括我,也不要相信。”

記憶終於沈澱為夢境,那麽快,仿佛只是時光流轉一瞬間,幾宵春光短,她站在荷塘邊,似孩子一般任性的說,“我不信。”

他卻說,“這是一件我想了五年,再見到你之後終於確認的事,你一定要相信。”

如今卻又叫她不要信,她一定又要說他是在捉弄她。

他還記得她說,“你為什麽要捉弄我?”

老舊的教學樓,白色的粉墻斑駁,他對著樓下正在認識掃地的她喊道,“婷婷,把那個鏟子扔上來一下。”

那一次,她沒有理他。

一瞬回眸,終成劫。

懷中的她動了動,輕輕擡頭望著他的下巴,胡茬又長了,應該是兩天都沒有刮了。

“為什麽?”

“不為什麽,就是別信。”他再次將她抱緊,她有些喘不過氣,心裏一陣快要窒息的恐慌。她從他的懷抱你掙脫出來,怔怔的看著他的臉,再次問:“為什麽?”他答不出,徒然將她壓到在沙發裏,堅硬的胡茬摩擦得她的臉火辣辣的疼。

“因為你實在是太好騙了,比小時候還好騙,我怕,萬一我不在,你就被哪個男人騙了去。”他在她耳邊急促的喘息,聲音裏帶著一縷笑,眼角卻偷偷含著淚。

他還是忍不下心,要怎麽才能忍得下心。

不過一夜之間,已是天地輪回。

“那,你到底是不是在騙我,你交代清楚。”她笑鬧佯怒,去擰他的耳朵,當她快要側過臉來看到他時,他慌忙的再次用擁抱將她淹沒。

“再給我刮一次胡子吧。”他說。

找來一塊大浴巾給他圍在胸前,熱毛巾還在泡著,她趴在他的肩上,臉挨著他的耳廓,伸出手摸索他的胡茬。

“都這麽長了,這兩天都不刮的嗎?”

“等著回來你給我刮。”

“要是再分隔幾天,你也就這樣出去見人嗎?”

他不言,輕輕的抓過她的手,細細的握著,“乖,再答應我一件事。”

“又是什麽?”

“如果我不在,要照顧好自己。”

這一次,她清楚的看到了他的容顏。那面梳妝鏡前,還放著她花花綠綠的化妝盒子,在明亮的鏡前燈下,顯得特別鮮艷。而那鮮艷背後,鏡子中的那張臉,是那麽嚴肅,而且蒼老。

“出了什麽事嗎?”

“沒有,我是怕,我以後會經常出差,照顧不到你。”

她突然抱緊了他,悲傷決堤,聲音卻還是輕柔,“子逸,我不知道你今天怎麽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但是你答應我,要永遠在我身邊,落瀟自殺了,我差一點就失去她,你一定要答應我,永遠在我身邊。”

大浴巾沒有圍好,垮了下去,一滴淚滑落到他胸膛,何子逸定定的望著鏡中的自己,衣襟半開的胸前,那滴淚落到了那枚已經漸消的草莓印記裏,隕落了。她實在是吻得太深了,已經過了兩天,還是撕心裂肺的疼,或許,就這樣一輩子疼下去了。

一個聲音說:“我在你這裏種了一棵草莓,不許別人摘了去。”

另一個聲音說:“你必須娶美媛,沒有選擇的餘地。”

他說,“草莓要沒了,再種一顆吧。”

她埋到他胸前,清晰的疼痛再次讓他從齒間吸入絲絲冷氣。

她笑,“這次種得不好,真的像草莓了。”

他哄她入眠,讓她枕在自己的臂彎裏,用手指在她的眉心輕輕的繞,直到她悄然睡去。

但願沒有明天,太陽不再升起,她永在他懷中。

實在太累了,也不知道是夢是醒。在他的懷中,她終於不再夢見彼岸花,卻好像夢見他在站在窗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白茫茫的光照進來,他站在那光芒裏,只剩下一個瘦瘦的剪影,傾長而挺拔。

“她最近遇到一些事,可不可以在寬容幾天,過幾天,我就跟她說。”

他在打電話嗎?

她好像看到那剪影傾斜了下去,頹然的靠在窗棱上,白茫茫的煙霧升騰起來,飄進了那一片白茫茫之中,消失不見。

她似乎睡著了,好像又醒著,她輕輕的問:“子逸,你在抽煙嗎?你幾時會抽煙了?出去抽吧,熏著我們的寶寶了。”

等到睜開眼時,他又不在那裏了,他還是靜靜的抱著她,和昨晚同樣的姿勢。

“你沒有睡嗎?”

“我看著你睡。”

“子逸,等過幾天,我告訴你一件事。”

“什麽事?”

“現在不告訴你,我想,等過幾天,再告訴你。”

他看到她臉上孩子般的笑容,是有什麽開心的事吧,他伸手撫摸她的臉,輕輕的說:“如果能現在告訴我,就現在告訴我。”

她想了片刻,還是說:“過幾天再告訴你。”

要如何告訴她,時間已經有限?把她從自以為無限的快樂中拉出來,那該是怎樣的痛?

他向來都是依著她的,他的大手掌穿過她的黑發摸索著她的後腦勺,一個“好”字,說得異常寵溺而沙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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